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奪走的角色

第二天的清晨，雨過天晴。陽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林溪一夜無眠。

他走出房間時，蘇蔓和家庭醫生早已離開。公寓裏恢覆了往日的死寂，仿佛昨夜那場兵荒馬亂的鬧劇從未發生。只有角落裏，那個被雨水浸泡得微微變形的藥盒，像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無聲地控訴著一切。

保潔機器人安靜地滑過，機械臂一掃，將那片可悲的“心意”卷進了垃圾塵盒。

沈倦已經去了公司。餐桌上，他動也未動的早餐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溫水，和他昨晚服下的、由蘇蔓帶來的胃藥。

林溪默默地將殘羹冷炙收拾幹凈，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心像被那場暴雨浸透的海綿，沈重，冰冷，擰不出半點多餘的情緒。

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是最後一個念想——那個角色。

張啟導演的新電影《風聲鶴唳》，是一部民國背景的諜戰大片。裏面有個男三號，代號“夜鶯”，是一位潛伏在敵方高層的病弱詩人，驚才絕艷，卻在最後的任務中如煙花般隕落。

這個角色戲份不多，卻是整個故事裏最令人心碎的一抹亮色。

林溪為了他，已經準備了整整三個月。

他翻遍了那個時代所有的詩集和資料，揣摩一個肺癆病人在壓抑環境下，如何用詩歌和生命作最後的抵抗。他戒掉了所有高熱量的食物，本就清瘦的身形又減了十斤，穿上寬大的長衫時，那種單薄的、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的破碎感，幾乎與角色融為一體。

沈倦曾在他軟磨硬泡之下，口頭答應過，會把這個角色給他。

那是他這五年來，第一次主動開口索要什麽。

那是他在這個金絲籠裏，唯一能窺見天空的縫隙。

傍晚，林溪算著時間，給沈倦發去了一條信息，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先生，《風聲鶴唳》劇組那邊……是不是快有消息了？”

他等了很久，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就在他以為又將石沈大海時，沈倦回覆了兩個字：“等著”。

林溪的心，瞬間被這兩個字提到了半空。雖然依舊是命令式的口吻，但這至少說明，沈倦還記得這件事。他沒有忘記他的承諾。

一絲微弱的喜悅在他心底升起，像瀕死之人看到的一點微光。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穿上戲服，站在鏡頭前的模樣。那是他生命中唯一渴望的舞臺。

這份虛幻的希望，讓他安穩地度過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盛世華影的官方微博發布了一條重磅消息，為電影《風聲鶴唳》的開機發布會預熱。

【盛世華影 V】：劍指巔峰，再造傳奇！由國寶級導演張啟執導，盛世華影獨家投資S+級巨制《風聲鶴唳》全明星陣容今日官宣！領銜主演：@蘇蔓 @影帝-秦川…… 特別出演（夜鶯 飾）：@流量新人-周屹安。強強聯手，敬請期待！#電影風聲鶴唳#

林溪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周屹安”那三個字上，大腦一片空白。

周屹安……是公司今年剛簽下的新人，靠著一部網劇爆火，粉絲千萬，背後有強大的資本支持。林溪在公司的年會上見過他一次，年輕，張揚，帶著被眾星捧月慣了的傲氣。

原來，這就是沈倦讓他“等著”的結果。

等一個結果被宣判的時刻。

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悄無聲-息。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得滿室生輝，卻有一股寒意從林溪的腳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後凍結了他的心臟。

他想給沈倦打電話，想質問他為什麽，想問他那個口頭的承諾，難道只是自己的一場幻覺嗎？

他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或者說，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在沈倦的天平上，他的夢想，他的渴望，他那一點點可憐的期待，永遠比不上“盛世華影”四個字帶來的利益。周屹安能為公司換來更多的資源與合作，而他林溪，什麽都不能。

一個不能創造價值的附屬品，有什麽資格談夢想？

沈倦當晚沒有回來。

林溪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裏，電視上正循環播放著《風聲鶴唳》的官宣新聞。周屹安年輕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對著鏡頭意氣風發地講述著自己為“夜鶯”這個角色做了多少準備，語氣誠懇，眼神卻空洞。

林溪看著，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悲涼。

他慢慢地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小書房。

書桌上，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靜靜地躺在那裏。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有對人物的理解，有對情緒的剖析，有他一筆一劃勾勒出的人物小傳。

那是他三個月的心血，是他破碎人生中唯一的星光。

林溪伸出手，拿起劇本，沈默地凝視了許久。

然後，他一頁，一頁，極其緩慢又用力地，將它們全部撕碎。

紙片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落下，埋葬了他所有的臺詞，所有的表情，以及……最後一點，名為“希望”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