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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枯萎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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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枯萎的王座

時間在南法小鎮的暖陽與膠片轉動的聲音中,過得飛快。

《深海回響》的拍攝,已經過半。林溪完全沈浸在了“亞當”的世界裏。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尋找痛苦,而是在顧言深的引導下,開始探索人物內心更覆雜的層次——那些在絕望的縫隙裏,偶爾透出的,微弱的光。

今天拍攝的,是亞當遇到小鎮上一個失明的老婦人的戲。

老婦人看不見亞當臉上的傷痕與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她只是在撫摸一朵玫瑰時,不小心被刺紮了手。亞當沈默地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笨拙地、輕輕地,為她包紮了手指。

全程只有鏡頭對準了林溪的手,和他低垂的眼眸。

在鏡頭裏,那雙曾經在水中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當他擡起眼,看到老婦人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時,他那雙總是盛滿冰霜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悄然融化了一瞬。

那是一種幾乎被他遺忘的,與人連接時產生的暖意。

顧言深的聲音響起,帶著滿意的笑意,“非常好。林溪,你剛才那個眼神的融化,比我預想的還要精準。那是亞當第一次,對這個世界重新產生了信任。”

林溪從戲中抽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發現,表演溫暖與善意,遠比表演痛苦要更耗費心力。因為痛苦是他熟悉的領域,而溫暖,是他正在重新學習的語言。

收工後,劇組的人三三兩兩地結伴去小鎮的酒館放松。

林溪沒有去,他抱著劇本,和顧言深並肩走在回去的石板路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你。”林溪忽然開口。

“謝我什麽?”顧言深側頭看他。

“謝謝你……相信我能演出溫暖的戲份。”林溪低聲說,“我以為,你找我只是因為我看起來……很會演痛苦。”

顧言深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林溪,我找你,是因為你是一個完整的演員。痛苦是你的利刃,但不是你的全部。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心裏必然同時裝著地獄和天堂。你只是,需要有人幫你打開通往天堂的那扇門而已。”

林溪的心,被這番話溫柔地撞了一下。

他看著顧言深清澈而堅定的眼睛,那些在沈倦身邊積攢了五年的自我懷疑,仿佛都在這個溫柔的註視下,冰消雪融。

他忽然覺得,兩年前那個走投無路、選擇消失的自己,是何其幸運。如果不是那一次徹底的死亡,他又怎麽會迎來這樣一場光明正大的新生。

與此同時,京城。

沈倦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回過沈家老宅,也沒有住在公司頂層的休息室。他守著那間林溪離開的公寓,像一頭守著空巢的困獸。

這裏是林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也是他親手打造的,囚禁林溪的牢籠。

而現在,他把自己關了進來。

公寓裏一塵不染,所有東西都維持著林溪離開時的樣子。只是,那些沈倦曾經最愛的百合花,再也沒有出現過。空蕩蕩的花瓶,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戒了煙,因為林溪不喜歡煙味。

他開始嘗試自己做飯,對著網上搜來的食譜,笨拙地處理著食材。結果不是切到手,就是把頂級的和牛煎得焦黑。最後,他只能面無表情地,將那些失敗品全部倒進垃圾桶。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過去五年,不是他養著林溪,而是林溪在照顧著他這個生活上的廢物。

這天晚上,他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拉開玄關的櫃子,想找那款林溪常備的進口胃藥,卻只看到最底層,靜靜地躺著一個被遺忘的藥箱。

想起那是兩年前那個雨夜,林溪跑遍無數藥店為他買回來的那盒藥。

巨大的悔恨與心痛,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蘇蔓”兩個字。

他接起來,沒有出聲。

“怎麽,還在為你那只跑了的金絲雀守喪呢?”蘇蔓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慵懶的嘲諷,“沈大總裁,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圈子裏可都傳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盛世華影要破產了。”

沈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蘇蔓輕笑一聲,“只是提醒你,董事會那幾位叔叔可都盯著你的位置呢。你再這麽為了一個男人神魂顛倒下去,小心最後連鳥籠都保不住。”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憐憫:“沈倦,你真可悲。你把他關了五年,現在他自由了,你反而把自己關起來了。你說,你和他,到底誰才是籠子裏的那一個?”

電話被掛斷。

蘇蔓的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他最痛的地方。

沈倦猛地將手機砸向墻壁,手機瞬間四分五裂。

狂怒之後,是更深、更冷的空寂。

他踉蹌著走到客廳,沒有開燈,而是打開了那個他看了無數遍的監控錄像回放。

屏幕上,是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林溪穿著單薄的毛衣,坐在電視機前,電視裏是他和蘇蔓宣布訂婚的畫面。他看著林溪的臉,在電視屏幕的反光下,一點點變得蒼白,然後歸於死寂。他看到林溪關掉電視,將那枚禮物“飛鳥”胸針放在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茫茫黑夜。

沈倦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著屏幕上那張冰冷的、絕望的臉。

他一遍遍地看著,仿佛一種自虐般的酷刑。他要讓自己記住,記住這張臉,記住這份絕望。

“林溪……”

黑暗中,他終於崩潰地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發出了野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我錯了……”

“你回來……”

回答他的,只有滿室的死寂,和窗外永不為他停留的,城市的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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