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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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時間一直都是最好的溶劑,盡管它無法真正抹去什麽,但至少能把尖銳的痛楚,沈澱為可以承受的重量。

一模成績出來之後,有人歡喜有人愁,課間的班級好像又有了活躍的人氣,明面上每個人看起來都恢覆了常態。

宋渝時不時就會接到宋書清和林華茗的電話,問他周末回不回家?讓他學習不要太累了,記得多放松放松。

他覺得爺爺奶奶過於緊張了,卻也不忍心拒絕親人的愛意。

宋書清現在腿腳好得差不多了,也不忙著去釣魚,想著每天給宋渝送飯,被宋渝直接給否了。

驚弓之鳥肯定不止宋渝的爺爺奶奶,家長們或多或少想從孩子們那裏獲取一點安全感,好撫慰自己緊繃的心弦。

生活還是照樣過下去。

天氣逐漸暖了起來,學校裏的樹也越來越茂盛,擡眼望去不再是嫩綠,而是夾雜著一點深邃的綠意。

雖然春雨還是擾人到不行,斷斷續續快要下滿整個月,讓人覺得心情都要發黴了。

許圳在講臺講解一模的試卷,“老生常談的問題,出題人只是換了個問法,怎麽你們就做不出來了呢?”

“我們先設未知數為X,接著……”

莊清栩這道題沒做錯,這會光明正大不聽講,問宋渝覺得F大哪個專業比較好。

江棠捏了一個紙團砸在莊清栩頭上,小聲警告他不要影響宋渝學習,引來莊清栩翻了好幾個白眼,低聲吐槽道:“重色輕友。”

宋渝看著兩人幼稚的舉動,嘴角微微揚起,在紙上寫下:你喜歡的就是最好的。

他把紙條遞給莊清栩,莊清栩看完默默把紙條收了起來,內心若有所思,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只是不敢輕易做決定,他知道在未來和父母之間一定會有矛盾爭吵,但他還是想試試能不能自己選擇想要的生活。

每個人都為自己的目標而努力前進,但趙述川卻處在迷茫之中。

原本他是追隨著江棠的步伐,從小到大他都不是一塊讀書的料子,中考的時候廢寢忘食,才堪堪夠到一中的分數線,而江棠是全市第一的新生代表。

他們之間的差距向來不只是成績那麽簡單,現在他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標,他找不到努力的意義。

最近幾次小測趙述川都不及格,連班主任都找他談話。

“怎麽成績突然下降得這麽厲害?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沒,我沒事的老師。”

“真的嗎?”老師擔憂地看著他,說道:“你最近的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有什麽事都可以跟老師說,老師能解決的一定幫忙。”

趙述川露出一個淺淺地笑,說道:“謝謝老師,我自己可以解決的,我只是最近太累了,調整一下就好。”

老師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說:“老師相信你,離高考就剩一點時間了,再堅持一下下。”

趙述川點了點頭,離開了辦公室,倚在走廊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座位的時候,藍長瑛偷偷看了他一眼,輕聲問道:“你怎麽了?”

其實她不指望趙述川會對她有好臉色或者會回答她的問題,她只是看到趙述川臉色不太好,內心有點擔心罷了。

趙述川搖了搖頭,擡眼看向她,問道:“你為什麽喜歡我呢?”

藍長瑛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她早已沒化看不清五官的濃妝,也把亂七八糟的美甲卸掉,薄紅在她臉上顯現,她沒想到趙述川會問她這個問題。

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已然沒有當初那麽張揚了,也和那些小混混斷了聯系。

“因為你人很好。”她堅定地回答道。

“這是給我發好人卡?”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藍長瑛揪著自己的發尾,手指緊張地繞著圈圈,“大家都知道我是花錢進的一中,都看不起我,高一時學校大掃除,誰都不想跟我一組,我一個人擦著窗玻璃。”

“不知道誰撞了我一把,我差點摔倒,你扶了我一把,還幫我一起擦窗戶。”

“或許對你來說只是小事,或許你早已忘了這件事,但那天起,我就牢牢記住你了。”

趙述川沈默地聽藍長瑛講完,她故事裏是完全陌生的自己,是的,他的確忘了自己做過這種事。

“你不要喜歡我了,我一點都不好。”趙述川長嘆了一口氣,他明明是一個自私、懦弱、毫無優點的人。

藍長瑛怔怔地看著趙述川,想要說些什麽話來反駁,但趙述川已經趴在桌子上不搭理她了。

趙述川一覺睡到放學鈴聲響起,他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走到走廊放空,傍晚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樓下是熙熙攘攘的學生,像一股喧鬧的潮水,淹沒了通往食堂的小路。

熱烈始終屬於別人,他只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他什麽也沒有。

趙述川看了一會兒,直到人群漸漸稀疏才覺無趣,打算轉身走回教室,卻聽到樓梯口響起了腳步聲。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光線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那片明暗交織的光暈裏,宋渝拿著一個保溫杯出現在那裏。

他們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張力,在空曠的走廊裏悄然蔓延。

趙述川只看一眼就把視線收了回來,覆又轉過去看他,說:“你上來做什麽?”

