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十二月中下旬的時候,趁著兩波寒流,Z市才完全入了冬,南方沒有暖氣,只能靠一件件衣服堆砌起溫度。

宋渝怕冷不怕熱,早早就裹上棉校服,被莊清栩調侃了好多次,連趙述川都來說一句你是不是身體太弱了,要多動動。其實宋渝不是身體弱,他只是單純受不了這種潮濕的寒意。

江棠去給他排隊倒熱水,一個大高個站在人群中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宋渝看著他的背影有點想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班裏大半的女生都在織圍巾、手套,一下課就看到每個人都從桌肚掏出毛線,馬不停蹄的鉤織。今年聖誕節流行起來這個,風靡了一眾小初高等學校,莊清栩大不理解,正跟程家淳爭論做這種事有沒有意義。

“不管有沒有意義,你都收不到,哼!”程家淳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去跟嚴圓討論挑選什麽顏色的毛線好。

莊清栩吃了一癟,想要尋求宋渝的幫助,而宋渝只顧著做題還有等江棠接水回來。

江棠就課間離開這麽一會功夫,桌上就被人放了圍巾、帽子、手套等等,上面還附上有香味的粉色賀卡,看得莊清栩眼紅。

“你想要就拿去,我不需要這些。”江棠一回來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推到旁邊的空桌子上。

宋渝接過保溫瓶,眼睛瞥了瞥那堆東西,不動聲色地轉身回去繼續做題。

莊清栩立馬把東西都搬到自己桌上,戳了戳程家淳的背說:“誰說我收不到的?”

程家淳又翻了個白眼,無語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都是給班長的嗎?”她指著其中那條圍巾說:“這個顏色還是小學妹來問我班長喜不喜歡。”

莊清栩感覺自己在二班活不下去了,把東西搬回空桌子上,哀怨地問:“柚子姐會織這些東西嗎?”

“不管她織不織,顯然都送不到你身上。”江棠給了他致命一擊,莊師傅直接原地升天,完成取經之路。

“我的渝,他們都欺負我嗚嗚嗚。”莊清栩想趴在宋渝身上哭,然而還沒等他往宋渝身上靠,就看到窗外站著一個嬌羞的女生,旁邊還有幾個女生推搡著她往前。

“宋渝學長,這是我織的圍巾,你能收下嗎?”

宋渝其實並不認識眼前的女生,但還是禮貌地笑著說:“謝謝你,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我想這條圍巾應該更適合你。”

女生臉一紅,手指摩挲著圍巾說:“是嗎?我明白了,那,那我先走了。”

幾個女生推推拉拉、嬉笑著走遠了,臨了還能聽到一句帶著笑意的議論:“他好溫柔啊,我也心動了。”

時間慢慢推進,越接近聖誕,熱鬧的氣氛越發地濃厚,許多店鋪張燈結彩,在門前立起聖誕樹,學校裏大家互送蘋果、小禮物。

但江棠卻隱隱感覺得到宋渝情緒的低落,當他想細究的時候,宋渝又很好的把情緒掩飾了起來,他跟大家一起笑,一起鬧。即便如此,江棠還是能看出來,雖然他笑著,但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沈默占據了他大多數時間。

這段時間他總是一個人站在走廊裏盯著遠處的樹看很久,那種孤獨與落寞完全把他籠罩起來,他與周圍格格不入,這樣的感覺讓江棠覺得很心慌。

平安夜的晚上下起了雨,刺骨的寒冷從袖口鉆進身體,貼著皮膚,怎麽甩都甩不掉。

宋渝受不了這種冷,晚自習下課鈴聲一響,他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明天就是聖誕節,班裏依舊很熱鬧,大家都不急著走,還有人用教室裏的多媒體放《Jingle Bells》。

“我先回宿舍。”

“我跟你一起走,你沒帶傘,外面下雨了。”

宋渝擡頭看了一眼窗外,昏黃的路燈撐起一頂朦朧的光傘,將那些細雨絲照得發亮,看著那無窮無盡的雨絲,他覺得自己的思緒也像它們一樣,清晰卻又雜亂,最終消失在看不見的黑暗裏。

倆人並肩走在雨中,江棠把傘微微斜向宋渝那邊。

“你不用這樣。”宋渝註意到雨傘的傾斜,也看到了他的肩膀被雨潑濕,伸手扶正了傘。

“宋渝,你是不是很討厭冬天。”雖然江棠是在反問,用的卻是再平淡不過的陳述口吻。

“你想要問什麽?”

