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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和向家村的初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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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和向家村的初次接觸

這場滅頂之災還需要從一天前說起。

向家村位於順天府外, 本是京畿重地,極安全的地方。但若放在亂世,這裏卻又是兵家必爭之地, 反倒更容易起禍事。

而偏偏, 現在就是亂世。

先是那闖賊, 哦不,大順皇帝李自成帶著人馬攻進了京師, 而原本的崇禎帝一根白綾將自己吊死在了歪脖子樹上。所幸, 這位皇帝還算是有點擔當, 臨死前留書曰:“任賊分裂朕屍, 勿傷百姓一人”。在這樣的情勢下, 進入到大明京師的大順皇帝的兵馬剛開始的時候稱得上一句不錯, 雖不說秋毫無犯,但也沒有□□燒,只是拿走了一些存糧充作軍需, 讓他們這些居住在城外的人松了一口氣。

改朝換代就改朝換代吧,小老百姓也只想能好好地活下去。

但接下來,戰事並沒有消停。北方的韃子大兵壓境,並且勢如破竹, 山海關壓力巨大。為了迎敵,新朝廷又開始征糧,給周邊的一圈都刮了一遍。就連田裏剛長出來的青苗都沒有放過。此時的向家村,不,不單單是向家村,城外幾乎所有的田地裏都是一片荒蕪,只剩下叢生的雜草,僅有的幾顆漿果都被摘完了。

“哎——!”向大力坐在自己的屋前, 看著眼前的荒地,連嘆氣都有些有心無力。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暗罵了一句:“這賊老天!”

又是深深的嘆息,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這幾年太難熬了!冬日變得更加嚴寒,凍得地裏什麽莊稼都長不了,春天化凍也晚,連續幾年莊稼歉收。一家人節衣縮食,也往往只能混個果腹。

相比之下,向家村在這一片的日子還過得稍好一些。因為他們是個工匠村,原本是給宮裏禦用監和工部的工坊幹活的。雖然早在幾年前崇禎帝就開始節衣縮食,將禦用工坊給停了,但他們靠著手藝和以前的關系也能在京師接點活買點糧食回來。

但,隨著時局越來越差,即便是家中巨富的府邸也都大門緊閉,他們這些匠人也難再找到事情幹。這段時間,他們經常是饑一頓飽一頓。而隔壁的一些村子,甚至隔三差五就餓死人,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和以前一樣,把戰爭熬過去就好了,大家都這樣想著。

但,不好的消息紛至沓來。

山海關一線似乎戰事不利,一波又一波的潰兵從北邊返回到順天府。潰兵沒了心氣也沒了底線,見啥搶啥。有的兇性一起,更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似乎要把在戰場上受到的氣和恐懼全都發洩在這些普通老百姓身上。

向家村前幾日就遇到過一小波潰兵,有村婦不堪受辱跳井,還有村民想要保住自家的糧食被一刀劈中了腦袋。好在他們村男兒多,最後奮起抵抗,才將那波潰兵趕走。

這幾天,村裏好幾家都掛了白布,哭聲震天。

就在向大力坐在門前,思索著以後出路的時候,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小女孩從屋子裏慢慢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肚子略微隆起的婦人。小女孩看上去雖然瘦弱但還算正常,那孕婦露在外的手臂卻幾乎是皮包骨,觸目驚心。

“你怎麽起來了?”向大力看到妻子出來,立刻站起來想要去扶著她。一站起來,兩眼有些黑。

黃四娘嘆了口氣,看向遠處:“也不知道城裏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向家村發生了這樣的事,沒有了糧,裏正和一些長輩便想著派人去順天府裏找以前熟悉的那些貴人們借一點糧,看看能不能渡過這個難關。

“放心吧,多少應該能借點回來。”向大力安慰她。

黃四娘低聲說:“聽說,裏正他們想著要躲到山裏去,覺得這兒不安穩。還有人想要去南邊兒。”

