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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聖丹尼斯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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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聖丹尼斯藍

一周後,《阿樹》正式開機。

開機儀式簡單而莊重,沒有邀請任何媒體,只有劇組的核心成員。顧言深遵循歐洲電影人的傳統,開了幾瓶上好的香檳,每個人都喝了一小口,預祝拍攝順利。

林溪沒有喝酒。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的邊緣,臉上依舊蒙著那條黑色的絲帶。

這十幾天裏,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他幾乎沒有取下過它。黑暗,已經成為了他的第二層皮膚。他走路的姿態,觸摸物體的方式,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與最初那個跌跌撞撞的林溪,判若兩人。

他現在,就是“阿樹”。

儀式的最高潮,是那批傳說中的“聖丹尼斯藍”的到來。

顏料由專人專車,用恒溫恒濕的箱子護送而來。當制片人馬修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一聲克制的驚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精確形容的藍色。

它不像天空,不像海洋,它像是從最深的夢境裏,或是從最古老的記憶中提煉出的顏色。深邃,純粹,帶著一種仿佛能吸走人靈魂的神秘魔力。

“上帝……”美術指導喃喃自語,“這簡直就是教堂的彩色玻璃上,那片屬於天堂的顏色。”

顧言深走到林溪身邊,聲音裏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林溪,‘聖丹斯尼藍’到了。”

林溪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仿佛在用耳朵“看”著那個方向。

顧言深沒有讓他去觸摸,那太珍貴。他只是用自己的語言,為他描繪著眼前的景象。

“它很安靜,林溪。像午夜十二點的海,但比那更深。它有重量,不是顏料的重量,是時間的重量。你看著它,會覺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來。”

林溪靜靜地聽著。

片刻後,他伸出手,並非伸向顏料,而是伸向空中,指尖在離箱子半米遠的地方,輕輕地、虛空地劃過。

像是在觸摸那股顏色的“氣息”。

“我‘聞’到了。”他輕聲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沈浸式的微笑,“是記憶的味道。阿樹會喜歡它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一刻,他不是林溪,他就是那個失去了視力,卻能用靈魂感知萬物的盲人畫家。

顧言深黑色的眼眸裏,劃過一絲深刻的、混雜著欣賞與憂慮的情緒。

他為林溪的天賦而震撼,也為他此刻的純粹而心疼。

他知道,這份純粹,是用多麽昂貴的、染著塵埃的代價換來的。

那幾罐美麗的藍色顏料,在他眼中,不再是藝術的恩賜,而是一封來自深淵的、沒有署名的信。一個掌控者,用他冰冷的權勢,投餵給他曾經的籠中鳥的、最頂級的食糧。

這份“愛”,扭曲、偏執,卻又沈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好了,各位!”顧言深拍了拍手,將眾人的註意力拉了回來,“道具就位!燈光準備!演員準備!十分鐘後,拍第一場!”

拍攝,正式開始。

第一場戲,是在畫室裏。

林溪,或者說“阿樹”,蒙著眼,獨自坐在巨大的畫架前。他的面前是一片空白的畫布。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沈思的雕塑。

鏡頭緩緩推近,掠過他蒼白而精致的側臉,掠過他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的雙手,最終,定格在他被絲帶覆蓋的眼睛上。

沒有臺詞,沒有動作。

但所有透過監視器看著這一幕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從沈默中迸發出的力量。

那是孤獨,是掙紮,是與整個黑暗世界對峙的、無聲的倔強。

顧言深看著監視器裏的畫面,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林溪將自己完全碾碎,然後,在廢墟之上,長成了“阿樹”的模樣。他身上那種破碎的、堅韌的美感,被鏡頭毫無保留地捕捉,放大,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Cut!”顧言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很好!非常好!過了!”

片場響起一陣輕松的掌聲。

林溪緩緩地從角色中抽離出來,助理立刻上前,想為他摘下眼罩。

“不,先別。”林溪阻止了她。他轉向顧言深的方向,輕聲問,“導演,剛剛……可以嗎?”

“不是可以,是完美。”顧言深走過去,由衷地讚嘆。他頓了頓,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林溪,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不求回報的善意嗎?”

林溪楞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思緒似乎轉得更慢,也更純粹。

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所有的路,最終都要靠自己走。別人給的,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都只是路邊的風景。能決定你走向哪裏的,只有你自己的腳步。”

說完,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燦爛的陽光下,幹凈得像個孩子。

顧言深看著他的笑,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消失了。

林溪是真的不知道。

他已經將過去徹底埋葬,並且,憑借自己的力量,長出了一身全新的鎧甲。

而自己,這個唯一的知情者,現在成了他無形的守護者。

他必須保護好這份來之不易的純粹,不讓那個陰魂不散的“天使”,或者說“魔鬼”,有任何機會,再次汙染這片幹凈的土壤。

“你說的對。”顧言深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走吧,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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