江棠轉頭看向宋渝,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他看清了鏡片背後隱藏的悲傷,宋渝的眼眶溢滿了水汽,這種情緒狠狠地攥住了江棠的心,他根本不忍心看到對方這樣。他停了下來,握住宋渝的手,才發覺其掌心的冰涼。

宋渝覺得自己應該掙脫開江棠的手,可是他又貪戀這一點溫暖,在這樣冰冷的雨夜裏,他渴望得到暖意,哪怕只是一丁點。

回到宿舍,江棠沒有急著脫掉自己被淋濕的外套,而是先給宋渝沖了杯熱姜茶,等宋渝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起來的時候,他才換了衣服。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薄荷嗎?”

宋渝並沒有等江棠回應,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他的眼裏流露出很覆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像是難過,但又像被溫柔包圍著。

“我爸媽是醫生,從小到大,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人在家,他們曾經想過要養一只寵物陪我,可是我並不喜歡鬧騰的環境。”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午後,我坐在陽臺,爸爸媽媽一左一右蹲在我的身旁,我們三個人圍著一個白色的陶土盆,盆裏的土被我挖出來撒了一地,他們和我一起種下的第一株植物,是薄荷。”

“去年的聖誕節是周五,我們約好了晚上要一起吃大餐,那天爸爸休息,打算去醫院接媽媽之後再一起來學校接我。放學鈴聲響了很久,班上的同學一個一個走光了,我以為他們只是路上堵車。”

“那時我沒帶手機,天很快暗了下來,還下起了雨,我覺得內心很不安,去找了值班的老師,讓他幫我打電話給他們。”

說到這裏,宋渝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試圖把所有的酸楚都咽回去。江棠不忍心讓宋渝繼續說下去,他拿掉他手中的杯子,抹掉他眼尾的濕意,把他擁入懷中,他想說點什麽,可是語言是如此匱乏的東西。

宋渝在他耳邊繼續敘說著回憶裏的痛苦,他的媽媽俞瑤接診的最後一個病人是一個殺豬的屠夫,幾經治療卻沒有好轉,換了好幾個醫生,最後到了俞瑤這裏,其實屠夫已經不想繼續治療下去了,錢已經花光了,老婆孩子也走了,他來這裏不是尋求治療,只是來拉一個醫生陪葬。

他是個屠夫,他太懂得哪裏是致命傷,太懂得刀子應該捅進哪裏,俞瑤看到身上的刀被拔出來的時候,人都是懵的,周圍都是尖叫聲,亂糟糟的世界在她眼前一點點褪去顏色。

但是屠夫並沒有收手,宋世鈞趕來剛好看到妻子倒在血泊中,那一刻他只想護著她去急救,他沒有看到背後的劊子手。

“我討厭寒冷、討厭濕漉漉、討厭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江棠無法想象宋渝是如何度過那一天,他感受到肩膀傳來的潮濕,心被揪緊了,他輕拍著宋渝的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阿姨在她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刻,依然在面對她的病人,她是一位最好的醫生。”江棠頓了頓,聲音無比肯定,“叔叔在那一刻,選擇了做一位最好的丈夫,他們在那場變故裏,都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你把這一切告訴了我,你也做得很好。不要怕,宋渝,我在這裏。”

其實宋渝很少哭,小時候他就不愛哭,他覺得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也知道即使掉了眼淚,也不能讓一切回到原點。他不需要憐憫與同情,他只是在這個寒冷的雨夜,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聖誕節當天依舊下著連綿不絕的小雨,寒冷好像無時無刻在侵襲著人們的身體與神經。

宋渝請了個假,和宋書清、林華茗一起去了趟G市。

冬日的墓園,籠罩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之中,每一塊大理石墓碑都被這場雨洗刷得更加莊嚴肅穆,宋渝一手撐著黑傘,一手抱著一束茉莉花,那是俞瑤最喜歡的花。他駐足於一塊碑前,宋書清和林華茗站在他身後。

宋渝看著那雨水正順著碑面滑落,像無聲的淚水,他蹲下,放下手中的花,從兜裏掏出幹凈的手帕,一點一點擦幹碑面的水珠。在一片冰冷與灰蒙之中,唯有照片上兩個人的笑容是鮮活的、明亮的,像一股暖流一般撞入了來人的心口。

逝者永逝,但笑容不會褪色,那笑是一道微弱卻又堅韌的光,頑強地訴說著生命曾有過的熱度與歡欣。

宋渝溫柔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唇角帶著一絲笑意,手指輕輕拂過照片,在心裏默默訴說著轉學後的一切,他相信他們聽得到他說的話,他也相信,父母會一直看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