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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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清明節的G市,天罕見的放了晴,陽光透亮得晃眼,仿佛要把積郁了一個月的濕氣與愁緒都徹底蒸騰。

一中清明節放了三天假,宋書清的腳雖然好得差不多,但還走得不利索,於是被要求安心在家休養。

宋渝本來想著一個人回去掃墓就行,但江棠堅持要陪他。

墓園裏並不寂寥,反而因為難得的晴日,顯出一種莊重而又熙攘的生機。

一排排墓碑靜立在修剪整齊的綠茵上,被明烈的陽光照得有些反光。道路兩旁的木棉樹正當時令,沒有一片樹葉,卻綴滿了碩大而熾烈的紅花,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江棠就站在一棵木棉樹下,等待著宋渝。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他的影子縮成短短一團。光斑在墓碑間跳躍,沖淡了墓園固有的肅穆,添了幾分暖意。

宋渝依舊帶著一束潔白的茉莉花,在那熟悉的墓碑前站定。照片上的父母,笑容還是那麽溫和,仿佛歲月從未流逝。

他俯下身,將那束新鮮的茉莉花端正地擺好,瑩白的花瓣還帶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甜又略帶澀意的香氣。

“爸,媽。”宋渝開口,聲音不高,卻很平穩,帶著一直匯報家常的溫柔,“我來看你們了,6月我就要高考了,但是一切都好。”

“今年不是爺爺奶奶陪我來的,爺爺年前摔了一跤,不過你們放心,現在已經好了,只是還要休養,我就沒讓他一起來,你們不會怪我吧?”

宋渝的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今年,是江棠陪我來的。”

“你們肯定認識他,他是春姨和喆琛叔的孩子。” 說完,他目光轉向遠處那個安靜的身影。

“我想先跟你們說,我很喜歡他,你們也會喜歡他的,對嗎?”

江棠靜靜站在那裏,火紅的木棉花在他頭頂盛放,兩人的目光隔著澄澈的空氣,悄然交匯。

沒有言語,也不需要言語。

那一刻,宋渝臉上原本鄭重的神情,自然而然地融化開來,綻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那笑容裏有安心,有幸福,更有一種“你們看,我終於不再孤身一人了”的無聲告慰。

離開墓園,他們沒有叫車,只是沿著一條安靜的,有些年頭的林蔭道慢慢走著。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宋渝在一個岔路口停下,指著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坡道,坡道兩旁是高大的騎樓,陽臺上綠植蔓生。

“這條路走下去,有一棵巨大的榕樹,那裏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小時候我經常爬上去,把上面當成自己的秘密基地。”

江棠輕笑出聲,“原來小時候不像現在看著這麽乖巧啊。”

宋渝臉一紅,輕錘了江棠一下,帶著他繼續走下去。這裏沒多少行人,只有一位坐在家門口竹椅上看報紙的老人,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飯香味。

拐進一條更加僻靜的小巷,那裏是一家糖水鋪,招牌被風雨洗刷得有些發白,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張舊木桌。

宋渝帶著江棠走進店內,掛在門楣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他熟門熟路地點了兩碗綠豆沙。

不一會兒,一位阿婆就端上來兩個白瓷碗,碗裏的綠豆沙熬得沙沙的、稠稠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甜香隨著熱氣彌漫開來。

宋渝拿起勺子輕輕攪動碗裏的綠豆沙,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江棠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怎麽樣?”宋渝眼神裏透露著一絲期待。

“嗯,”江棠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很綿,甜度也剛剛好。”

聽到這個回答,宋渝也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才開始吃自己的那一碗,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剩下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清脆聲響。

***

徐弛弛知道宋渝回了G市,說什麽也要約出來見面,反正還有一天的時間,問了江棠的意見之後,宋渝欣然應予。

今日的陽光依舊強盛,茂密的樹冠篩濾下柔和的金綠色光斑,灑在蜿蜒的碎石小徑上。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遠處隱約傳來鳥鳴。

宋渝和江棠坐在一棵巨大的落羽杉樹下的長椅上,長椅正對著一面平靜的湖,水面如鏡,清晰地倒映著岸邊的樹影和對岸郁郁蔥蔥的樹林,水中與現實連成一片,仿佛有兩個平行時空在此交匯。

徐弛弛和許柏從不遠處的小徑走來,徐弛弛一看到人就蹦跳著揮手,大步走向他們。許柏沈穩地跟在他身後,目光溫和地掃過湖邊的光景,最後落在宋渝和江棠身上,了然地微微頷首。

一見面徐弛弛就給了宋渝一個熊抱,“渝渝,我好想你哦,我們已經……”徐弛弛頓了頓,回想了一下,“已經四個月沒見面了!”

