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褪色的本能

關燈
第70章 褪色的本能

旅館的門在林溪身後合上,像一道命運的閘門,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外是濕冷的、夾雜著鹹腥味的海風,和那個蜷縮在昏黃光暈裏的、痛苦的男人。

門內是幹燥溫暖的、混合著木質香氛的空氣,和一群用沈默表達著支持的同伴。

林溪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由於寒冷,還是由於剛剛那場耗盡心力的對峙。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變得遲鈍,唯有那一聲壓抑的、熟悉的痛哼,還在耳邊反覆回響。

顧言深將披在他肩上的外套攏了攏,溫熱的布料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去房間吧,洗個熱水澡。”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我讓廚房給你煮一碗姜湯送上去。”

林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走向電梯。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腳步虛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顧言深臉上的溫和褪去,他轉身,對匆匆趕來的旅館經理說道:“經理,門口有位先生身體好像不太舒服,情況看起來很嚴重,麻煩你幫忙叫一輛救護車。”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將沈倦定義為一個與他們毫不相幹的、“門口的先生”。

經理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馬上去辦!”

顧言深處理完這一切,才轉身,看著電梯上升的數字,目光深邃。他沒有去打擾林溪,他知道,有些仗,終究要靠自己打完。

林溪的房間在三樓,有一個正對著海的窗戶。

他沒有開燈,只是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大口地呼吸著,試圖平覆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

黑暗中,那些被他強行塵封的記憶,卻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也是一個雨夜,沈倦在應酬上喝了太多的冰酒,回來時胃痛得在床上打滾。他像瘋了一樣沖進雨裏,跑遍了大半個城市,才在一家24小時藥店的角落裏,找到了沈倦唯一習慣吃的那款德國進口胃藥。

還有一次,沈倦疼得整晚沒睡,他便整晚沒合眼,用手掌隔著睡衣,一遍遍地,用自己都不知道從哪學來的笨拙手法,為他按揉著腹部。後半夜,沈倦在半夢半醒間,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嚇人,嘴裏模糊地呢喃著什麽。那時,他因為這片刻的依賴,竟感到了一絲卑微的竊喜。

餵他吃藥,給他倒好溫度正好的溫水,在他疼得冒冷汗時為他擦拭額頭……

這些動作,曾是他過去五年裏,最熟練的本能。

是他以為的,“愛”的證明。

而現在,這些褪色的本能,卻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提醒著他那段關系是何其的不對等,何其的荒唐。

一陣刺耳的鳴笛聲從樓下傳來,將林溪從回憶的泥沼中驚醒。

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挪到窗邊,撥開厚重的窗簾,朝下看去。

旅館門口,沈倦依舊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被暴雨打濕的流浪犬。劇組有些還沒回房的工作人員,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臉上是看好戲的神情,沒有一個人上前。

他被徹底孤立在了所有人的善意之外。

林溪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不是為沈倦,而是為那個曾經將照顧沈倦視為天職的、傻得可憐的自己。

就在這時,救護車的紅藍燈光劃破了小鎮的夜色,由遠及近。

尖銳的鳴笛聲,宣告著這場鬧劇的暫時終結。

林溪站在窗簾的陰影裏,像一個冷漠的幽靈,靜靜地註視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他看著兩個穿著制服的醫護人員,熟練地將沈倦擡上擔架。那個曾經不可一世、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毫無反抗之力,臉色蒼白如紙,任由旁人擺布。

沒有助理前呼後擁,沒有家人焦急陪同。

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擔架被推進救護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那聲音,仿佛也重重地,關上了林溪心裏最後一扇通往過去的大門。

救護車呼嘯著離去,閃爍的燈光掃過林溪毫無血色的臉,最終,連同那尖銳的聲音一起,消失在夜幕的盡頭。

一切,又恢覆了平靜。

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沈悶的、永恒的聲響。

林溪緩緩地松開了緊抓著窗簾的手。

他沒有哭,也沒有感到絲毫的快意。

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疲憊,席卷了他。

他終於做到了。

親眼看著沈倦在他面前倒下,而他,沒有回頭,沒有心軟,沒有重蹈覆轍。

那個叫作“林溪”的、圍繞著沈倦旋轉的衛星,在今晚,徹底隕落了。

他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