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無聲的影像

時間失去了刻度。

對於把自己囚禁在公寓裏的沈倦來說，日與夜的分別，只在於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亮還是暗。

公司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個電話，無數條信息，全都被他設置了靜音。周揚每天會雷打不動地來一次，隔著門，匯報今天“盛世華影”又因為總裁的無故缺席損失了哪個項目，股價下跌了幾個百分點。

沈倦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錢，權，這些他曾經賴以生存、用以衡量一切的標尺，如今在他眼裏，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數字和符號。

他像一個夢游者，在這座空曠的房子裏游蕩。

他睡在林溪的床上，身上蓋著那床還殘留著林溪清冷氣息的被子。他打開冰箱，裏面是他從未關心過的、林溪為他準備的食材，盡管有些已經開始腐壞。他學著林溪的樣子，給自己煮一碗最簡單的面，可吃到嘴裏，卻如同嚼蠟，然後沖到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他的胃，已經徹底拒絕了沒有林溪的食物。

他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只斷了翅膀的木鳥。他試圖從那冰冷的木頭裏，汲取一絲一毫林溪留下的溫度。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直到那天，周揚在門外匯報完例行的“壞消息”後，久久沒有離開。

“沈總”，周揚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董事會那邊已經快壓不住了，您再不出現，沈董……您的父親可能就要親自過問了”。

門內，依舊一片死寂。

沈倦第一次拉開了公寓厚重的窗簾。

刺目的陽光湧了進來，讓他那雙久處黑暗的眼睛感到了劇痛。他瞇起眼，將硬盤連接到客廳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布上。

他要開始一場，對自己最殘忍的審判。

他從五年前，林溪被他“撿”回來的第一天開始看起。

畫面裏，那個還帶著少年青澀的林溪，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局促不安地站在這間大得驚人的房子中央。他的眼睛裏，有迷茫，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依賴。

沈倦快進著，時間在屏幕上飛速流轉。

畫面裏的林溪，總是獨自一人。

而畫面裏的沈倦，永遠是行色匆匆，面無表情。他回到家，脫下外套，接受林溪的服務，然後徑直走進書房或者臥室，留給林溪的，永遠是一個冷漠的背影。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這些無聲的影像，像一面打磨得無比光滑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到底是個多麽冷酷、多麽自私的混蛋。

他曾經以為，他給了林溪一個遮風避雨的港灣。現在他才知道，他給的，是一個無限循環的、孤獨的牢房。

沈倦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手指顫抖著，將時間軸拖到了他胃病發作的那個雨夜。

屏幕上，他因為劇痛而倒在沙發上，林溪驚慌失措地沖過來。他看到林溪在翻遍了所有抽屜都找不到藥之後，臉上那種幾乎要碎裂的絕望。

然後，他看到林溪抓起一把傘，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就沖進了滂沱的暴雨裏。

沈倦死死地盯著屏幕，他想到林溪在雨中奔跑，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摔倒，又爬起來。他想到他跑了很多家藥店，才買到那種該死的進口胃藥。

一個半小時後，林溪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地回到公寓。而那時，他已經睡著了，蘇蔓和家庭醫生正在他的床邊。

畫面裏的林溪，就站在臥室門口，遠遠地看著。他沒有上前，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將那盒用半條命換來的藥，輕輕地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然後，他一個人走進浴室，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

沈倦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然後狠狠地、一點點地捏碎。巨大的窒息感讓他無法呼吸，他俯下身，發出野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可這場酷刑，還沒有結束。

他又找到了那部電影宣布角色的那一天。

他看到林溪在之前的幾個星期裏，是如何的興奮和期待。他每天只吃一點點東西，對著鏡子揣摩角色的神態，將那本薄薄的劇本翻來覆去，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那天下午，林溪像個等待宣判的囚犯，守在電視機前。

當主持人念出那個流量新人的名字時，當鏡頭給到臺下，自己和那個新人背後的資本方相談甚歡時，畫面裏的林溪，臉上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本被他視若珍寶的劇本，回到書桌前，一頁，一頁，緩慢而用力地，將它撕成了碎片。

每一聲紙張撕裂的輕響，都像是抽在沈倦靈魂上的一鞭。

沈倦再也支撐不住，他滑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劇烈地顫抖。

他終於親眼看見，自己是如何，一刀一刀，親手殺死了那個曾經滿眼是光、滿心是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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