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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喪儀 一人一屍,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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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喪儀 一人一屍,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

四月初, 洛京城內春熙意暖,人頭攢動。聖駕自宮門出發,行駛過鋪設滿城的軟紅凈毯, 一路朝清栢山去。

供塔之下, 設壇、焚香、禱告、開塔一氣呵成,鑲嵌著佛家七寶的玉盒中盛放著皇帝心心念念的佛骨, 被禮官送於他手的剎那, 灼耀金烏在清栢山間升起,照破山河萬朵雲。

如此神聖莊嚴的情狀, 前來瞻仰的洛京百姓紛紛低頭合十雙手, 祈禱著福壽延綿, 一生平安順遂。

靠得離佛塔近些的百姓祝禱完後,有幾個多心的交頭接耳, 手指悄悄對著塔下參與盛典的貴人點了點。

“怎麽孟家來的是那患有眼疾的小郎?他家大郎君呢?”

“嘿, 你們都沒聽說?孟家少夫人, 死了!但不知怎麽的, 孟家秘不發喪,孟郎君都病倒了!”

“你胡說呢!那位少夫人可是當街縱馬,火燒國寺的奇人, 膽子比天還大, 怎麽會突然沒了?而且人家秘不發喪,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我管你信不信, 我侄子去年入了京衛軍, 前幾天他親眼看見的!”說話人一抖落出口就後悔了, 臉色艱難,趕忙拍拍與之對談那位:“誒誒誒,可別出去亂說啊!平寧王世子下了死令, 不叫外傳……”

“喲,那你可遭了哈哈哈!”

“咱倆誰跟誰啊,這你可得答應我!”

太陽一出山頭便升得極快,金燦燦一輪飛在天幕上,整個洛京城錦繡繽紛,被日光這麽一鍍,像是浸在蜜液中,祥和喜氣四處彌漫。

然而巍峨聳立的城門口,一道迅捷身影仿佛乘著一片黑雲踏馬而來,蹄下聲音踏碎了喜樂溫情的氛圍,在洛京長街上孤單奔馳。

——

與喧囂熱鬧的洛京不同,孟家靜悄悄的,一堆一堆的下人拿著白綾白綢和白紙花,不情不願守在貞園。最外頭的幾個小丫鬟腳都朝著外,預備著大郎君那邊一有什麽瘋癲狀況就立刻跑開。

管家王叔在前頭弓腰背手,來回踱步好幾趟,最終心臟往肚子裏一沈。

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少夫人爛在郎君屋裏可怎麽好?

王叔朝最前邊的仆役招招手,“你們幾個,把這些東西都掛起來吧,動作輕點,要快!”

“可是……郎君不讓掛啊!”仆役們互相看著對方,全都一張皺巴巴的苦瓜臉,白綢握在手裏跟燒紅的火炭似的,燙手得捏都捏不住。

這近十天以來他們不是沒置辦過喪儀,可是大郎君一看見就發火,說他們都瘋了,好端端的掛什麽白花?大家又慌又怕,小心和他解釋這是給死去的少夫人的,結果這話更是提都不能提!所有喪儀都被郎君扯下來燒了,還說要是他再聽到有人說少夫人去世的混賬話,就親自給那不知死活的人掛白綾綢花。

那燃燒的焦氣還在下人們鼻尖纏繞,只要一想起盯著那烈烈火光一眼不眨的大郎君,眾人就一身冷汗,肝膽都跟著打顫。誰還敢掛這些東西?

王叔擦擦額頭的虛汗,看了一眼面前的犯難的仆役,一下子辛酸得不知道該說什麽,默了好半天才道:

“這樣吧,府裏各處鮮艷的裝飾該拆的拆,該搬的搬,我先進去勸勸郎君,等我勸好了你們再布置。”

王叔轉身朝孟殊臺的屋子走去,卻一眼和守在外頭的棋聲對視了。

“棋聲,郎君還在裏頭?”

棋聲這幾天都快哭瞎了,一見著王叔就知道他要來幹什麽,那雙紅腫的眼睛瞬間閃出焦急,三兩步跨過來攔住王叔。

“您可聽我一句話,裏面去不的!”

棋聲年紀不大,心裏擔不住事,雙手握著王叔的臂膀一個勁發抖。

王叔嘆一口氣,拍拍棋聲道:“我知道裏頭的情況,那玉冰床還是郎君吩咐我去找來的。只是老爺夫人著急,不管怎樣,咱們不能讓郎君一直這樣瘋下去不是?而且我已去信叫了人來,人家一到,見我們孟府連個像樣的喪事都不給少夫人辦,成何體統?”

王叔推開棋聲,自己敲響了孟殊臺的房門。指關節一觸即離,但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氣,仿佛這門背後結冰了似的。他縮回手,在袖子裏使勁搓了搓。

“郎君,您可用過膳了沒有?要不要他們給您送一些進去?”

孟府上下都知道孟殊臺這些日子幾乎滴水未進,但此刻王叔問起來,裏頭還是什麽意願也沒有。

王叔愁悶自錘著手心,左思右想怎麽才能讓孟殊臺開門,忽然腦子裏靈光一現,有了個主意。雖然這樣不太好,但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郎君,您不需要吃食,但少夫人需要啊。聚德酒莊後廚那兩位白案師傅都聽您的話請來了,您看……”

他話沒說完,眼前緊閉的朱門突然打開了。

一陣冰寒涼風自室內吹向王叔,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孟殊臺一身素衣,多日來茶飯不思,一襲及腰長發也失去了光澤,松松綰在頸後。往昔雍容艷色仿佛替他入了棺材,一番窈窕只剩空殼,整個人像被一種冰涼的釉光凍了起來。

但事關樂錦,孟殊臺那雙灰敗了的眼睛裏掙紮出一種稀薄的快樂,嘴角的笑意似有若無。

“讓他們先做一碟玫瑰酥,還有一碟茉莉卷,再把家中糖漬的青梅和蜜橘取一小盅來……”

他低低念出樂錦喜歡的吃食,心中卻是另一番思索。

這幾天腦子裏迷迷糊糊的,居然疏忽至此,害得阿錦餓肚子。除了痛,她也最怕餓。從前養著她時把她餓著了便要鬧著出走離開他,現在一連餓了好些天,怎麽也只是乖乖睡著不和他說呢?

