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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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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胡楓沒察覺到李燭明表情的異樣,他伸出腳踢了踢樊偉光,語氣極為平淡:“抱歉,讓你看到這副模樣,我本來想給他弄得更好一點,最起碼,不能讓他這麽難堪。”

李燭明簡直開了眼了。你是說你把樊偉光扒光了,給他綁起來,從背後給他來了一刀,又怕他瞎逼逼惹來其它沒必要的麻煩,索性直接拿針線給他嘴巴縫上,然後在我問起樊偉光這個人的時候,一臉認真的告訴我,你只是給你叔支走了?

我草啊,你管這叫支走了?李燭明真想問問胡楓,樊偉光這個樣子別說走了,他還能動麽。

李燭明滿腦門兒黑線,心想,自己身邊到底都是些什麽人。

胡楓見李燭明不說話,側過頭,看著平靜自若地李燭明,笑著問道:“怎麽了?真嚇到你了?”

李燭明一言不發。

“其實我最開始有這個念頭的時候,我也嚇到了。”胡楓笑了下,“我就在想樊偉光的好,但我發現,有些想法一旦出生在你的意識裏,就再也消不掉了。我找不到他的好,腦子裏全是他的恨。”

李燭明滿眼覆雜的看著胡楓。

有一個道理,所有人都明白,可所有人都會遺忘。兩個人的關系出現了裂縫,無論曾經對彼此多好,沒有人會記住那個好,偏偏恨,最刻骨銘心。

是因為恨太痛了嗎。

胡楓繼續講:“跟你講話,我總在斟酌措辭。給你發那條短信的前一天,我就在想怎麽對付樊偉光。這種手段可能並不光彩,但沒關系,我從小到大,也並非光彩的人。”

李燭明自然知道他說的從小到大都不光彩,是什麽意思。一個孩子在最需要自尊、最看中自尊的年紀,被朋友撞見自己爸爸跟別人的老婆偷/情,從那以後,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裏都帶著鄙夷、憐憫,承受這些,讓這一生怎麽光彩。

“做完這些,你感覺到開心、解氣,或者,痛快嗎?”李燭明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胡楓根本沒預測到李燭明會這麽問。他楞了一下,低下頭,道:“恰恰相反。我看著樊偉光死在了我的手上,沒有解氣、沒有開心、沒有痛快,相反,我開始找不到活著的意義了。”

李燭明:“說這番話是在後悔?”

“人死不能重生。”胡楓說:“我唯一後悔的,就是那天在醫院門口差點對你和你的男朋友,大打出手。是我鬼迷心竅,被樊偉光洗了腦,一點點尚存的理智都消失的一幹二凈。”

“不要用在我和沈懷霄身上,不要對我們兩個感到後悔,”李燭明看著胡楓,一字一句道:“悔這個詞,太重了,我和他無法承擔的起。”

胡楓將房間的門重新關上,聽見李燭明這句話,釋然笑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曾經在電視臺的軍事頻道上看到過沈懷霄,舉止投足間能看出來,他的確是個很不錯的人。你們兩個人,是不是在一起很久了?”

李燭明下意識隱藏:“忘了。沒有很久。”

“那也是很久了。”胡楓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門口玄關的地方上,微微側過頭,黑暗打在他的臉上,“你知道在你來之前,我都做了什麽嗎。”

李燭明沈默著。

胡楓聲音無比清晰地回蕩在這間屋子裏,他說:“我給警/察打了電話。這間出租屋是兇/宅。三四年前,包租公殺死了他的老婆,又在兩年後與樓下開美甲店的那位女老板在一起了。你來的時候,看見了吧。這些事,都是樊偉光在某一次交房租的時候聽到的,晚上他喝了酒被我套了話,我才明白這一切的。”

話音落地,李燭明很快品味過來這段話的另一番含義。他道:“你要自/首。對嗎。”

胡楓:“我已經聲名狼藉,留在這世上,無端是多一個人/渣。我不希望被別人捕獲,既然如此,就讓我親手了解我自己吧。也算……消失的不難麽狼狽。”

李燭明站在離他不遠的位置上,半邊身子挨著窗戶,聽見胡楓這句話,心裏滿是覆雜,絲毫沒察覺到窗戶外面獵獵狂風的異樣。

胡楓轉過身,半笑半悲的望著李燭明,道:“他們是不是太慢了,哈哈哈,我都跟你聊完這麽多了,他們還沒來,這是老天給我的淩遲——”

這一個問號還沒拋出去,李燭明眼睜睜看著胡楓臉色瞬間變得一陣白一陣紅,緊接著,他耳邊炸起一道撞破玻璃的聲響,李燭明猛然一回頭,虛虛晃晃的人影一閃而過,他還未來得及看清這個人的臉,就被胡楓從後面一把捉住手腕,眼前一花,竟被胡楓一手拽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李燭明後腦勺直楞楞的挨了一堵墻,條件反射般閉上眼睛,痛的皺起眉,手繞到後面捂著腦袋,從嘴邊溢出從進門到現在的第一句臟話:“我艹。哪個傻逼?”