宋渝微笑著,舉起手上的保溫杯晃動著,說道:“樓下的飲水機壞了,我上來裝水。”

“騙人。”

“是,我就是上來見你的。”宋渝溫和地笑著,走到了他身邊。

“嘖。”趙述川背靠走廊,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藍長瑛看到宋渝,心裏有些害怕與愧疚,趙述川看到了她眼神中的覆雜情緒,沒有說什麽,只是帶著宋渝往頂樓走。

他們一前一後,沿著樓梯向上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發出空洞的回響。

最高處是一扇漆皮剝落的舊鐵門,被鎖著,無法再上到天臺。樓梯在此處形成一個小小的平臺,趙述川率先停下腳步,隨意坐了下來,背靠著鐵門。

宋渝在離他一級臺階的地方坐下,這裏異常安靜,外界所有的喧囂在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趙述川朝宋渝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說話。

宋渝摩挲著保溫杯,目光坦誠而平靜,啟唇道:“欣賞一個人,是非常美好且珍貴的情感。”

趙述川沒想到宋渝會這麽直白的單刀直入,他以為起碼會委婉地說上幾句車軲轆的話才切入正題。

“我想說,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

“呵,宋渝,你不覺得你太自以為是了嗎?”趙述川雙手交叉在胸前,並不去看宋渝。

“你了解我嗎?就大言不慚地說理解我的感受?”他以為宋渝會被堵得啞口無言,甩手走人。

“我很樂意聽你說。”宋渝笑得眼睛彎彎,語氣溫和,絲毫沒有惱怒的痕跡。

趙述川一頓,輕“哼”了一聲撇開了頭,可能過了十幾秒,也可能過了一分鐘,他才緩緩開口說道:

“我們是不一樣的。”

趙述川從小就知道自己與別人不一樣,他說:“我一直覺得,我應該是女生。”

宋渝內心有些驚訝,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認真地看著趙述川。

趙述川望著樓梯拐角處的窗戶,陽光斜斜從那照射進來,在冰冷的臺階上投下一塊光斑。光線裏,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空中飄蕩、起伏,像趙述川腦海裏紛亂的思緒,明滅不定。

他說:“小時候我喜歡粉色,喜歡娃娃,喜歡所有可愛的東西。但大人們總說男孩子不可以玩這些,我應該像哥哥一樣,喜歡賽車,喜歡機器人,喜歡男生喜歡的一切。”

“上了幼兒園,男生不跟我玩,嫌我太過女氣,女生不跟我玩,覺得我搶了她們的玩具。”

“我不明白,我只是喜歡我想喜歡的東西,怎麽就有問題了呢?”

“隨著我長大,我依然弄不明白為什麽,甚至發生了更讓我覺得恐慌的事情。”

“我發現我只對男生有感覺。”

趙述川停了下來,仿佛在努力壓抑那些痛苦的記憶,宋渝擔憂地看著他,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誰都不敢告訴,但還是被發現了。”

“我哥去參加比賽不在學校的時候,他們會把我叫到廁所……”趙述川閉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宋渝想喊停,想告訴他不要再回憶,不要再說了,可是趙述川此刻像決了堤的壩,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裏的所有汙穢全部傾瀉而出。

“我一直都沒告訴我哥,他不在的時候我有多痛苦,我不想他也承受一樣的痛苦,不想他在比賽的時候還要為我擔心。”

“後來,江哥出現了。”

“為了能追上他,我假裝自己和大家一樣,假裝從容,假裝漫不經心。”

“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我。”

趙述川的聲音低了下來,他長呼了一口氣,那些不為人知的一面一旦被掀開,便是另一番場景。

他想著宋渝要是說出什麽可憐他的話,或者無關痛癢的安慰,那他立馬翻臉走人。

可是宋渝沒有一點憐憫的表情,只是眼神中似乎透露著一絲難過,短暫的寂靜後,他輕聲道:

“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一定很辛苦吧。”

趙述川楞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所有預設的應對方式都失效了。

一直以來,別人只看到他的傷疤、他的憤怒、他的不堪,可是現在,卻有人看見了這一切背後的“辛苦”。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從鼻腔沖上眼眶,來得猝不及防,他拼命想忍住,但眼眶還是瞬間紅了。

他一把抱住宋渝,被徹底地看穿和理解之後,他無法抑制的動容。

“你為什麽要那麽好,為什麽,” 趙述川咬緊牙關哽咽道:“如果你壞一點,我可以名正言順的討厭你。”

他不想失態,起碼不是在宋渝面前,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抵抗,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宋渝輕拍著趙述川的背,語氣溫和道:“你真的,一直都很勇敢。”

“對不起,我一直都欠你一句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還有,謝謝你。”

其實宋渝和趙述川一樣,他們都不是脆弱的菟絲子,也不是參天大樹,他們是藤蔓,柔軟又堅韌,不會輕易被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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