順天府一帶多山,正適合用來躲避戰亂。往山裏一貓,等到時局穩定後再出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而江南天高地遠,遠離一線戰場,而且天氣也沒這麽冷,說不定還能求得一線生機。只是他們在江南並無根基,要拖家帶口的過去無異於逃荒,丟掉這邊的基業,很多人下不了這個決心。

黃四娘摸了摸肚子,也有些焦灼,這孩子卻來得真不是時候。

向大力抓住她的手:“你放心,要是真過去,咱們也要一家人一起走。我之前就做好了板車,就算是背,也會把你們帶過去。”

除了妻女,他還有個年邁的老娘。

“爹爹,我好餓。”女兒阿貍的聲音細細的,眼眶深陷著,更顯得黑幽幽。

她四肢纖細,但肚子卻是鼓著。只是裏面空空蕩蕩,並沒有多少食物。阿貍已經兩天沒吃過什麽東西了,只覺肚子裏餓得慌。小孩子不懂事,一餓起來便哭鬧不已。只是因為沒吃飯沒力氣,哭鬧都像是小貓在嗚咽。

向大力揉了揉她枯黃的頭發:“爹去給你找點吃的。”

黃四娘微微地搖了搖頭,提醒他:“家裏的米缸已經空了......”

向大力捏緊了拳頭:“那幫兵匪!”

前幾日的潰兵將村子裏的糧食都搜刮走了,連一粒麥子都沒給他們留下。他看著尚在孕期的妻子和瘦弱如小老鼠一般的女兒,又是悲苦又是愧疚自責,緊接著洶湧而來的卻是茫然。

這樣的世道!該如何保護著自己的家人活下去?

這時,有人從村外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老五!”尚大力驚訝道。

跑回來的卻是派去城裏借糧的向老五。

向老五臉上帶著惶恐之色,聲音都在顫抖,有著說不出的尖利,見人就喊:“不好了!不好了!敗了,朝廷敗了!韃子進關了——!”

據他所探聽到的,大順皇帝的兵馬在山海關大敗,韃子的鐵騎已經進了關。如今的順天府內,已經亂成了一團,不僅是百姓惶恐,駐守在京師的士兵們也亂了,正想搶最後一波然後逃命。

聽了向老五帶來的消息,整個向家村也變得兵荒馬亂。

關鍵時刻,裏正站出來組織大局:“逃!現在就逃!各家先回去收拾細軟,咱們不等了,先躲到山裏去,等尋到機會再往南邊兒走。

“潰兵流匪的可怕你們都見識過了,那韃子的殘暴卻比流匪更多了百倍!韃子所過之處,往往大肆屠城,留下之人,十不存一!只有逃,才能有一線生機。”

有人不安:“可咱們都沒多少糧了,怎麽逃?”

“啃樹皮也好,挖草根也好,實在不行吃觀音土也能活!”裏正斬釘截鐵,“可留在這裏,那就是死路一條。”

沒有人反對他。

前幾個月,韃子在潼關屠城的事情就已經傳得人盡皆知。據說,整個潼關能喘氣的已經不多了。

向大力的老娘卻不想逃:“你帶著四娘和阿貍走吧,我不走了,我老婆子走得慢,走不動了。你們帶著我不過是個累贅......”

她不想拖累大家。

等他們都走了,自己找根布條往粱上一掛把這條老命還給這賊老天就行了。她能在亂世中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也活夠了。

向大力哭著跪在地上:“娘,兒子怎麽能拋下你?要走大家一起走。”

這萬萬不行!

黃四娘也跪了下來:“娘,你要是不走,我便也留在這兒不走。我也大著肚子,走不動了。”

向老娘枯瘦的雙手拍著大腿嚎哭起來:“老天吶!你不開眼吶!我們本本分分熬了一輩子,咋就是這麽個下場吶!你睜開眼看看吧!”

