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聲的深海

時間以一種殘酷而均勻的速度流逝著。

沈倦的“天羅地網”撒了出去，如同無數看不見的觸手，探入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毛細血管。金錢和權力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海量的信息和報告像雪片一樣堆積在周揚的辦公桌上，然後被篩選、提煉，最終化為幾張薄薄的紙，送到沈倦面前。

半年過去了。

私家偵探的報告厚得像一部字典，裏面有上百個符合條件的“失蹤者”。他們有的隱姓埋名去了邊陲小鎮，有的負債累累躲進了深山老林，有的甚至已經客死異鄉。但沒有一個是林溪。

那位戲劇學院的老教師，被查了個底朝天。他一生清白，除了資助過幾個貧困學生，沒有任何可疑的資金往來。他就像一座孤島，林溪離開後，就再也沒有與他產生過任何交集。

那份關於林溪“精神世界”的報告，是唯一有內容的東西，卻也是最傷人的東西。

沈倦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裏，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到林溪在某個冷門的電影論壇上，用一個叫“等一片羽毛”的ID，寫下的影評。他喜歡那些關於自由、流浪和自我尋找的文藝片。有一篇影評他寫道：“當靈魂被囚禁時，要麽死去，要麽在想象中構建一個可以無限飛翔的天空。”

他看到林溪的聽歌軟件裏，收藏了一個名為“無聲”的歌單。裏面沒有那些喧囂的流行樂，全都是些旋律哀傷、氛圍感極強的大提琴曲和純音樂。

他甚至看到林溪在某個讀書APP上的書架。上面有加繆的《局外人》，有梭羅的《瓦爾登湖》，還有一本很小眾的詩集，叫《致孤獨的飛鳥》。

沈倦第一次發現，那個在他身邊五年，他以為溫順、蒼白、毫無思想的影子，竟然擁有一個如此豐盛、孤獨，又渴望掙脫的靈魂。

他從未試圖去了解過。

他像一個最愚蠢的守財奴，抱著一箱無價的珠寶，卻只看到了箱子上的那把鎖。

一年過去了。

“盛世華影”在沈倦近乎自虐式的瘋狂工作下，版圖擴張了一倍，利潤再創新高。他比以前更冷酷，更果決，也更沈默。公司裏再也沒有人敢議論他的私事，因為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死氣，足以凍結一切好奇。

他不再回那個被他稱為“家”的公寓。那地方像一個巨大的傷口，每一次靠近，都會讓他鮮血淋漓。

直到那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踏了進去。

他想起了林溪偶爾會抑制不住的咳嗽，蒼白的臉色，以及他總以為的，那副“體弱多病”的身子。

原來不是體弱。

是長達五年，日覆一日，用藥物壓制著的，無聲的忍耐和折磨。

他以為他給了林溪一個金絲籠，卻不知道，那籠子裏，每天都彌漫著能緩慢殺死他的毒氣。

沈倦再也站不住，他靠著墻壁，緩緩滑落在地。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心，已經疼到麻木了。

將近兩年過去了。

周揚拿著最後一份報告走進總裁辦公室，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力。

“沈總”，他把薄薄的幾頁紙放在桌上，聲音幹澀，“我們……真的盡力了。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國內所有的數據庫裏，都沒有再出現過林先生的痕跡。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海裏。”

沈倦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沒有回頭。

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他親手打造的商業帝國，就在他的腳下。他可以輕易地撼動這個行業的格局，可以一句話決定一個明星的生死。

可他，卻找不到那個他唯一想要的人了。

輸得一敗塗地。

“我知道了”，沈倦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都停下吧。”

周揚如蒙大赦，又有些擔憂地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

“沈總，您……”

周揚默默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只剩下沈倦一個人。

他知道，林溪不在他能看到的任何地方。他不在那些璀璨的星河裏，不在那些喧囂的城市中。

他一定是在一個很深，很安靜的地方。

一個他從未觸及過的，無聲的深海。

在那裏，他正在慢慢地，將自己重塑。

而沈倦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無盡的悔恨和寂靜裏，等待那片深海，出現一絲回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