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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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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京城別苑,處處張燈結彩,紅綢如瀑,喧囂的鑼鼓聲、賓客的恭賀聲早已散去,只餘下滿院寂靜,以及新房內搖曳的紅燭光影。這借來的皇家別苑,富麗堂皇卻透著一絲不屬於“家”的冰冷與疏離。

楚雲瑤端坐在鋪著龍鳳錦被的床沿,繁覆沈重的鳳冠霞帔已被翠微小心翼翼地卸下,只餘一身正紅色的寢衣。紅蓋頭依然嚴嚴實實地遮著她的視線,隔絕了眼前的一切,也隔絕了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她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指尖冰涼,藏在寬大的袖中,微微顫抖。鼻尖縈繞著陌生而強勢的男性氣息,那是屬於段霄的,帶著邊疆風沙的凜冽和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腳步聲沈穩地靠近,停在她面前。空氣仿佛凝固了。楚雲瑤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穿透紅綢落在自己身上,銳利、審視,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她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掀開遮蔽、直面命運的一刻。

修長有力的手指,帶著薄繭,輕輕撚住了蓋頭的邊緣。動作並不急躁,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紅綢被一寸寸、緩緩地向上掀起……

眼前驟然一亮,燭光有些刺眼。楚雲瑤下意識地微微瞇了瞇眼,才看清了站在面前的男人。

段霄褪去了白日裏那身威嚴的蟒袍,只著一件暗紅色的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些許緊實的胸膛線條。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柔和了幾分他白日裏過於冷硬的輪廓,卻更添幾分深沈的壓迫感。他身姿挺拔如松,燭光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此刻正專註地、毫不避諱地凝視著她,目光深沈如海,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憐惜?

楚雲瑤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跳得更快。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盡管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她臉上精心描繪的妝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脆弱,那雙曾經充滿靈氣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緊張、戒備,以及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倔強。額角那道在古廟留下的淡淡傷痕,在紅燭映照下,像一道無聲的控訴。

空氣寂靜得可怕,只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段霄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從她緊抿的唇瓣,到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再到她額角那道傷痕。他的眼神在那道傷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更深沈了些。他並未如尋常新郎那般急於靠近或說些溫存話語,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

楚雲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讓她無所遁形。她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種沈默的壓力,下意識地想要垂下眼簾。

“怕我?”段霄終於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剛飲過酒的微啞,卻比白日裏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磁性,在這寂靜的新房裏格外清晰。

楚雲瑤心尖一顫,抿緊了唇,沒有回答。怕嗎?或許。但更多的是茫然、是抗拒、是對未知命運的惶恐。她該如何面對這個用強權將她從泥潭中拽出,卻又將她帶入另一個莫測深淵的男人?

段霄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間在她面前投下更深的陰影。楚雲瑤的身體瞬間繃緊,幾乎要彈跳起來。

段霄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眼神微微一動,卻並未停下腳步。他走到床邊,並未立刻坐下,而是俯視著她,目光沈沈。

“楚雲瑤。”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看著本王。”

楚雲瑤被迫擡起頭,再次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聽著,”段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她心底,“本王說過,要你心甘情願。這句話,洞房花燭夜,依舊作數。”

楚雲瑤的瞳孔微微放大,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本王對強求,”段霄的視線掃過她緊張得微微發白的小臉,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屬於強者的絕對自信和……一種近乎傲慢的尊重,“沒有興趣。”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楚雲瑤的耳邊。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在這個象征著占有和征服的夜晚,在這個掌握著她生殺予奪大權的男人口中,竟然說出了“沒有興趣”?

“本王娶你,是讓你做本王的王妃,不是本王的禁臠。”段霄繼續道,他的目光銳利依舊,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楚雲瑤心中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困惑。“你心裏裝著誰,是你的事。本王要的,是你的將來。”

他微微傾身,距離近得楚雲瑤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熱氣息,帶著淡淡的酒香和他本身那種獨特的、如同雪松混合著鐵銹般的凜冽味道。他的眼神銳利地鎖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靈魂:

“本王相信,總會有那麽一天——你會心甘情願地,走到本王身邊。”

他的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仿佛在宣告一個既定的未來。那不是請求,不是祈求,而是強者對獵物終將臣服的預言。

說完,段霄直起身,不再看她臉上覆雜的表情。他徑直繞過她,走到床的另一側。床鋪寬大,他掀開外側的錦被,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然後,和衣躺了下去!

他甚至沒有脫靴,只是將那雙象征著力量與征戰的黑色長靴搭在床沿之外。

高大的身軀占據了床榻的外側,將楚雲瑤擋在了內側的空間裏。他雙手交疊置於胸前,閉上了眼睛。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跳躍,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很快變得平穩而綿長,仿佛真的已經入睡。

楚雲瑤徹底僵住了。

她坐在床沿內側,看著身旁那個閉目而臥、氣息沈穩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紅燭的光影在他身上流淌,勾勒出安穩如山岳的輪廓。沒有預想中的強迫,沒有不堪的掠奪,只有一句重逾千鈞的承諾和一個和衣而臥的背影。

緊繃的神經在巨大的反差下,如同被拉滿的弓弦驟然松開,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無力感。心口的狂跳並未完全平息,但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恐懼,卻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側過身,小心翼翼地躺下,緊貼著床榻的最裏側,與他之間隔著足以再躺下一個人的距離。錦被柔軟,帶著新綢特有的冰涼觸感。她僵硬地躺著,不敢有絲毫動彈,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耳邊是他平穩的呼吸聲,鼻尖是他身上傳來的、不容忽視的凜冽氣息。這氣息如同無形的牢籠,宣告著他的存在和占有。但此刻,這牢籠卻並未收緊。

楚雲瑤睜大眼睛,望著帳頂繁覆華麗的刺繡。紅燭的光暈在眼前晃動。段霄那句“總會有那麽一天,你會心甘情願”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反覆回響。

心甘情願?對他?

可能嗎?

她不知道。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南疆是未知的疆域,身邊這個男人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測。但至少……在這個本該充滿屈辱和恐懼的新婚之夜,她得到了一個喘息的空間,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為“尊重”的姿態。

身體依舊僵硬,心緒依舊紛亂如麻。但一股奇異的、微弱的暖意,卻在這冰冷的別苑新房裏,在身旁男人沈穩的呼吸聲中,悄然滋生,驅散著徹骨的寒意。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側過頭,目光落在段霄閉目沈睡的側臉上。燭光柔和了他白日裏過於淩厲的線條,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讓他看起來……竟有幾分難得的平和。

楚雲瑤的心,在無邊的茫然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中,沈沈浮浮。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今夜,她暫時安全了。在這張陌生的、象征著她被交易命運的婚床上,在身旁這個強大而莫測的男人身邊,她合上了沈重的眼皮。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紅燭無聲地燃燒,燭淚緩緩滴落,凝結成珠。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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