最終,一家人還是隨著村t子裏的人一起往山裏躲,躲了幾日後看情況還好便想要往南邊走。他們不敢走官道,盡挑小路走,但即便如此,還是被敵軍給發現了。

那日,夜晚降臨,所有人都在休息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了馬蹄震動以及騷亂。

“韃子來了!”

“快跑啊!韃子追上來了!”

“快逃!”

場中頓時一片混亂。

在慘叫與哀嚎聲中,向家村的人於混亂裏茫然失措地向前跑著。向大力背著自己的老娘,黃四娘抱著自己的女兒阿貍,拼命地跑,只感覺到嘴巴裏不斷上湧的腥甜氣息。

火光四起,空氣裏的血腥味也越來越濃。

對方像是戲耍老鼠的貓一般,騎在馬上看他們倉惶逃命,又將眼看要躲入山林裏的人給抓了回來,在最後一秒粉碎他們求生的希望。

最後,將他們驅趕聚攏在了一起,臉上盡是戲謔以及嘲弄。

京師裏的那些人家,一個個都有背景,上頭說了要謹慎,不能動不動就屠城。可住在城外的這些小老鼠們,殺了就殺了,驚不起任何的漣漪。

恰好,這些士兵已經憋著火很久了。

“都殺了,一個不留。”將領像是玩膩了,淡淡吩咐道。

死到臨頭,向家村的人反倒不哭了。

對方完全不把他們視為人的態度激起了他們的血性。裏正拿起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兩下,眼睛裏似乎要裂出血來,高喊一聲:

“逃也無用!和他們拼了!”

“拼了!”

黃四娘的眼淚無聲流下來,她蹲下來親了親阿貍的臉頰,然後緊緊抱著她,盡力將她往陰影處推了推,又用自己的身體想要遮住她,不被人發現。

“阿貍別怕,別怕......”

阿貍還這麽小,將她藏在自己身下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若是沒有......也沒關系,最多不過就是一家人在地底下團圓罷了。

阿貍一言不發,她從剛剛開始似乎就被嚇傻了,不說話甚至也不哭,就是呆呆的。

就在此時,一道白光忽然籠罩住了這一片區域。

隱約中,黃四娘等人聽到耳邊傳來聲音:“傳送機制已啟動......”

......

清河古鎮。

路曉琪正頭疼地聽著系統的播報:

“您所抽取的卡牌人物將於十分鐘內投放於古鎮,請玩家盡快趕到坐標點。”

這次還行,還給了個坐標點,是位於四號區的一個小廣場。

她急匆匆趕過去,邊走邊吐槽:“我怎麽覺得你們就這麽不靠譜呢,一下就把一個村的人都給送過來了。那下次不會給我直接送一個縣的人過來吧?而且,這三十九個人,我怎麽管啊!”

原本可以開啟虛擬體驗館的喜悅一下子就沒了。

回想她二十六歲的人生,手底下唯一管過人的一次就是初中時當小組長,組員人數包括她在內四人。現在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要管,而且還是和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古人,路曉琪這段時間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焦慮感一下子就又冒出頭來了。

“而且這向家村的資料一點都沒有!”

她有點抓狂。之前那三位,都是在歷史上留下了名字的,對她來說有資料可查,心理上便有了優勢。但現在,她兩眼一抹黑,只覺得糟糕極了。

系統安撫她:“玩家請放心,能夠通過系統甄選的都不會有大奸大惡之人。”

路曉琪哼哼兩聲,心累。

走了幾分鐘,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好不容易才才踏實下來,理智也漸漸開始歸位。

“之前你解釋了SSR和SR的區別,SSR是正史留名的人,SR是民間或野史留名的人,那R卡是因為什麽進入到你們的甄選範圍?”她問系統。

系統:“是在專業領域有著一技之長的人。向家村的人就是這樣,他們幾乎全員都是工匠,為明朝皇室和工部工作。而且裏面有好幾個人都掌握了幾項如今已經失傳或瀕臨失傳的技藝。”

路曉琪微微挑起眉,有些訝異,原來如此。

看來向家村雖然在歷史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卻也是臥虎藏龍不可小覷。

系統繼續說:“在來之前,他們正遭遇了一場災禍......”

