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這一夜，在濃重的藥味、老嬤嬤低低的啜泣和段霄死寂般的守護中，顯得格外漫長。

窗外的暴雨終於在天光微熹時漸漸停歇，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殘雨，敲打著石階，發出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

暖閣內，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晨光。段霄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如同最忠誠的哨兵。

忽然——他握著的那只纖細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段霄的身體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緊接著，楚雲瑤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長睫毛，開始輕微地顫動起來。一下，兩下……頻率越來越快。緊蹙的眉頭也微微舒展了一些，似乎那糾纏了她一夜的夢魘正在緩緩退去。

段霄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停滯了。他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連握著她的手都松了幾分力道，生怕驚擾了她。

終於，在段霄幾乎要耗盡所有耐心的漫長等待後，那雙緊閉了許久、承載了太多痛苦和絕望的眼睛，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初時，那眼神是渙散的、茫然的，如同迷途的幼獸，找不到焦距。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抵抗住沈重的眼皮，讓視線一點點凝聚。灰白的晨光映入她的眼底，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朦朧感。她茫然地轉動著眼珠，似乎想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目光先是掠過頭頂熟悉的承塵帷帳，然後緩緩移動，落在了床邊那個幾乎要將她視野填滿的高大身影上。

段霄的臉近在咫尺。那張曾經寫滿暴怒、譏誚和冰冷決絕的臉，此刻卻布滿了憔悴、胡茬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那雙眼睛裏濃得化不開的血絲和深沈的痛苦……

楚雲瑤的意識如同退潮後的沙灘，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恢覆。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冰冷的休書、刻骨的誤解、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潮水般洶湧地回卷！

尤其是那張臉！這張曾對她溫柔寵溺、也曾對她冰冷暴怒的臉！這張在城隍廟雨夜絕望離去、又在死水腐潭中如同修羅般將她撈起的臉！巨大的恐懼、委屈和尚未消散的冰冷絕望，瞬間攫住了她那剛剛蘇醒、脆弱不堪的心臟！

“啊——！”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嗚咽從她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她像是看到了最可怕的夢魘，身體猛地向後一縮！那只被段霄小心翼翼握在掌心、剛剛才恢覆了一點溫度的手，也如同觸電般，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抽了回來，死死地攥緊了胸前的錦被，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屏障！

那雙剛剛睜開的、還帶著病弱水汽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驚惶、恐懼和濃重的戒備，死死地盯著段霄，如同受驚的小鹿盯著逼近的猛獸！

她的身體在錦被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幹裂的嘴唇哆嗦著，似乎在積蓄力氣，最終，一個破碎的、帶著無盡委屈和冰冷控訴的字眼，艱難地從她喉嚨裏擠了出來，清晰地在寂靜的暖閣中響起：

“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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