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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霞章心中的芥蒂 又吵架了,吵完還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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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霞章心中的芥蒂 又吵架了,吵完還得回……

二媽做的旗袍不僅手工上佳, 還十分合身。

她拿回來後在第一時間試穿了一身,看著覺得極好,不免又跑來書房跟霞章嘖嘖稱奇, “你瞧, 這便是老師傅的手藝了。二媽又不知道我的尺碼,如何能做得如此合身?”

霞章看她望著自己的裙擺左顧右盼, 把手裏的報紙撂下, 化開從上積攢來的陰郁,全心全意地跟她說話:“你難不成忘了, 咱們家主要的營生是什麽不成?再有, 你的婚服還是家裏做的呢。”

他掩藏得很好, 文薰沒有發現他的情緒變化,只反應過來, 她的尺碼莫家的裁縫鋪該是早有留存了。

莫霞章繼續道:“家裏一年四季都要量身裁衣。你且等著吧, 到了9月份, 布莊的人還要上門要咱們挑料子, 做好了秋裝、冬裝,都會寄到臨安去。”

這麽一說,文薰來了興趣, “咱們家有鋪子嗎?我已經好久沒逛過國內的商鋪了。”

文薰是一個愛打扮自己的女孩子, 若論逛街,她可是興趣十足。

“你想去, 我立馬安排。”又問:“要不要順便添上幾件洋裝?”

文薰歪頭看他, “你想陪我去逛街?”

“不行嗎?陪夫人逛街, 自古以來都是雅事。想那杜少卿可是連官都不願意做,只願陪著夫人游山玩水。”

“再說,”他的眼裏滿是欣賞, “你穿洋裝很好看。”

無論是火車上初遇時那件杏色長裙,還是歸寧第二日她從滬市回來穿的那件淺綠色紗裙。

說到這裏,文薰心中甜絲絲的,又難得的有些驕傲,“我穿旗袍也好看。”

霞章笑意淺淺,眼中盡是濃情,“怎樣都好看,只要你喜歡。”

文薰眨了眨眼,不過須臾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她主動道:“你別多想,我沒有覺得委屈。做人媳婦,需要自重。做人先生,還要穩重。我以前的洋裝過於時興,雖說可以新買,但考慮到日後做老師,我多少得防防家長們的口舌。”

霞章又嚴肅起來,“是這樣。有些人,是看不得別人美麗的。”

文薰笑了笑,說著又想起,“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講便是了。”

“今天寄來的信裏還有一封,你還記不記得戴森?”

莫霞章有些印象,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那個洋人。”

“他來了金陵出差,如今正住在聖保羅教堂。我想去拜訪他,不知道家裏有沒有這方面的忌諱?”

“沒有。”

“那你願不願意和我同去?”

莫公子沒給出態度,反而拿出了些姿態,“你還不曾跟我介紹過他。”

文薰忍笑,“怎麽,莫先生還不見無名小輩不成?”

“我對他的了解,可只是局限於他是你的朋友,你至少得讓我知道他的來歷。”

他或許是有些醋了?文薰背過身去,不讓他發覺自己在笑話他,“他全名叫傑斯.戴森,是一位美國人,出生於中產家庭,少年時期就跟著叔叔在歐洲游學,我也是在假期游學的時候認識的他。戴森人很好,他是自由主義,也信奉人權主義。他和其他外國人不一樣,他很喜歡中國,他沒有種族歧視,也由衷地為這條病臥的東方巨龍感到可惜。”

她說得認真,語氣也很輕快,完全沒察覺到莫霞章已經變了臉色。他的眼裏聚起烏雲,且隨著她的進一步講述越來越壓抑。

“他和我一樣,畢業於劍橋大學,不過他進修的是國際關系,所以順理成章地來到中國成為了一位大使。回國時,我還跟他坐的是同一趟航班呢。他也不歧視女性,反而認為男女應該同工同酬,且在美國時,有在支持這項運動。在船上相處的那一個月裏,他非常紳士,對我也十分照顧,我們時常在一起聊天,有很多關於思想上的交流……”

到這裏,莫霞章終於克制不住,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我請你介紹他,沒說讓你誇獎他。”

文薰回過頭,面對他的情緒起伏有些不明所以,“我只是說了實話。”

他冷淡地聲明,面色冷若冰霜,“一些我不愛聽的話。”

文薰仔細瞧著他,不明白他怎麽了,“這是人家的優點,我為什麽不能說?你前些日子要求我坦誠,如今我直言,你又鬧脾氣。”

她眉頭輕蹙,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感受,“我不喜歡你這樣,難道我不能在你面前說別的男人好嗎?”

莫霞章擡眼,語氣強硬:“不許!就像我也不會在你面前說別的女人好。”

文薰初時愕然,而後堅定。

“那麽,我允許你這樣做。”

她看著不敢置信的莫霞章道:“如果只是正常的欣賞,又有什麽是不能提的?我們看到的應該是閃閃發光的靈魂,而不是拘於男女的軀殼。軀殼會受到損害,容顏也會變老,只有靈魂的力量才能夠永生不滅……”

莫霞章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心底的郁氣猶如炸開的爆竹,直接轉為憤怒。他再一次打斷她,平視著她,“你敢說,你最開始願意這樁婚事,不是出於我的容貌?那你又怎麽知道,我答應和你結婚,最開始不是看上你的美色?”