他將向家村的背景和遭遇告訴她。路曉琪聽得很是唏噓,又隱隱覺得自己這次抽卡似乎是真做了什麽好事,剛想要說什麽,就已經來到了系統提示的坐標地。

那是在四號區的一個小廣場上。

剛到,就看到一群男女老少正茫然地坐在那兒,三十九個,一個也沒少。他們身著粗布麻衣、衣裳破舊還打著不少補丁,形容狼狽淩亂,有些甚至身上帶著血跡。

就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一樣。

路曉琪之前見過的三位:趙飛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自不必說;宇文愷,位列工部尚書,百年世家門閥出身;就連宋五嫂,也是家中開了酒樓的有資產的人,生活富裕。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雖然知道古時候的普通百姓們生活其實很艱難,但也難免只看到了它美好的繁榮的一面。再加上她自己也是生活在最好的一個年代,從小吃穿不愁,什麽時候見過這樣衣著襤褸、瘦骨伶仃的勞苦百姓,而且還如此淒慘?

見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

這裏是什麽地方?就是神仙所說的幾百年後嗎?

緊緊地抱著懷裏的阿貍,黃四娘有些茫然。在她周圍的向家村民們也是如此,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臉上還有些驚恐未定,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禍事以及後面的離奇遭遇中回過神來。

剛剛,黃四娘還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但是一陣奇異的白光卻忽然籠罩住了他們,將他們帶到一個前所未見的白色空間裏。

所有人都以為遇到了神仙,感激又倉惶地跪了下去。

但神仙沒有露面,只是用聲音告訴他們,會將他們送到四百多年之後的未來世界,在那兒會有祂選定的人來幫助他們,而他們只需要配合那人的工作就行了。

向家村人自然是言聽計從。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一個瞬間,他們便從白色空間來到這一處小空地上。

有膽子大一些的敢擡頭看看四周的立刻便發現,這裏的確已經不是向家村,也不是當時他們被圍住的那一片林中空地,而是在一個修建得很精致氣派但似乎無人居住的城鎮裏。

月亮已經悄然地爬上空中,但天空上見不到幾顆星子,蒙蒙的,反倒是遠處有著點點亮光,比星辰還要閃亮。

這裏就是神仙說的幾百年後的世界嗎?

看上去很安靜、很平和……

向大力反應過來後,扶著老娘坐下來,站起來在旁邊找到了抱著阿貍的黃四娘。他們一家四口在剛才的慌亂中被沖散了。

“阿貍!”他將妻子和女兒抱入懷裏。

他的舉動像是一個開關,所有的人都從剛才的情緒裏掙脫出來回歸到了現實,紛紛尋找自己的親人。喊聲、呻吟聲開始充斥在這片小小的空地上。

黃四娘掙脫了向大力,只是短暫的感受了一下劫後餘生以及家人團聚的開心,立刻就發現了有哪兒不對。她握住阿貍的肩膀,使勁晃了晃:“阿貍,阿貍!”

阿貍眨了眨眼睛,但依舊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曾哭出一聲,呆呆的,像個小木偶。

向大力有些慌張:“怎麽了?”

“阿貍好像是被那些韃子嚇到了......”她有些焦急,“之前她就不說話了,也不哭。”

向老娘也慢慢挪了過來,她腰不好,又在剛才的沖撞裏閃了一下,走一步都覺得有些痛。她摸了摸孫女那細軟的頭發:“許是受到了驚嚇,丟了魂。沒事沒事,到時候多叫幾遍就回來......”

“了”字還沒說完,就聽到旁邊有人喊了出來:

“仙子!是仙子!”

幾人擡起頭,卻正好和過來的路曉琪對上眼。

路曉琪剛到,還沒從“他們怎麽情況看上去如此不妙,如此淒慘”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看到這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全跪在了地上,對著她行大禮:

“仙子!”