宋渝笑著摸了摸徐弛弛毛茸茸的腦袋,上面還有一根頭發翹起來,隨著徐弛弛的動作一動一動。

“你去見過你爸媽了嗎?”

宋渝點了點頭,說:“昨天去的。”

一行人走在植物園中,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樹冠在空中交錯,搭成一條綠色的隧道。

空氣涼爽而清新,混合著濕土、腐葉和不知名花朵的幽香。

徐弛弛嘰嘰喳喳地說著省實現在多麽恐怖,已經把他折磨得每天做夢都夢到自己在考試,考的還都是他不會的。

宋渝笑而不語,偶爾側過頭看向身後的江棠,許柏走在江棠身旁,敏銳地察覺到了宋渝這種極為自然的動作。

他的神情依舊沈穩,只是看向他倆時,眼神中帶上了一種玩味般地探究。其實早在知道江棠陪宋渝一起回來時,許柏就應該想到了。

“小渝小渝,快看,這個花好好看。”徐弛弛指著一朵盛開如碗口那麽大的紅色花朵大喊,其實只要是紅色的花,徐弛弛都喜歡,“這是什麽花呀?”

“這是朱瑾,也叫扶桑花。”

“原來這叫朱瑾。”江棠若有所思地看著這鮮艷的花朵,花瓣如綢緞,金黃的花蕊從花心伸出,吸引著蜜蜂嗡嗡盤旋。

“你想到什麽了嗎?”宋渝眼神柔和地望著他,許柏覺得裏面似乎能掐出水來。

“小時候,這是天然的棒棒糖。”江棠說著,手指指向花朵底部,說:“這是蜜庫,只要掐掉花朵底部綠色的花萼,對著這個小孔一吸,就能嘗到清甜的花蜜。”

徐弛弛聽完江棠的話,手上躍躍欲試,想向身旁的花朵下手,許柏眼疾手快地拍掉徐弛弛的手,嚴肅道:“不準摘。”

徐弛弛委屈巴巴地看向另外兩人,“我也想嘗嘗嘛。”

江棠眼角帶著笑意,說:“高考完過來,我們帶你去鄉下摘,你想吸多少就吸多少。”

徐弛弛的眼睛隨即亮起,湊在江棠身邊,狗腿道:“果然還是江哥最好。”

許柏頭疼地扶額,宋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在意。

還沒等許柏頭疼完,徐弛弛又不知道發現了什麽新大陸,立馬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沖了過去。

許柏嘆了一口氣,對他們說道:“我去抓回來,你們慢慢逛。”

徐弛弛一走,四周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一陣舒適地沈默縈繞著倆人,他們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對方的手。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來植物園?”

宋渝輕“嗯”了一聲,“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在植物園工作。”

兩人走到了熱帶雨林溫室,宋渝蹲下看著那些蕨類植物,說:“以前跟爸媽來這裏的時候,我總幻想自己是那個負責照顧花花草草的人。”

“每天清晨,趕在游客到來之前,拿著長長的水管,給那些巨大的芭蕉葉澆水,空氣中飄散著水霧,周圍安靜得只能聽到水流的聲音。”

“那時候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宋渝低下頭,笑了笑,語氣裏沒有遺憾,只要一種溫柔的懷念。

“媽媽說,‘可以守著一片屬於自己的綠色,看著它們安靜長大,一年又一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宋渝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江棠。

江棠眼中流露出一種柔軟而明亮的光彩,他輕輕握住宋渝的手,語氣溫暖篤定:“所以,你現在才成了這麽美好的一個人。”

宋渝被江棠的話打得措手不及,臉上泛起薄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卻亮晶晶。

“渝渝,你看我發現了什麽?”

徐弛弛興高采烈地沖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他們牽在一起的手,他楞在了原地,眼神在兩人緊握的手與臉上來回移動。

過了兩三秒之後,徐弛弛的眼睛微微睜大,裏面閃過驚訝,許柏在他身後進來,立馬捂住了徐弛弛的嘴。

他擡起頭,看著宋渝,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卻勝過千言萬語。

徐弛弛扒拉開許柏的手,慢慢走近,臉上浮現恍然大悟的表情,轉而又露出無比真誠的笑容。

“叔叔阿姨知道了,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宋渝一頓,心口仿佛被暖意包裹著,他輕輕攏過徐弛弛,在他耳邊輕聲道:“謝謝你,弛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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