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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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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凈慈古寺隱於城外蒼翠的山林之中,遠離了京城的喧囂與那刺目的紅。古樸的鐘聲悠遠,檀香的氣息清冷,暫時滌蕩了楚雲瑤心中翻湧的悲苦。她帶著唯一的貼身丫鬟翠微,在這方外之地,已悄然度過了三日。

晨光熹微,山間薄霧未散。楚雲瑤獨自一人坐在古寺後山一條清澈的溪流邊。溪水潺潺,泠泠作響,帶著山間的涼意。她依舊穿著素凈的月白衣裙,手中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寺裏求來的素珠,目光卻空茫地落在流淌的溪水上,仿佛那流動的水波能帶走她心底沈重的哀傷。

那塊溫潤的玉佩,依舊緊貼著心口,冰涼一片。兩個月的自我放逐,並未消減分毫痛楚,只是將那傷口磨礪得更加麻木,更深地嵌入骨髓。太子大婚的喧囂雖已遠去,但那無形的枷鎖,卻將她困在這片寂靜的山林裏,不得解脫。

她就這樣枯坐著,從晨露未晞到日影西斜。山間的寒氣漸漸侵骨,久坐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神傷,讓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思緒也愈發昏沈。

日頭偏西,溪水反射著粼粼的金光,有些刺眼。楚雲瑤終於動了動早已麻木的腿腳,試圖站起身。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剎那,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席卷了她!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四肢百骸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呃……”一聲短促的驚呼尚未出口,她便如同斷線的木偶,身體軟軟地向前一傾,直直栽向那流淌的溪水!

冰冷的溪水瞬間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如同萬根鋼針,狠狠紮入肌膚,直透心脾!水流嗆入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和巨大的恐慌!她本能地掙紮,手腳卻虛軟無力,冰冷的溪水拉扯著她向下沈去!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只大手!一只極其有力、骨節分明的大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抓住了她浸濕的、正在下沈的手臂!

那力量巨大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猛地將她從冰冷的溪水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嘩啦——!”

楚雲瑤渾身濕透,如同落湯雞般被拖上了岸邊的草地。冰冷的溪水順著她散亂的發絲和單薄的衣裙不斷滴落,刺骨的寒冷讓她劇烈地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作響。她伏在冰冷的草地上,狼狽不堪地嗆咳著,肺腑火燒火燎,眼前依舊陣陣發黑。

“咳…咳咳咳……”

還沒等她看清救命恩人是誰,一聲低沈卻極具穿透力、帶著明顯怒意的呵斥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年紀輕輕,學什麽不好,學人尋死?!”

那聲音渾厚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楚雲瑤艱難地擡起頭,抹開糊住眼睛的濕發和冰冷的溪水。刺目的夕陽餘暉讓她瞇起了眼,逆光中,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矗立在面前,幾乎擋住了大半光線。

來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並非普通百姓的粗布麻衣,而是一身用料考究、剪裁合體的深紫色錦袍,袍角用金線繡著繁覆的暗紋,腰間束著玉帶,氣度不凡,透著一股迫人的華貴與威嚴。他的面容剛毅,線條分明如刀削斧鑿,濃眉下是一雙深邃銳利、此刻正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充滿審視和責備地瞪著她。

“你看看你!”男人聲音裏的怒意不減,伸手指著狼狽伏地的她,語氣嚴厲得如同訓斥下屬,“四肢健全,衣著尚可,一看便知並非窮苦人家出身!大好年華,卻跑到這荒山野寺來尋短見?!”

他的目光掃過她蒼白失色的臉和濕透後更顯單薄的身形,怒火中更添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對得起誰?對得起生你養你的父母?還是對得起這太平盛世供你安穩長大的江山社稷?!”

他猛地指向山下隱約可見的村落方向,聲音如同洪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現實感:“你去看看!看看山下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一口吃食掙紮的窮苦百姓!去看看那些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流民!看看那些戍守邊關、浴血奮戰的將士!他們哪一個活得比你輕松?!哪一個不是拼盡全力只為掙紮著活下去?!”



“而你!”他淩厲的目光再次釘在楚雲瑤身上,帶著毫不留情的鞭撻,“卻在這裏,為了一點兒女情長的小事,就輕賤自己的性命!簡直愚不可及!懦弱至極!”

這一連串如同驚雷般的斥責,字字句句都帶著巨大的沖擊力,狠狠砸在楚雲瑤的心上!那“兒女情長”四個字,更是精準地刺中了她最深的痛處!巨大的屈辱、委屈、以及被誤解的憤怒,瞬間沖垮了她因落水而虛弱的身體裏最後一絲忍耐!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楚雲瑤猛地擡起頭,蒼白的臉上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冰冷的刺激,竟浮現出一抹異樣的潮紅。她掙紮著想站起來,身體卻因為寒冷和虛弱而搖晃。

她不顧渾身的濕冷和狼狽,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揮臂,狠狠推開了那個站在她面前、如同山岳般帶著壓迫感的男人!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絕望,而是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瀕臨絕境的小獸:

“誰要尋死了?!我若要死,兩個月前就死了!還用等到今日在這溪水裏撲騰?!”她的聲音嘶啞卻尖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自嘲,“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在這裏大放厥詞!”

吼完,她不再看那男人瞬間變得錯愕而更加陰沈的臉,也顧不上自己渾身濕透、形容狼狽。她轉身,踉蹌著朝著古寺的方向跑去,對著遠處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正跌跌撞撞跑來的翠微嘶聲喊道:“翠微!我們走!離開這裏!”



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細長,濕透的衣裙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單薄而倔強的輪廓。那踉蹌卻決絕的步伐,仿佛在逃離一場比落水更讓她難堪和憤怒的羞辱。

那個華服男子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跌跌撞撞消失在寺門方向的、濕透而憤怒的身影,緊鎖的眉頭下,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最初的震怒漸漸沈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沈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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