“仙子在上,受小民一拜!”

“多謝仙子搭救之恩!”

她被唬得戰術後仰,差點摔一跤,這都是啥和啥呀!

不過路曉琪也很快反應過來——論誰忽然被救了一命然後穿越時空都會驚嘆對方的偉力,更別提這些本來就迷信鬼神之學的古人了。

她趕緊解釋:“快起來,快起來,我可不是神仙!”

“別誤會啊......”

又是解釋,又是攙扶,但沒人聽。

她沒法,只能自己也跪坐在了地上。不然她怕自己折壽。

欲哭無淚。

裏正向明將自己的t拐杖放在地上,帶著他的村民們非常虔誠對著路曉琪拜了三拜,這才小心翼翼地說:“仙子,我們來的時候曾有神仙說讓我們以後就跟著仙子。仙子若有什麽吩咐,我們向家村的人必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路曉琪看到他雙眼裏透露出來的緊張以及討好,心中一動。

她明白了過來。

對這些人來說,她是不是真的仙子這並不重要,但他們需要她是“仙子”。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有理由待在這裏,才能感受到庇護,然後真正放下心來。

想明白這一點,路曉琪放緩語調,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溫和一點:

“你們先起來吧,我雖不是什麽仙子,但的確是被......選定的那個人,”她含糊說,“我也知道你們的來歷。日後,你們就安心地待在這裏,我也沒有什麽別的大事,只需要你們幫我一起把清河古鎮給建設起來。”

聽得她這麽說,向明才覺得身上一松,原本的擔憂和惶恐都減輕了不少。

他帶領著村民們又拜了下去,語氣中帶著哽咽:“多謝仙子!”

他們的聲音被吹散在夜風中。

路曉琪忽然冒出來一些心酸和惆悵。

向家村的這些人,他們辛勤勞作,技藝出眾,但即便如此也不過只是無名小卒,既無法左右局勢也沒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任由歷史的車輪在自己身上無情碾過。他們就像是幾粒毫不起眼的塵埃,即便是死得再慘烈也不會在時間長河中留下任何回響和印記。

“大饑,人相食”、“死者萬數,泗水為之不流。”

這樣短短幾個字卻讓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在史書中並不鮮見,背後透著無數平民百姓的血淚生命。如果沒有系統,或許他們也不過是這血淚中的一部分。無非是後人提起來憐惜幾句,但姓甚名誰,曾經過過怎樣的一生,便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了。

想到這兒,路曉琪聲音都放軟了幾分:“快起來吧。”

向家村的人不再拒絕,從地上爬了起來。

“以後不要叫我仙子,這裏只是幾百年後的未來世界並不是仙境,我也真不是什麽神仙。我姓路,以後,你們就叫我......路小姐吧。”路曉琪挑了個他們能接受的稱呼。

她離近了,這才看到這群人真的看上去狀況都不太好,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很瘦,衣服空蕩蕩,也就比她曾見過的圖片上的非洲饑民好一些。更嚴重的是,有好幾個身上都帶著傷,甚至還在往外滲血。

路曉琪深吸了口氣:“別的放後面再說,我先給你們搞點吃的,另外你們的傷口也要處理一下。”

她給宋五嫂打了個電話,然後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在原地等著後便又返回了古鎮入口處的小樓。

這小樓是之前的辦公樓,樓上是辦公室,還有保安監控室,地下一層是配電中心和網絡中心。前兩天搞大掃除的時候她讓清潔公司將這棟樓也全部打掃了一遍,本來還打算在鎮子上先招兩個臨時的保安來守門值班,現在卻慶幸還好沒這麽幹,不然現在就要頭疼了。

“應該是這裏......”她找到相關區域的電閘,然後推了上去。

向家村所在的四號區小廣場上,路燈微弱地閃爍了兩下,然後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比他們以往所所見過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驅散了逐漸變得濃郁的黑夜。

本來已經平靜了許多的向家村人立刻又敬畏地跪倒在地。

“是仙術!”