胡楓不可置信的看著憑空出現還一直在往前走的沈懷霄,忙不疊地後退幾步,咽了咽口水,聲音都不自覺發顫:“你要不,自己擡頭看看……你說的傻逼,是誰呢。”

聞言,李燭明緩緩的睜開眼。視線由下到上,他先看到身前一地的碎玻璃渣子,繼而向上,沈懷霄正朝自己一步步走來,而他身後,是表情如見了鬼、吃了屎似的胡楓。

一分鐘前親耳聽見男朋友罵自己傻逼的沈懷霄蹲下身,與李燭明視線齊平,他伸出手,護住李燭明的腦袋,像提溜小雞仔一樣在胡楓目不轉睛的註視下將李燭明從一地碎渣子中抱起來,在他耳邊輕聲道:“頭沒事吧?”

李燭明遲鈍的搖搖頭,隨後想起了自己剛才心比口快說出的話,一幀一幀的擡起腦袋,嘴角抽搐沖沈懷霄咧起一個尷尬且裝模作樣的微笑。

我靠,你到底再說誰傻逼啊李燭明。李燭明左腦罵右腦,真想扇一分鐘前的自己一嘴巴子。

“我沒事。”李燭明強行鎮了鎮內心,太陽穴隱隱作痛。他擡起眼,目光掃過沈懷霄,最後落在那破了皮快要流血的胳膊上,眉毛擰在一起,不自禁揚高了聲音:“你受傷了?”

沈懷霄張張嘴,還未說什麽,縮在角落的胡楓突然開口了:“有門不走,你破窗幹什麽?”

胡楓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瞧著沈懷霄。這他大爺的是十樓啊!你就算是空軍也不帶這麽玩的吧?!破個窗戶進來,居然也只是手臂擦傷,白襯衫一角臟了一小塊?!

李燭明欲言又止。沈懷霄從背後與李燭明的手十指相扣,在他耳邊快速說了句話,再次擡起眼,面不改色對胡楓道:“正門不可以走了。你沒有聽見嗎,警車已經來了。”

胡楓不著痕跡的松下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啊,剛才只顧說話倒苦水,都沒聽見警笛的聲音。事已至此,我是不是要和你們說一句再見。畢竟不會再見了。”

“等等——”沈懷霄喊道:“我來不是為了說這個。樓下已經用警戒線全部封了起來,整個小區在開展大規模的搜查,從正門和後門都沒辦法出去。”

言外之意是,沈懷霄不是從小區正後門進來的。李燭明略略側過身,看到了沈懷霄破窗而出碎了滿地的玻璃渣子,又看看沈懷霄英俊的側臉,才恍然大悟,這人不走尋常路,聽見自己和胡楓說話聲才判斷在十樓,爬上來後用手肘撞碎經年失修的玻璃一角,才能破窗進來的。

“這樣啊。但,你冒著這麽大的風險跑過來,肯定不止單單是為了找他吧。”胡楓眼睛看著沈懷霄,臉朝李燭明揚了揚下巴。

沈懷霄:“很晚了,找李燭明是必然的。你說得沒錯,我確實還有一件事,是要告訴你的,你介意嗎。”

胡楓似乎笑了下,聲音很輕:“你都說這話了,我怎麽拒絕。就站著講吧,有些話攤在明面上來說,確實比藏在心裏要痛快不少。”

沈懷霄開門見山道:“鑫宇這個公司名字,你不陌生吧。2021年七月中旬,你去老板辦公室鬧過事,惹出了不小的轟動,受了後果,這是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在我來之前托人幫忙調查過了,那個公司披著羊頭賣狗肉,老板與樊偉光有過一筆金額不小的交易,觸犯了紅線,卻因為老板背後的背景一直隱藏其中。胡楓,拘留你的那個看守所是假的,下面站著真警/察,如果你現在願意講出來,樊偉光便可以鋃鐺入獄。”

“那條路的監控我查過了,”沈懷霄語氣不疾不徐,“當天晚上只有一個人用鐵絲撬開了鎖,通過發型和舉止,判斷出是樊偉光。這些,都足以成為證據不是嗎。”

李燭明登時瞪大了雙眼!

一席話結束,胡楓挪動了下腳步,一寸寸的轉過身,目光先落在李燭明臉上,繼而才轉到沈懷霄身上,極其緩慢的打量著他。

“謝謝你幫我,”胡楓看著他們突然笑了,“起碼解開了我心底的謎團,好讓我以後死的也不算那麽稀裏糊塗。我感謝你,可惜,樊偉光已經受不到法律的親自處罰了。”

李燭明腦內快速消化著這段話,心想,果然如他想的那樣,樊偉光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老百姓,怎麽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接觸到那些黑暗買賣,原來是背後有大佬扶持著,才能如此囂張,如此草菅人命。

沈懷霄抓了抓頭發,大腦宕機一瞬,脫口道:“什麽意思?”

