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東宮那場激烈的沖突之後,小書房的門扉如同隔絕了兩個世界。宗澤譽並未點燈,將自己徹底沈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書案上攤開的軍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裏翻湧的,是楚雲瑤淚流滿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樣;是司馬璇蘭那怨毒扭曲、口吐惡言的嘴臉;但更多的,是那個自稱鎮南王段霄的男人!

他高大的身影,他戲謔刻薄的眼神,他強橫地握住楚雲瑤手腕將她帶離的姿態……如同烙鐵般灼燙在宗澤譽的神經上!鎮南王段霄!

那個手握西南重兵、桀驁不馴、連父皇都需安撫幾分的邊疆藩王!他怎麽會認識瑤兒?他為何會在那種時刻出現在東宮花園?

他看瑤兒的眼神……那絕不僅僅是路見不平的簡單施救!那是一種帶著審視、帶著玩味、甚至……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侵略性!

一股混雜著強烈不安、巨大威脅感和熊熊妒火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纏繞著宗澤譽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僅失去了守護心愛之人的能力,甚至可能……連遠遠看著她,都成了一種奢望!那個段霄,像一頭闖入他領地的猛獸,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未知的意圖。膝蓋處的舊傷在冰冷的夜裏隱隱作痛,每一次抽痛都像是在提醒他曾經的失敗和如今的脆弱。這份身體上的痛楚,與心頭的煎熬交織在一起,將他折磨得一夜未眠。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透過窗欞,映亮書房內冰冷的陳設時,宗澤譽眼中已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如紙,但那份屬於儲君的冰冷外殼,卻被他強行重新鑄就,覆蓋在所有的疲憊與痛苦之上。

“來人。”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更衣,備輦,上朝。”他要去朝堂。

他要去會一會那位鎮南王!

---

金鑾殿上,莊嚴肅穆。文武百官按班肅立,空氣中彌漫著沈凝的威壓。

宗澤譽端坐在禦座左下首的太子金椅上。他極力挺直著背脊,試圖掩飾那條微跛的腿在行走時帶來的不便,以及此刻因久坐而愈發清晰的刺痛。龍袍寬大,掩蓋了他身體的緊繃,卻掩蓋不了他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冰冷。他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探針,牢牢鎖定在丹陛之下,那個鶴立雞群的身影上——鎮南王段霄。

段霄今日換上了正式的藩王朝服。深紫色的親王袍服,繡著威嚴的四爪金龍,玉帶束腰,氣宇軒昂。他身姿挺拔如標槍,站在武將班列的最前方,與昨日在花園裏那副戲謔慵懶、言語刻薄的模樣判若兩人!此刻的他,面容沈靜剛毅,眼神銳利如電,周身散發著一種久經沙場、不怒自威的磅礴氣勢,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卻依舊鋒芒畢露的絕世寶刀。

“臣,鎮南王段霄,奉旨述職。”段霄的聲音洪亮有力,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之上,每一個字都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

他開始陳述。從西南邊境的軍防部署、異族部落的動向,到戍邊將士的軍紀士氣、屯田開墾的成效;再到邊境貿易的繁榮、百姓生計的改善……他侃侃而談,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既有宏大的戰略視野,又不乏對底層細節的精準把握。言辭之間,充滿了對邊關將士的體恤和對一方百姓的責任感,展現出一個成熟、幹練、深谙軍政的地方實權藩王應有的氣度與能力。

他的匯報沈穩而自信,目光沈穩地掃過禦座上的皇帝,偶爾掠過丹陛兩側的閣老重臣,最終,那深邃銳利的目光,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坦然地,落在了端坐於金椅之上的太子宗澤譽身上。

四目相對!

宗澤譽的心猛地一緊!他清晰地看到了段霄眼中那份平靜無波,那份仿佛昨夜東宮花園水池邊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那個被他強行帶走的淚眼婆娑的女子、以及太子妃那瘋狂的咒罵……都從未發生過的坦然!

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沒有半點戲謔或挑釁。

那目光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有純粹的、公事公辦的述職姿態。然而,正是這份過分的平靜和坦然,在宗澤譽看來,卻蘊含著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漠視和……一種無形的、居高臨下的俯視感!

仿佛在說:昨夜之事,於我而言,不過隨手拂去的一粒塵埃。而你,太子殿下,連同你的憤怒、你的痛苦、你的女人……都還不足以讓我段霄,在朝堂之上流露出半分異樣。

這份無聲的漠視,比任何刻意的挑釁都更讓宗澤譽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屈辱!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來維持著臉上那岌岌可危的平靜。

他強忍著膝蓋處因久坐和情緒激動而愈發尖銳的刺痛,強迫自己挺直腰背,迎向段霄那平靜得令人發指的目光。他試圖在眼神中註入屬於儲君的威嚴和冰冷的警告,但段霄的目光只是在他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便如同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自然而然地移開,繼續沈穩地向皇帝陛下陳述著邊關屯田的具體措施。

那瞬間的“對視”,在宗澤譽的感覺裏,漫長如一個世紀;而在段霄那裏,卻仿佛只是述職過程中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環節。

“……是以,臣以為,當務之急,在於鞏固商路,充實邊倉,以安軍民之心,方可保西南長治久安。臣之淺見,伏乞陛下聖裁。”段霄的述職在沈穩有力的尾音中結束。他再次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無懈可擊。

“鎮南王辛苦了。”禦座之上,皇帝的聲音帶著讚許,“愛卿戍邊多年,功勳卓著,體察民情,思慮周詳。所奏之事,著軍機處與戶部詳議,盡快拿出章程。”

“臣,領旨謝恩!”段霄再次行禮。

朝堂之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聲。不少大臣看向段霄的目光都帶著讚賞和敬畏。這位鎮南王,果然名不虛傳。

宗澤譽坐在金椅上,只覺得渾身冰冷。他看著段霄沈穩退入班列的身影,看著他與身旁幾位老將低聲交談時那從容不迫的氣度。昨夜那個刻薄戲謔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這個深不可測、手握重兵的藩王。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和巨大的威脅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膝蓋的劇痛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提醒著他的脆弱。他為了一個女人,幾乎賠上了自己的尊嚴和健康,而眼前這個男人,卻能在公與私、情與權之間,切換得如此游刃有餘,如此……冷酷無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腑。他知道,這個段霄,遠比那個只會哭鬧咒罵的太子妃,要可怕得多。而他與瑤兒之間,橫亙的,似乎又多了一座難以逾越的、名為段霄的巍峨高山。

散朝的鐘聲響起。

宗澤譽強忍著膝蓋的劇痛,緩緩站起身。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段霄。段霄似乎有所感應,也擡眼看了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短暫相接。

這一次,宗澤譽清晰地看到,段霄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捉摸的……了然?抑或是……憐憫?

那轉瞬即逝的眼神,比任何漠視都更讓宗澤譽感到一種錐心刺骨的憤怒和屈辱!他猛地別開臉,不再看段霄。在內侍的攙扶下,他拖著那條不便的腿,一步一步,異常艱難地、卻又帶著一種孤絕的倔強,走出了金碧輝煌的金鑾殿。殿外刺目的陽光,讓他微微瞇起了眼,卻照不進心底那片冰冷的、被巨大陰影籠罩的荒原。

段霄站在原地,看著太子那微跛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刺目的光暈裏,堅毅的唇線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隨即恢覆如常。他整了整朝服,也隨著人流,沈穩地邁步而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