孟殊臺心疼壞了,可自責之中忽然生出點甜蜜。

阿錦多半是不想起身,只想膩在他身邊,這才不和他說肚子餓。況且他去取餐食不就離開她了?她孤零零躺著,肯定舍不得和他分開,哪怕一時片刻。

慘白唇邊滲出來一股歡喜,孟殊臺回眸朝屋內柔聲問:“阿錦,你還想吃其他的東西嗎?”

裏頭除了涼絲絲往外冒的冷氣,什麽動靜也沒有。

王叔就這麽看著孟殊臺耐心等待屋內回答,背後冷汗一陣陣往外冒。

哪裏有人會回答他?那裏頭分明是一具死人!

好半晌過去,孟殊臺訥訥回頭,對著王叔溫柔一笑,“阿錦肯定睡著了,待會兒送過來的時候別出聲音,吵醒她她要生氣的。”

嗓子艱難咽下唾液,王叔深感一種欲哭無淚的蒼涼。

大郎君這門婚事原是當年為了給他沖喜定下來的。如今少夫人身亡,大郎君立時便瘋癲發狂,完全失了神志,誰知這是不是天意呢?

王叔眼底閃著淚花,但還是咬牙挺住朝孟殊臺點了點頭。等他端來吃食進了屋子,卻不見孟殊臺的身影。

王叔心臟一下子懸停,眼前是重重垂落的珠簾紗簾,嚴絲合縫疊在一起,簾子背後不見一點光。

郎君他……在裏面的吧?但他方才吩咐不要發出聲響,可不能出聲喊他。

王叔為自己一把年紀還要受這種刺激捏一把汗,皮膚松垮的手伸向簾幕,一層層撩開一條小縫鉆進去,越靠近裏面,那股子陰寒就越重,仿佛盡頭處不是床榻而是冰窖。

最後一層輕紗被撩開一個小角,王叔貓著身子,混濁的眼睛望過去——

陰暗光線下,一張巨大的寒冰玉床,涼得透骨的白氣霧隱隱虛空飄著。大郎君坐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玉梳,少夫人靠在他懷裏,面色如睡去般安然,長發被郎君握在手裏。

潔白的玉梳輕輕插入發絲,再溫柔梳下來,孟殊臺每個動作都溫柔極了,仿佛懷中人還有感知。

“阿錦今日想用什麽花油?梳什麽發髻?”

他柔聲輕問,但轉而笑出聲來,“你夫君手笨,女子的發髻只會簡單的一兩樣,阿錦別嫌棄我。如果你不喜歡,我日後去學好不好?”

一人一屍,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妻般閨房密話。

王叔被眼前景象嚇得手抖,紗簾都被他震出了波紋。“郎郎郎君……少夫人她……”

他的視線從樂錦死白的面容上輕一掃便再不敢擡眸看,但孟殊臺卻垂眸凝視著她,眼底滿是幸福。

“她好乖是不是?”

孟殊臺將樂錦的耳發別去耳朵後邊,親了親她冰涼的發頂,側臉看向王叔,炫耀似的嗔怪起來。

“除了睡著,其他時候哪裏這麽乖巧過?一放她出去跑,眨眼就沒影……”

“郎君!”

王叔這一聲,痛心疾首。他站出紗簾面對孟殊臺,“少夫人已經去世多日,她醒不過來了,您才該醒醒!”

“她就該入土為安了,郎君為何執迷不放呢?”

王叔哭起來,孟殊臺手中的玉梳被立刻攥緊,一根根梳齒紮進肌膚,起先刺痛,然後發麻,最後什麽都感受不到了。

“出去。”

冰床上的人冷冷拋下兩個字,周身氣壓低如山雨欲來,王叔渾身一震,哭聲小了下去,一步步縮回紗帳後。

入土為安?

孟殊臺覺得很好笑。樂錦壓根就沒有死,入什麽土?尋什麽安?這群蠢貨根本不知道他和樂錦共享的秘密,偏偏喜歡指手畫腳,真令人作嘔。

他們要搶走樂錦,把她關在棺材裏,埋在地下被蛇蟲鼠蟻啃噬,他怎麽能允許???

孟殊臺心口有點慌,他趕忙去樂錦妝臺上找出那系著鈴鐺的紅繩,跪在冰一樣的床邊,虔誠地一圈圈纏繞在樂錦手腕上,而另一頭,繞在他手腕上。

“我們永遠不會分開,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繞完最後一圈,孟殊臺滿意地摸了摸樂錦手腕上的鈴鐺,捧著她的手落下一個親吻。

一吻完畢,頸上忽然銀光一閃,是一柄寶劍指向他脖間。

孟殊臺的視線順著劍尖一看,竟然是熟人。

他下意識抓緊了樂錦的手,防備問道:

“你來做什麽?”

“孟、殊、臺,我妹妹……怎麽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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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孟殊臺:我把阿錦藏起來,她就是我一個人的……

樂昭:你先別動,我們還有一場自由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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