“意思是,”李燭明接過話頭,“樊偉光已經不在了。”

沈懷霄臉色倏然一變,他側過頭,看著李燭明堅定的眼睛,有一瞬間的分了神。

在倆人跑神的這剎那間,門把手松動的聲音驟然響起,沈懷霄和李燭明齊刷刷歪過頭,一秒鐘前還站在玄關處的胡楓頓時原地消失不見,門大喇喇的敞著,還有風湧進來。

李燭明快步沖過去,站在第二層臺階上向下望去,恰好捕捉到胡楓疾步如風而掀起的衛衣一角,低罵一聲,回頭朝沈懷霄喊道:“他下樓了!”

沈懷霄和李燭明倆人一前一後擠在狹窄的樓梯間,李燭明盯著沈懷霄的背影,忽然開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傻了嗎。”沈懷霄回頭看了李燭明一眼,微微一笑道:“你聊天軟件的步數比平時多了不少,稍微推一推就能猜出來你在這。老小區沒多少住戶,問一問保安就能找到你了。”

李燭明內心咆哮:你真是煞費苦心。上輩子學的知識和技能,全用在我身上了啊!但轉念一想,沈懷霄剛才胳膊還受了傷,心裏又有些不舒服起來。

沈懷霄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牽過李燭明的手,語氣輕快:“沒什麽的,連擦傷都算不上。”

倆人身高腿長,一次邁兩個臺階,很快就走出了黑暗的樓梯間。

整個小區用警戒線封的死死的,201棟更熟重點觀察樓棟,李燭明半邊身子剛出去,就聽見門口兩位警察在低聲交流些什麽,沈懷霄站在他身後,巡視一圈,都沒有看到胡楓的身影。

“他是要幹什麽,”沈懷霄低聲道:“現在逃跑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燭明頓覺頭疼,他握住沈懷霄的手,道:“事情有點覆雜,等我們回家,我一一告訴你。”

話音落地,距離他們不遠處傳來一道尖銳的掙紮男聲:“我沒有幹這些!你們沒有證據,平白無故的汙蔑老百姓!你們這是造謠!這是以訛傳訛,是有毀我清譽的!”

男人被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夾在中間,視線向左移,他的另一只胳膊以一種詭異、近乎要掰斷的姿勢被後面的女人拉著,女人脊背一下下顫顫的起伏著,嘴裏似乎還在嘀咕什麽,總之是在抽泣。

李燭明想起來了,這女人是下午和他搭話的美甲店老板!

沈懷霄說:“這男的是包租公吧。”

李燭明略一點頭,道:“顯而易見。”

倆人身高太高,面對面擠在門口實在太過憋屈。李燭明深呼吸一口氣,扒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墻壁,向包租公相反的方向望了一眼,一道瑩黃色的身影瞬移般消失驟然在眼前。

“胡楓!”李燭明揚高了聲音,一個箭步跑了出去,沈懷霄緊隨其後。

胡楓身形僵了一瞬,他站在陰影,看不清臉,聲音變得飄忽:“怎麽了?”

李燭明停下了腳步,耳邊是窸窸窣窣的人群,他聽見自己低聲問道:“鑫宇公司是什麽事?樊偉光撬鎖又是怎麽回事?這些你都還沒有講清楚。”

胡楓揚了下唇角:“你旁邊有一個知道所有事情原委的人,問他吧,我要走了。”

李燭明:“有些話是需要本人親自說出口的。”

胡楓沒有回答,他往前走去,沒有停留。

李燭明頓在原地,看著少時好友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突然間,一雙手摟住了他的肩膀,在肩頭上輕輕捏了捏,李燭明擡起眼,對上沈懷霄柔情似水般的眼睛。

沒人知道胡楓對那幾位警察到底說了什麽,李燭明睜睜看著胡楓的胳膊被警察架起,緊接著,一道清脆的哢擦聲響起。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沈懷霄在李燭明耳邊輕聲道:“胡楓拿樊偉光怎麽樣了,這些我都不清楚。或許他真的犯了錯,罪不容誅,那麽走向另一條路,對他而言也是一種解脫。”

李燭明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收緊又松開,半晌,他啞聲道:“我明白。可如果當年我多問一問,我多想一想,會不會有那麽一點點不一樣。”

沈懷霄看著李燭明的臉,心裏泛起絲絲縷縷的苦楚,“別讓任何人的離開成為你的枷鎖,好嗎。”

李燭明楞住了。聽著這句話,突然間很想張開雙臂用力擁住沈懷霄,但場地不對,時間不對,一切都不對,想到這些,還是放下了念頭。

那些人在往前走,頭也不回的,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胡楓夾在四五位警察之間,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停下了腳步,在警察們疑惑的目光中,身子略略向後轉。

他對那背影喚道:“李燭明。”

胡楓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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