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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6 藏巳之死 “謝林川簡直殺紅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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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6 藏巳之死 “謝林川簡直殺紅眼了……

“當年……他……”

陸長霞的聲音顫抖, 說到一半不肯再說,只是疑惑地不斷問著:“……為什麽呢?”

謝林川說不出話。

他仿佛被當胸穿透,這疼痛與劫縛的灼燒毫不相關。

謝林川試著握了握手,連指尖都是麻的。

他擡起頭, 看到暗衛臉上流下血淚。

“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陸長霞將這些話藏在心裏太久, 一旦有了個開口,便沒有辦法停下來:“九岡山有一母女相依為命, 母親病得很重, 需要大把藥來續她的命。那種時候, 誰還管得了誰生不生病,那家女兒沒東西吃, 每日每日來偷郎君的飯來吃, 他自己都吃不飽, 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她偷, 還給她錢——他自己都窮的揭不開鍋了——卻把身上所有錢都給了她,讓她給她媽媽買藥……”

“戰火燒起來, 那家母親很快就死了。郎君又將那家女兒帶回來照顧了一段時間,那姑娘是個啞巴, 郎君費了好大勁兒, 那麽尊貴的人,拖著一身戰場上落下來的傷,在九岡山挨家挨戶地敲門, 幾天幾夜沒能休息, 才尋好了能養護她的人家。”

“將她送過去的時候他自己都要病死了。”

陸長霞又說了一遍:“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的……”

謝林川答不出話,他開始拼命回想九岡山。那只是他周游世界其中一環,國界之交,他聽說這裏在打仗, 原本準備繞路,可回過神,他卻已經在九岡山寨外的一家客棧住下來。

劫縛燒的越來越厲害,半邊身子如被火灼烤。

當年丟失記憶時常有的事,謝林川只當自己又犯了病。他記得自己買了酒和肉,詢問店小二此處究竟在哪兒。

沒吃幾口,便聽到食客說:那邊的仗打完了,朝廷來了人,在舉行一個祭祀。

謝林川頭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少年的哭聲越來越遠。

他記起來了那個戰場,那是九岡山腳下的一條甬路,堆滿滾石與屍體,禿鷲在上空盤旋,斷腿的戰馬被村民搶奪分食,血流過的地方寸草不生。

秋末冬初,寒風淩厲。

他在那裏看見木生。

當時的自己並不記得他,除第一世的少年以外,木生事無巨細地清除了他關於自己的全部記憶。

對於當時的謝林川來說,他頂多覺得藏巳有點面熟。

可再怎麽面熟,謝林川也沒法認出來他是誰。

他仔細看著他——被綁在架子上的“人”已經不成人形了。

當朝獻祭以慰死靈,最講究活祭,這是一種將祭品活活餓死的祭法。祭品會被除去行動能力,綁在祭臺正中,接受風吹日曬雷擊雨淋,美名曰由自然損耗其壽,亡者無法尋仇,便被老天收去,以慰藉死去靈魂。

藏巳將軍“刀槍不入”的傳言嚇壞了宮裏那位新朝皇,他命人除去他的四肢,又將他整個人釘在架子上。

幾日下去,蠅蟲盤踞,看守那破架子上沒有手腳的人比藏巳守九岡山時手下全部的兵還要多。

他們離得很遠,沒有人願意靠近他。

謝林川不知自己為何要向他走去。

他不認識架子上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時雲游至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來。

剛剛在客棧聽到食客討論,山神身上的暗紋熱的像烙鐵,謝林川甚至聽到了自己皮肉被烤焦的聲音。

他知道,劫縛不讓他來。

謝林川卻還是來了。

他在秋末的戰場上站定,神在的地方蠅蟲避散,藏巳終日終於有片刻可以免除其擾。

垂死的將軍以為是父親開恩,終於願意給自己一個解脫。

可等他擡起頭,卻看到了一個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那雙熟悉的金眸映著他,讓他看到自己的樣子到底有多不堪入目。

那是完全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那一瞬,木生恨不得自己被千刀萬剮,最好面目全非,也好過此刻。

他扯起嘴角,心如死灰。

二人許久相對無言。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能說什麽?謝林川看著眼前人的眼睛,只覺心臟比後背燒灼的感受更疼。

“他們都不看我。”

過了許久,架子上的“人”對他笑,氣若游絲,用輕的不能再輕的聲音問道:

“你這麽瞧著我,不覺得惡心嗎?”

