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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最愚蠢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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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最愚蠢的追求

車內,像一個密不透風的棺材,囚禁著沈倦和那份無處可逃的痛楚。

天光已經大亮,海邊小鎮特有的、帶著鹹濕水汽的陽光,透過車窗,照亮了他眼中盤踞的、濃重的陰翳。

他像一尊雕塑,在那個角落裏坐了很久。腦海裏反覆回放的,是顧言深伸出手,為林溪擦去嘴角油漬的那個瞬間。

那個動作,那麽自然,那麽親昵,又那麽尋常。

就像丈夫對妻子,兄長對幼弟。

而林溪的反應——那瞬間的錯愕,與隨之而來的、染紅了耳根的羞赧——則像一根燒紅的鐵烙,狠狠地燙在了沈倦的視網膜上。

林溪在他面前,有過恐懼、有過順從、有過絕望、有過哀求,卻獨獨沒有過這種屬於少年人的、鮮活的、帶著甜蜜的羞澀。

在他的金絲籠裏,林溪是一幅絕美的、安靜的油畫。

而在顧言深的身邊,林溪成了一個會因為一個熱包子而滿足、會因為一個親昵的舉動而臉紅的,活生生的人。

這個認知,比盛世華影的股票跌停,比全網的口誅筆伐,都更能將他淩遲。

不是輸給了顧言深,而是輸給了那個熱氣騰騰的包子,輸給了那個清晨裏最平凡的、他從未過過的煙火人間。

發動機再次轟鳴,沈倦發動了車子。

但他沒有離開,而是像一個最拙劣的跟蹤者,遠遠地、笨拙地,跟隨著劇組的車隊,駛向了今天的拍攝地——一片荒涼的、礁石遍布的冬季海灘。

他將車停在遠處一個隱蔽的土坡後,拿出了一副他從不輕易動用的、用於勘察地景的高倍望遠鏡。

那個曾經站在資本帝國頂端、睥睨眾生的京圈太子爺,此刻,正用一種近乎可悲的方式,窺探著他早已失去的世界。

鏡頭裏,劇組正在有條不紊地工作。

林溪已經換上了戲服,一件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舊毛衣。他站在冰冷的海風裏,正與顧言深低聲討論著什麽。沒有了圍巾的遮擋,他的臉和嘴唇都凍得有些發白,但他眼神裏的光,卻專註而熾熱。

那不是沈倦熟悉的、那個總是低眉順眼的林溪。

那是一個演員,一個創作者,一個在自己的領域裏閃閃發光、擁有絕對話語權的專業人士。

隨著場景板落下,拍攝開始。

那是一場情緒爆發的戲。林溪所扮演的角色,在經歷了長久的壓抑後,終於獨自一人來到海邊,用無聲的肢體和撕裂的眼神,宣洩著他所有的痛苦與不甘。

他跪倒在濕漉漉的沙灘上,任由冰冷的海水漫過他的膝蓋。他仰起頭,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混合著海水,從他蒼白的臉上不斷滑落。那是一種極致的美,也是一種極致的破碎。

沈倦握著望遠鏡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得分明,林溪此刻所演繹的,正是他過去五年人生的縮影。那種被扼住喉嚨的絕望,那種想喊卻喊不出的窒息……是他親手施加在林溪身上的。

顧言深的聲音透過風傳來,帶著一絲沙啞的滿意。

拍攝一結束,顧言深立刻拿著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快步沖過去,將跪著的林溪整個包裹住。他半蹲下來,捧著林溪冰冷的臉,低聲說著什麽。鏡頭太遠,沈倦聽不見,但他能看見,林溪在顧言深的安撫下,慢慢地從戲中抽離,然後,對他露出了一個虛弱卻無比信任的微笑。

這個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進了沈倦的心臟。

他忽然意識到,林溪從未那樣對他笑過。

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他必須做點什麽。

他必須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標記自己的存在感。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下達了一個指令。

一個小時後,海灘上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幾輛來自市裏最高級五星酒店的送餐車,艱難地行駛在鄉間小路上,最終停在了片場外。

穿著筆挺制服的酒店經理,帶著一隊服務生,將一份份包裝精美的、散發著昂貴香氣的午餐,流水般地送到了劇組眾人面前。從頂級的和牛便當,到精致的法式甜點,甚至還有現場烹煮的松茸清湯。

“請問……這是?”劇組的制片人楞住了。

酒店經理微微躬身,露出了職業化的微笑:“這是盛世華影的沈總,特意為《深海回響》劇組全體工作人員準備的午餐。沈總說,大家辛苦了。”

這個名字一出,整個片場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剛剛換好衣服、正在喝姜茶的林溪。

林溪的動作停住了。他臉上剛剛回暖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恢覆了那種慣常的、冰冷的蒼白。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些奢華的食物,只是垂下眼,盯著自己手中的那杯熱茶。

這哪裏是慰問,這分明是挑釁。

是用金錢和權勢,來粗暴地踐踏他們引以為傲的自尊。

顧言深走了過來,他平靜地看了一眼那些與這片荒涼海灘格格不入的食物,然後對酒店經理溫和而疏離地說道:“辛苦你們跑一趟。但我們劇組已經有自己的用餐安排了。這份好意,我們心領了,東西還請帶回去。替我,謝謝沈總的‘關心’。”

他特意在“關心”兩個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酒店經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幹脆地拒絕。

沈倦在遠處的土坡上,通過望遠鏡,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顧言深如何用一種不容侵犯的姿態,守護著他的領地。

他看到劇組的人,沒有一個對那些美食露出貪婪或羨慕的神色,反而都默默地站到了顧言深的身後。

他看到林溪,從頭到尾,都沒有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他以為的“示好”,在別人眼中,成了一場愚蠢而傲慢的笑話。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無所不能的金錢,在那個他一心想回去的世界裏,竟變得一文不值,甚至,令人厭惡。

海風吹過,卷起沙粒,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聲音,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敗狽與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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