“真亮堂啊......”

“居然和白天一樣。這真的只是幾百年後的世界嗎?”

“書上所記載的夜明珠也不過如此了。”

在這樣陌生卻又讓人覺得安心的環境裏,黃四娘含淚親了親阿貍的額頭:“現在咱們已經安全了,阿貍不用怕了......”

路曉琪在辦公樓拿著手機點點點,又等了半個小時,終於聽到大門外傳來了汽車鳴笛的聲音,趕緊跑下了樓。

她點的外賣終於到了。

“你這點得可真夠多的。”因為東西太多,鎮上便利店老板親自開著小三輪來送貨,他好奇的往古鎮裏看了看,似乎遠處亮起了燈光,這可真稀奇,“要我給你提進去嗎?”

路曉琪瘋狂搖頭:“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就行。”

老板很懷疑:“你能提得動嗎?”

恰巧,不遠處有車燈照過來,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

出租車裏,宇文愷拿出手機,矜持說:“我來付車馬費。”

不過他點了半天沒有點出付款碼,最後還是已經谙熟手機付款的趙飛燕幫他找到了掃碼支付的頁面,成功付了出租車錢。

宋五嫂在旁笑呵呵地鼓勵:“宇文老師多用個幾次就熟練了,這可比身上帶一大堆銅錢要方便多了。”

宇文愷:“確實如此。”

趙飛燕:“只是這數字和蝌蚪似的,總還是有些不習慣。”

出租車司機瞟了下車的三人一眼,關上車門後忍不住在手機群裏和自己的同僚們吐槽:“我和你們說,今天拉了三個奇葩......”

一人打扮得像是個還了俗的道士,一個長發幾乎到小腿彎又安靜無話,只有那位大嬸看上去正常一些,但說話也經常讓人聽不懂,和演古裝劇似的,真是奇怪三人組。

路曉琪看到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忙對便利店老板說:“你看,我同伴來了,就不勞煩你了。”

老板很失望:“行,那您有什麽需要就打我電話。”

小三輪轟隆隆走了。

“你們可來了。”路曉琪兩眼淚汪汪,她自己一個人真的是搞不定。

宋五嫂笑著說:“別急別急,我們都在呢,接到你電話就都來了。不過,那村子是怎麽回事?”

趙飛燕也好奇望過來。

路曉琪一邊帶著他們提著袋子往裏走,一邊告訴他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不好怎麽安置他們......哎喲,咱們也得買幾個小三輪才行。”

塑料袋勒著手掌又酸又累。

宇文愷嘆息:“這向家村能有此奇遇,真是祖上積了大德。”

宋五嫂想起自己逃難的過程,心有戚戚焉,包括趙飛燕在內,都點了點頭。這三位,生活的朝代都不算太平,對這樣的事情並不陌生。

路曉琪皺著臉繼續說下去:“吃飯好解決,但這麽多人,怎麽住啊?他們有幾個身上還有傷,自由度還低,還有後續的吃飯、管理......”

總之,她很頭大。

宇文愷一笑:“住何需操心?”他指了指周圍的古鎮,“這裏這麽多屋子,安置三十幾個人易如反掌。”

路曉琪一頓,看了看周圍,有些沒反應過來:“啊?這邊的屋子這麽破,而且什麽都沒有......”

宋五嫂笑起來,即便是趙飛燕臉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有這麽好的屋子了還要什麽別的?床?家具?有一處可以遮風擋雨的屋檐就已經足夠了!”宋五嫂失笑搖頭,“這樣的屋子,在我們那會兒可只有大戶人家才能住!更別說逃難的時候,餐風露宿,啃草根樹皮也是常事......”

有人提供住處,提供點吃食,那可真是天降的大幸運!怎麽可能還嫌棄這難得的恩惠?

路曉琪一楞:“是這樣嗎?”

