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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後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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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後的壁壘

蘇蔓公寓樓下清晨的冷風,像是帶著無數細小的冰針,紮進沈倦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但他感覺不到冷,只有一種從骨髓裏滲出來的、被抽空的麻木。

他坐回車裏,像一具行屍走肉,發動了引擎。那只雕刻著斷翅飛鳥的木頭胸針,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粗糙的棱角深深地嵌入皮肉,仿佛要與他的骨血融為一體。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浮木。

他用那只還在滲血的右手,艱難地抓起手機,撥通了周揚的電話。

沈倦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裂的風箱,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戲劇學院,李文博教授。我要他現在所有的聯系方式和家庭住址。五分鐘”。

電話那頭,周揚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聲去辦。

清晨五點,天色還是一片沈郁的灰。沈倦的車像一頭迷途的、咆哮的野獸,沖破薄霧,停在了一棟充滿了年代感的教職工家屬樓下。

這裏的一切,都與沈倦的世界格格不入。老舊的墻體,爬滿了枯萎的藤蔓,空氣中彌漫著老書本和塵埃混合的、安寧而蕭索的氣味。

他找到了李文博教授的門牌號。他沒有按門鈴,而是直接用拳頭,一下,一下,沈重地砸在了那扇陳舊的木門上。

“砰!砰!砰!”

那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粗暴而突兀。

幾分鐘後,門內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蒼老但精神矍鑠的臉出現在門後。老人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棉布衫,頭發花白,眼神卻清明而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看著門外這個滿身狼狽、眼含血絲的陌生男人,眉頭微微皺起。

“你找誰?”李文博的聲音平靜,帶著學者特有的沈穩。

“我是沈倦”,沈倦報出自己的名字,他習慣了這兩個字在任何地方都暢通無阻,“盛世華影的沈倦。我找你,是為了林溪”。

聽到“林溪”兩個字,李文博教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上下打量著沈倦,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權勢滔天的大人物,而像是在審視一件沾滿了汙穢的物品。

“他不在我這兒”,李教授說著,就要關門。

沈倦猛地伸出手,死死抵住門板,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老人:“我知道他不在。我要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他的語氣,依然帶著長久以來身居高位所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李教授看著他抵在門上的、那只包紮粗糙、血跡斑斑的手,眼神裏掠過一絲了然的譏諷。他沒有再試圖關門,而是將門完全打開,淡淡地說道:“進來吧”。

房間裏沒有奢華的裝飾,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滿滿當當的全是書。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李文博走到一張茶海前,自顧自地開始沖泡功夫茶,仿佛沈倦這個不速之客根本不存在。

“開個價吧,李教授”,沈倦失去了耐心,他無法忍受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只要你告訴我他的下落,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盛世華影的投資,給你辦個人展覽,或者,直接給你一張填好數字的支票”。

他使出了自己最熟悉,也自認為最有效的武器。

“叮”的一聲輕響,李教授將洗好的茶杯放到沈倦面前的空位上,滾燙的茶水註入杯中,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老人平靜的面容。

“沈先生”,李教授終於開口,聲音無波無瀾,“你覺得,才華和風骨,是多少錢一斤?”

沈倦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溪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靈氣的學生。他的眼睛裏有光,他天生就該活在鏡頭前”,李教授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下敲在沈倦的心上,“他退學的時候來找過我。他說他要去掙錢,要去還債。我問他,為了錢,放棄自己的夢想,值不值得。你知道他是怎麽回答我的嗎?”

沈倦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他說,‘老師,如果能用我的夢想,換回我愛的人的一絲安寧,那就值得’”,李教授擡起眼,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憤怒和鄙夷,“可他不知道,他所謂的‘愛人’,只是一個把他當成藏品,把他所有的光芒都鎖進籠子裏的劊子手!”

“我沒有!”沈倦幾乎是咆哮著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我給了他最好的生活!”

“最好的生活?”李教授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是讓他放棄學業,斬斷他所有的社交?是剝奪他每一個可能發光的機會,讓他變成一個只能依附於你的影子?還是在他對百合花粉過敏的情況下,讓他的住所裏一年四季都擺滿你最愛的百合花?”

沈倦如遭雷擊,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沈先生,你給他的不是愛,是慢性毒藥”,李教授逼視著他,字字誅心,“你欣賞他的美麗,卻又恐懼他的光芒。你用金錢和權力為他打造了一座最華美的監獄,然後親手折斷了他的翅膀,告訴他,這就是保護”。

蘇蔓的話,教授的話,那些他一直逃避的真相,此刻像無數把尖刀,將他刺得千瘡百孔。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掌控、所有的自以為是,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那個無所不能的京圈太子爺,消失了。

“求你……”

沈倦的嘴唇翕動著,一個他從未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說出口的字眼,帶著血腥味,從他幹裂的喉嚨裏艱難地擠了出來。

“求你……告訴我他在哪……”他的聲音沙啞破碎,高大的身軀再也無法維持筆挺,肩膀垮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讓我找到他……”

李文博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男人,眼神裏的憤怒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悲哀。

他沒有被這遲來的懺悔所打動,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他搖了搖頭,聲音恢覆了最初的平靜,卻帶著一種最終審判的意味。

“沈先生,你現在要找的,不是林溪”。

李教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你真正要找的,是你那顆丟失已久的,懂得如何去愛人、如何去尊重一個獨立靈魂的心。在你找到它之前,你永遠,也找不到林溪”。

說完,他將茶杯放回桌上,轉身走向書房,用行動下了逐客令。

沈倦僵硬地站在原地,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教授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回音,在他空洞的腦海裏反覆沖撞。

天,已經亮了。

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沈倦臉上那絕望到麻木的表情。

輸得一敗塗地。

他緩緩地、機械地轉過身,走出了那個充滿了書香的、審判了他的房間。

在清晨的微光中,他站在那棟老舊的家屬樓下,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他攤開掌心,那只斷了翅膀的飛鳥,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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