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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並非要與誰傾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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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並非要與誰傾訴衷腸

退出棠梨宮正殿,走到廊下無人處,趙雪衣才迫不及待地再次打開奏折。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被朱筆圈出的「青鋒-甲三」,以及旁邊那四個看似糾正錯誤、實則意味深長的「此檔有誤,待核」時,他一直緊繃的心弦猛地一松,隨即湧上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青鋒是段逐風大敗遼國,沈朝青親賜給他的第一把佩劍的名字。此事極為私密,外人絕無從得知。

甲三指代秋獵那日,段逐風被吊起的城樓方位,東北角第三座烽火臺。這是當日在場高級將領才知曉的布防細節。

這個代號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檔案編號,但趙雪衣賭的是,沈朝青一旦看到,立刻就能明白這指向的是段逐風和他最後出事的地點。

沈朝青看懂了!他不僅看懂了,還用這種極其隱晦卻精準的方式回應了他!

待核。

這意味著他接收到了關於段逐風的信息,並且表示需要時間核實、考量,或者說,是在告訴他,此事需從長計議,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趙雪衣緊緊攥著手中的奏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擡頭望向棠梨宮那精致的飛檐,心中百感交集。

他賭贏了第一步。

趙雪衣等待著沈朝青的消息,並暗中與他聯絡。蕭懷琰日日守著沈朝青,他出不來,但他的勢力已經在遼國培植。

由沈朝青主動,他們的溝通不算太難。

沈朝青不希望段逐風再牽扯到這些事情裏來,他和趙雪衣一開始的想法是一樣的,想讓他遠離紛爭。

也許這樣無知無覺,總比清醒著痛苦要好。

如今趙雪衣已經把段逐風安置好,準備送他前往漠北,那裏遠離遼晉,能躲開蕭懷琰的眼線。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除夕夜,宮裏悄然落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雪片無聲飄灑,不過個把時辰,便將朱墻金瓦、亭臺樓閣盡數覆蓋,天地間一片純白靜謐。

棠梨宮內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卻也有些悶人。

沈朝青披了件厚厚的銀狐毛大氅,信步走到院中。

旺財立刻撒著歡跟了出來,在雪地裏印下一串梅花似的爪印,時不時用鼻子去拱一拱積雪,發出快活的嗚聲。

寒氣撲面而來,帶著雪的清冽,驅散了屋內的窒悶。沈朝青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讓他覺得異常清醒。

他望著這銀裝素裹的庭院,恍惚間,思緒飄回了很久以前。

也是這樣的除夕雪夜,在晉國的皇宮裏。福安總會親手給他包一碗牛肉餡的餃子,熱氣騰騰,是他冬日裏最期待的滋味。

有一年段逐風頂著一身風雪來稟報軍情,他聽著無聊,順手就團了個雪球砸過去。那家夥,平日裏在他面前也算規矩,那天不知怎的,竟也膽大起來,彎腰抓起一把雪就回敬過來。

一來二去,兩個身份尊貴的人,竟在宮苑裏像孩童般打起了雪仗,鬧得滿頭滿身都是雪,最後他以寒氣加重、被聞訊趕來的蘇成瑾絮絮叨叨數落了小半個時辰收場。

想到這裏,沈朝青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跟在身後的林綬見他駐足良久,面露淺笑,雖不明所以,卻也安靜地陪著。

沈朝青並未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皚皚白雪上,“晉國也有這麽大的雪,我那時還和人打過雪仗,結果舊疾覆發。”他頓了頓,輕笑一聲,“被蘇成瑾念叨了半天。”

他說的隨意,仿佛只是想起一樁無關緊要的趣事,並非要與誰傾訴衷腸。

林綬垂下頭,“君上想回家嗎?”

恰在此時,蘇成瑾提著藥箱從廊下轉出,顯然是來請平安脈的,正好將這話聽了個全。

蘇成瑾腳步一頓,看著雪地裏那道裹著銀狐裘、更顯清瘦孤寂的身影,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自他獻出玉璽後,沈朝青雖未苛責,但那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他如何感受不到?如今巫潯來了,他這太醫更是形同虛設,往日那點情分,似乎也消磨殆盡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幹澀:“陛……君上,”他及時改了口,“您……還想打雪仗嗎?”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可笑,卻帶著一種笨拙的、想要彌補點什麽的心思。

沈朝青聞聲回過頭,笑了笑,“蘇太醫說笑了,我不是孩子了。”

一句“我不是孩子了”,輕飄飄的,卻像一堵無形的墻,將蘇成瑾徹底隔在了外面。

蘇成瑾喉頭一哽,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裏。

他默默地將手中一個精致的瓷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低聲道:“這是臣與巫潯先生合力制成的藥膏,塗在陛下的臉上,可緩解鬼紋。臣告退。”

說罷,他深深一揖,轉身踏著積雪離去,背影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寥落。

沈朝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揮了揮手,示意林綬與其他宮人也退下。

偌大的庭院,此刻真正只剩下他一人,還有在他腳邊打轉的旺財。

他在院中的秋千上坐下,輕輕晃動著,望著眼前純凈無瑕的雪景,聽著雪落枝頭細微的簌簌聲。

宮宴的喧囂仿佛隔了很遠,沈朝青不去,便將蕭懷琰打發去應付那些場面,樂得自己在此處清凈。

除夕夜宴一向熱鬧,便是沒有親眼看到遼國的宴會,沈朝青也能想象的到那是何等盛景。

若是沒有那些勾心鬥角,沈朝青還是很喜歡湊這熱鬧的。

不知過了多久,倦意襲來,他竟靠著秋千索,在這冰天雪地裏淺淺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色已然昏沈,夜幕將臨未臨,雪不知何時停了,四周靜謐無聲。

他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頸,擡眼便看見一個人影披著一身風雪寒氣,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是蕭懷琰。他不知道來了多久,肩頭、發頂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累了?我抱你去休息。”

其實累的是他吧,夜半三更才回來。

沈朝青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忽然彎下腰,從秋千旁抓起一把冰涼刺骨的雪,在手中隨意一團,然後擡手,精準地擲在了蕭懷琰胸前那繡著暗紋的玄色大氅上。

“啪”,雪團散開,留下一團濕痕。

蕭懷琰身形未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下一步動作。

沈朝青見他毫無反應,像個木頭樁子,頓時覺得有些無趣,撇了撇嘴,正要轉身。

然而,下一秒,蕭懷琰也俯身,動作迅速地團了一個結實雪球,手臂一揮,那雪球便帶著風聲,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沈朝青的肩頭,力道控制得極好,不疼,卻足夠冰涼。

沈朝青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弄得一楞,隨即,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驟然迸發出一絲鮮活的光彩,像是被點燃的星火。

他二話不說,立刻彎腰又抓起一把雪,一邊靈活地躲閃著,一邊朝著蕭懷琰反擊過去。

蕭懷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不再站在原地,也開始移動身形,躲避、還擊。兩人一來一回,雪球在暮色中飛舞,偶爾夾雜著旺財興奮的吠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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