年輕的將軍自暴自棄,他知道自己正以最恐怖不堪的姿態出現在心上人面前,便不期盼謝林川會欺騙自己。

木生近乎自虐地想,樹生山上,謝林川抱著自己,哄他說,在他心裏他是天仙。

現在……他應該無法說出這樣的話了。

不幸的是,神真的聽到的他的祈求。

謝林川不知道這個未曾謀面的人為什麽想讓自己說這樣的話。瀕死的藏巳看到那雙金眸的主人猶豫片刻,然後皺起眉頭。

“你傷得很重。”可謝林川只是說。

“不惡心嗎?”祭品不依不饒。

男人面上露出不忍:“你需要幫助嗎?”

祭品氣若游絲:“……回答我。”

謝林川企圖用法力探他的傷:“不知道治療後還能不能活……”

“回答我!”

戰場上的風在那一刻屏住呼吸,落葉盤旋,天開始降雨。

祭品無法掙脫,他看著謝林川將神識放到自己身上,不由變的恐慌。

那試圖治愈他的力量如同一雙將他看透的眼睛,從頭至尾、從內至外地看透了他。

這過程不疼。謝林川不知道祭品會發出如此痛苦的慘叫,血絲裹著藏巳的眼球,他猙獰地看著眼前的旅人。

謝林川收回神識。

他看到了很多傷,或重或輕。

然後清楚地意識到,眼前人已經沒救了。

神經仿佛也在燃燒,太陽穴崩得像是下一秒就能讓腦子炸開。劫縛勒進了他的骨頭,這疼痛深入骨髓,謝林川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悶哼。

“我救不了你。”謝林川無法思考,只聽到自己說:“抱歉。”

雨水打濕了藏巳的臉,他神色一點點回歸平靜。

謝林川似乎看到他笑了笑,他很慢地垂下頭,臉頰上分不清是淚還是血汙。

架子上如一張破布一般的人沈默了好久,謝林川不知道他是不是暈過去了。

但他很快知道答案——因為那個人再次開了口。藏巳的聲音安靜下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嗓子啞得厲害,聽起來像喃喃自語。

“你怎麽會來呢?”他不停地問著這個問題:“你為什麽會……”

謝林川皺了下眉。

仿佛有什麽鐵塊沈重地壓在心頭,膨脹著,疼的他幾乎覺得下一秒胸腔就會漲碎。

他在腦海裏搜尋眼前這個人的身影,可一無所獲。

謝林川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人不成人形的軀殼,又落向絞刑架四周散落著被蛆蟲啃咬的不成樣子的破碎四肢。

“是啊,”他喃喃自語:“為什麽呢?”

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要受此刑罰?

為什麽你低下頭,不肯再看我。

二人相對,謝林川在他面前站了許久。

夕陽下垂,他看到藏巳擡起眼,那雙不似習武之人的漂亮杏眼上沾滿血汙,眼下紅痣早已暗淡無光,長睫揚起,深色瞳孔映襯九岡山久戰方盡的熱血日暮。

“殺了我吧。”祭品最後道:“給我解脫。”

他註視著謝林川,等待著,看著金眸人沈默而又緩慢地舉起手裏的劍。

日落沙場,金眸人殺將軍。

謝林川將劍從他心口抽出,動作極快。

刃利,刀尖落血。

謝林川不知自己為何淚流滿面。

可下一秒,他什麽都忘了。

藏巳殘肢末端飄著斷掉的銀絲,那些絲線數量很少,只有很小一簇。

木生用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清除了他的記憶。

謝林川恢覆意識的時候,只記得自己立於一具屍體之前。終於有士兵發現他殺了祭品,他們沖上來將他圍住。

殘陽如血,謝林川的心臟是空的。

最終依然只有架子上的人立著,那些人都匍匐在他的腳下。祭品遭受過的,謝林川千百倍地還給他們。

可還不夠。

周遭安靜的嚇人,連同空氣一同凝滯。

謝林川簡直殺紅眼了。

回過神時,眼前只剩那架子上的祭品與他自己。他依然不認識那具屍體是誰。可當他收劍回鞘,先是用自己的手掌擦凈了那人身上的臟汙。

他擦的很慢,也很仔細,明明是個死人,卻生怕將他弄痛。

架子上的人衣不蔽體,謝林川解開自己的替他穿好。

藏巳的身體已經掛不住衣服了。

做完這一切,謝林川又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將劍丟了,身上的暗紋烤著他的血肉,他的傷口不斷產生又愈合,可他絲毫不覺得疼。

他看著藏巳,仿佛能隔著一層皮看到他的骨頭。祭品的頭垂著,沒過一會兒就不再流血了,反而是謝林川身上臟兮兮的,半是血跡半是汙穢。

那一日,在一片屍山血海中央,謝林川守著那屍體坐了許久。

他那時候只是想:自己在,蠅蟲莫擾,禿鷲不會啃食此人血肉。

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空的快要死了。

*

日暮時,有個女孩跑過來。謝林川看到她先是很費勁地搬來了幾捆幹草,然後爬上去,勉強讓自己的身高趕上架子上人的高度。

她捧起死去藏巳的臉,用自己的袖口重新擦了一遍藏巳臉上的灰塵。

摸到鼻子,女孩兒的手頓了頓。

藏巳已經沒有鼻息了。

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知道人沒有鼻息便是生了病,她忽然著起急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她抱住屍體的脖子,卻不小心從草堆上摔下來,謝林川連忙扶了一把,將人穩穩托住。