好像真的是她鉆牛角尖了......她總覺得,再怎麽家徒四壁,條件再艱苦,一張床一張椅子總得有吧?再不濟去外面露營還得要一頂帳篷和一個睡袋呢。

果然如宋五嫂所說,聽了她的安排之後,向明很激動:“我們......我們真的可以住在這裏嗎?”

村民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身邊的墻壁,竊竊私語:“這可是青磚大瓦房啊!”

“比咱們之前的房子好太多了。”

“仙子,不,路小姐,真的把這麽好的房子給我們住嗎?”

就連抱著阿貍在感傷的黃四娘,此刻雙眼也變得亮晶晶的。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村民們又忍不住呼啦啦跪了一地,感恩戴德,讓路曉琪在無奈扶額之餘心裏又酸酸的。

“好了,路小姐不喜如此跪拜,都起來吧!”身邊傳來宇文愷的聲音,“裏正在哪裏?裏正出來。”

向明出了列,低下頭去:“貴人,草民就是裏正。”

這位貴人和路小姐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就像是他們之前見過的那些官員一樣,雖然語氣平和但充滿了威嚴,讓人忍不住就要彎下腰低下頭。

宇文愷負手於身後:“你既是裏正,那之後也該履行管理之責。如此,先讓你們村的人按照戶頭排隊來領糧食,再將傷員的情況統計上來,在另t一側來領藥物。不許插隊,不許喧嘩,明白了嗎?”

他說話有條有理,雖則不親和但卻讓裏正似乎找到了一些熟悉感,甚至有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覺,立刻答應下來:“草民立刻照辦!”

接下來,向明按照宇文愷的吩咐讓每戶出一個人來領食物,又讓身上有傷的在另一邊排隊。

路曉琪對宇文愷投向感激的一瞥,也立刻配合安排宋五嫂和趙飛燕分發食物,自己則和宇文愷一起給那些受傷的人查看,整個場面立刻變得有秩序起來。

“你忍著點,我先給你塗個碘伏。”

她想要給一位村民清洗一下手臂上的傷口,不過那十幾歲的男孩子卻有些羞怯和惶恐:“我來,我自己來就好......”

“你不會用,拿出來吧。”路曉琪笑了一下,絲毫不客氣,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扯了過來。

男孩子手上有一條四五公分的口子,感覺像是被刀劃傷的,血跡都已經幹涸了。她嘆了口氣,其實最好是帶去醫院看看的,但他們自由度低而且這傷口一看就是冷兵器造成,醫院估計會讓警察介入,到時候恐怕說不清。她怕這些村民一緊張會露餡,只能先買了碘伏、止血藥和繃帶先給他們緊急處理。

好在系統轉移及時,有外傷的村民其實不多也不算嚴重,很多就是在逃命的時候跌倒撞傷或擦傷了而已。

“有點疼哦,你忍一下。”路曉琪低下頭,用碘伏仔細地清洗傷口,然後敷上了一層雲南白藥,再用繃帶給他包紮起來。她以前學過一點戶外緊急醫療知識,這下終於派上了用場。

她的手法很輕柔,那男孩約摸十六七歲,看到她在燈下認真的側臉,幾綹頭發垂下來,臉不知不覺就紅了,連手臂的疼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仙子原來這麽溫柔......

“好了,下一個。”路曉琪收工,有些遺憾地對身邊宇文愷說,“還好都只是些皮肉傷,不過有機會的話還是去醫院看看更好。”

哎,要是鎮子裏有自己的醫生就好了。

宇文愷頷首:“暫時先只能這樣了。”

他沈吟了一瞬,說:“我今日就不回去了,和他們一起住這鎮子上吧。他們都是工匠,老夫以往經常與匠人打交道,也算是有少許經驗,可以替路小友把這裏的事情給管起來。”

路曉琪心生雀躍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您不是還要去規劃局嗎?而且這裏也沒個床鋪......”

“老夫以往露宿野外也是常有的事情,算不得什麽。”宇文愷露出一抹笑意:“那規劃局什麽時候去就行,反倒是這兒急需用人,只要路小友不責怪我越俎代庖就好。”

“怎麽會!我高興都來不及!”

在管理工匠一事上,宇文愷豈止是有少許經驗?未免太過謙虛了。而且她深知自己並不是做項目管理的料,術業有專攻,讓專業人做專業事最適合不過。

自己只要負責把這些專業的人抽出來就行了。

這樣一想,路曉琪煩惱全無,只覺得美滋滋,未來有望啊!

宇文愷其實還有一件事過於謙虛了——以往他即便是露宿野外,也都是仆從如雲,自有馬車鋪蓋保證他的生活以及住宿品質。就連隨著軍隊北征高麗,身邊依然有仆人照顧飲食起居。

不過現在嘛......他搖搖頭,罷了罷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這樣的生活,簡簡單單,也不錯。

另一邊,宋五嫂和趙飛燕正在給每戶發食物。她要得匆忙,根本沒看熱飯熱菜,而是選擇了幹糧,面包餅幹和礦泉水,主打一個量大管飽。

宋五嫂按照每戶的人頭分發:“大家都不要急,都有。”

她盤算了一下食物分了分,每個人可以領到一個面包和幾片小餅幹,每戶可以領到一瓶水。

趙飛燕蹙眉:“是不是少了些?需要再買一點嗎?”

“暫且不用,他們餓了許久若是忽然暴飲暴食,只怕胃受不了容易生病。少吃一點反倒是好事,”宋五嫂很了解逃難的人,也對饑餓的感受記憶猶新。

趙飛燕有些慚愧:“原來如此。”

她雖然小時候也過得不好,卻未曾淪落到逃荒逃難的境地,吃飽肚子還是可以的。

另一邊,向大力領到了一家人的食物,匆忙往回走。

“四娘,有東西吃了。娘,您先坐下。”

他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那幾個面包,這些都是超市裏賣的面包,用塑料包裝袋裝著。他在燈下研究了半天,嘀咕:“這要怎麽吃......”

黃四娘是個聰明的,湊過來看一下,然後嘗試從鋸齒邊緣撕開:“許是這般。”

果然,包裝袋很快就開了,露出裏面被烘烤得呈現淡淡焦黃的面包。黃四娘掰下來一塊給向老娘,一塊餵給阿貍:“乖乖,有東西吃了,你不是早就餓了嗎?快吃點兒~~~”

向老娘的牙齒不好,以前在村裏的時候都是吃點稀糊糊的粥,到了後面缺糧時更是撈不出幾粒米。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實在的幹糧了,很怕自己咬不動。

但一口咬下去,卻是如此松軟,口感細膩而且帶著香甜的氣息。

人間美味!

她在燈下一看,大驚失色:“哎喲,竟然是白面做的!”

這白面做的饃饃,整個村裏面都只有裏正家才能吃得起,而且還得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平日裏可不敢拿出來。向老娘這輩子也只吃過屈指可數的幾次,那滋味至今記得。

沒想到自己到老,卻能吃上白面了!

這時,她聽身邊兒媳婦驚喜地喊起來:“大力,娘,快看!阿貍吃了!”

他們循聲望去,卻看如小貓一般的阿貍,雖然眼神和表情依然是呆滯的,但是一雙小手卻緊緊地抓住了手裏的那一小塊幹糧,狼吞虎咽式地往自己口中送。

黃四娘欣喜極了,忙又掰下一小塊:“別急,還有。我們阿貍終於可以吃上一頓飽飯了,別急......”

向大力被她說得虎目含淚。

向老娘怔怔的,忽然一拍大腿,低聲嚎哭起來,涕淚四流:“老天爺吶!沒想到咱們一家還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啊!”

哭聲被風一吹,彌散在四周,又被卷上了雲霄。

風也將雲層吹散,月亮終於重新掙脫出來,溫柔地註視著這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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