仿佛這才意識到身旁還有個大人,女孩兒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然後她從懷裏掏出來什麽東西,全部塞到謝林川手裏。

那是銅錢,加起來也沒有多少。

但她把這些錢全部交給了謝林川。

給完錢,她又握著謝林川的手,重新爬上草堆,用他的手去碰藏巳的臉。

她想要他救他。

可謝林川救不了他了。

劫縛在此時碎去,謝林川感到周身如被烈焰焚燒。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失去意識。

仿佛又有人抹去了他的記憶。

當謝林川再醒來時,他已經不在平關山了。

*

陸長霞最後說:“知道了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連我都不願意再想起當時的事。我去的時候將軍的屍體都已經不在了,那小女孩兒在架子旁撞死,九岡山變成了平關山,可最終沒有人能活。”

藏巳獻祭。啞女變小鬼,柳如是化食屍鬼,陸長霞就此被留在了早已消失的九岡山。

歷史的長河奔流不息。

謝林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說要留你住,”謝林川只是說:“在這裏住一晚吧。”

陸長霞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可以讓他不要消除我的記憶麽。”

謝林川楞了一下,笑了:“你剛剛不是還說我是徒增煩惱。”

“……我能理解了。”陸長霞想了想說:“可是,沒有記憶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失去記憶的人的心臟是空的,沒地方愛,也沒地方恨,沒有理由活,卻也沒有辦法死。

“不會。”謝林川知道他想說什麽,他打斷他:“他替我受罰,他才是更痛苦的那一個。”

如果木生知道他也一直備受折磨,木生會受不了的。

謝林川願意做那個幸福的人,因為這是木生想看到的。

他只是想看到他圓滿,為此付出的代價太多也太重,謝林川不能、也絕不會讓他的努力化為一場空。

木生不知道,每一次,在他殘忍的死亡的臨末幾秒,在他無比幸福又遺憾地享受他那一生中唯一的、能夠註視自己愛人的那段時間時,謝林川也在無比渴求地希望自己能夠救下他。

每一次、每一次。

他不認識他,可他卻那麽地愛他。

無數次目擊自己的愛人如螻蟻般被折磨到千瘡百孔後才能真的解脫,那種痛苦刻入骨髓,如同午夜如期而來的夢魘,讓人永世不得超生。

可謝林川依然希望,在這場噩夢被他解決掉之前,這個夢能夠永不結束。

即使耗費千年,在他眼裏也並不算很久。

而現在,他找到他了。

*

鬼魂不需要睡眠,但木生說了讓他睡,陸長霞很快就睡過去了。

謝林川輕手輕腳地走上樓,躺到木生身旁。

劫縛的燒灼感依然存在,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將熟睡的人攬到懷裏。

閉上眼睛便是藏巳死狀,他的噩夢變多了。

謝林川將人抱得更緊些,不斷告訴自己——他現在還活著。

木生睡的很熟,體溫微涼,尋到熱源便喜歡湊上去。

謝林川輕輕地環著他,感到清淺呼吸打在自己的頸側。

他低頭吻上木生額頭,後背的痛感幾乎將他撕裂。

謝林川恍若不覺。

平關山的雨一直沒停。雨夜風涼,他將被子拉高了些。

木生似乎也覺得有點冷,額頭在謝林川下巴上蹭蹭,整個人往他懷裏縮。

後者忍不住笑了,在心中微嘆一口氣。

從遠處看,他幾乎將木生完全包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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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藏巳這一世算是木生輪回轉世過的最殘酷、也最關鍵的一世,他在這一世看到的醜惡與善意都最多也最極端,他在這一世殺了數不清的人、也救了數不清的人,他在這一世罪孽最為深重、可功德也最為深厚。

這一世是他四十九世裏唯一一次自殺。

老謝的價值觀和木生是不同的,木生如果見謝林川慘死,大約能做到最殘忍的事就是殉情。木生知道,一個人變成好人或者壞人,只是每個人生命中的一念之差。他沒法將這過錯歸到任何一個人。

謝林川當然也知道,一個人的好壞有時並不可單憑某件事變下定論。

但如果木生身死,他不會論對錯,一定大開殺戮,為木生陪葬。

如果他能死,他也會陪著死。

可惜他死不了,謝林川怕木生一個人太孤單。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神(失憶ver.)還是很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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