文薰心裏一驚,“這分明是兩回事。”

莫霞章厲聲道:“是一回事!”

文薰搖了搖頭,被他的強硬堵得差點說不下去,“你不能不講道理。”

莫霞章卻覺得真理這一刻一定是與他為伍的,“我不是你的學生,我沒必要聽你的道理。我也沒有你大度,能夠聽另一半頭頭是道地談論起她和別人的親密相處!你這麽講道理,全是因為你不夠愛我。如果你愛我,你就知道,愛是占有,兩個人的愛情裏是容不得他人存在的。”

文薰認為,“愛還可以是成全,我認為愛絕不是那麽自私的東西。”

卻不知這句話又是紮進心裏的刺。

他似乎受到了打擊,眉頭輕蹙,喉結滑動了兩次才艱難地發出聲音,“那你要成全誰,又打算讓我去成全誰?”

文薰張了張嘴,撞見他眼中蓄起的眼淚,根本不明白幾句話的功夫,他又想到哪裏去了,“霞章,我們就事論事好不好?我只是在表達對愛情的觀點,我並沒有借故說你。你平日都是很通情理的人,怎麽唯獨對我這麽苛刻呢?”

莫霞章卻已經聽不進去話了,“他還叫你溫妮。”

“那是我的英文名字,隨便取的。”

“可是你沒有告訴過我。”

“這個名字我並不常用,當時婚禮上你聽見了,便知道了,又有什麽好說的?”

莫霞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把我這個丈夫當成一個擺設,什麽事都不要告訴我好了!”

說罷,奔著門外就去了。

文薰著急地攔住他,“你要去哪裏?”

他不答,只是一味地抱怨,“你總是這麽的自說自話。我把我的靈魂赤條條的展示給你看,你覺得那與別人的沒有區別。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看不上我的真愛,你也不在乎我愛不愛你。”

“我沒有——”

文薰此時真想叫來個青天大老爺拍個驚堂木,讓莫霞章不要冤枉自己。

莫霞章緊閉上唇,失望地不再說話。他擡起手背擦去眼淚,側身躲過她,跨過門檻,幾步就跑出了院子。

文薰扶著門框,望著他消失的背影,一時心裏愁的苦的怨的全被打翻,再也找不到剛才的甜蜜與快樂。

王媽在旁邊的隔間裏,耳邊聽著小夫妻說話,隨著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急,心裏隨著忐忑起來。

怎麽小姐出去前還有說有笑的,回來了沒一會兒就吵起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繡框子出門一瞧,撞見姑爺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再回頭一看,自家小姐倚著門,也是幾欲落淚的樣子。她是位有生活經驗的長輩,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趕忙擦了擦手,迎上來,“小姐,你和姑爺……”

旁人不問還好,一問,心頭的委屈排山倒海似的要把她淹沒了,“他老是說我自說自話,他有沒有想過自己的陰晴不定是有多莫名其妙?我就不能有朋友,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別的男人嗎?”

“唉呀,小姐,”王媽著急地扶住她,不讓她在門口說話,“不能這麽說,好好地,你要在姑爺面前提起別人做什麽?”

文薰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和戴森本來就沒有什麽是不能說的,他要求要對我的一切有知情權,可我說了,他又要生氣……六月的天都沒有他善變呢!”

王媽好心勸和,“想是,姑爺醋了,是姑爺在乎你。”

卻不想文薰更生氣了,“呸!他在乎我,就要苛責我,折磨我嗎?他明明也說過他會尊重我!”

想到剛才的吵鬧,她又氣憤:“他就是欺負我說不過他!”

王媽見她也鉆了牛角尖,一拍大腿,強硬地把她摁在椅子上坐下,“小姐,王媽跟你說句不該說的話,女人一輩子,不就是求丈夫的愛,求丈夫的那份關心和在意嗎?姑爺把你看得重,他的心會為你緊張,會為你生氣,這是好事,哪怕他的行為欠妥,你也不能真的不屑一顧啊。再有,坦誠也要註意方法,註意限度。話要說圓,不能說全。人的心眼小起來,比不了針眼大。你自己想想,你說的話,到底有沒有令人誤會的地方。口能吐鮮花,也能吐蒺藜。話說不好,比刀子還能傷人呢。”

文薰聽著她苦口婆心,煩躁的心逐漸被安撫下來。她喃喃道:“媽媽你只教訓我,這不公平。”

王媽說:“我可沒有偏心,要是姑爺在這裏,我也會說他的。”

她又玩笑似的給出一個主意,“實在不行,你也像他一樣跑掉,我保證不會追著你嘮叨。”

文薰想象著那個畫面,沒忍住笑了出來。

王媽伸手,輕輕幫她擦去臉上的淚,親昵地哄道:“我的乖小姐,快別哭了,待會兒等敬賢回來,又要看你這個姐姐的笑話了。”

等文薰心情穩下來,她再懇切道:“我眼瞧著,姑爺雖然被嬌慣得有些任性,但也是個本性純良的好心人。這樣的丈夫,更該珍惜才是。待會兒等姑爺回來,你好好地問他,問他到底為什麽生氣,啊。夫妻間有什麽話是不能好好說的呢?難不成,你真的不要他愛你,你真的想要他遠了你?”

文薰語氣軟了下來,輕聲的撒嬌,“媽媽……”

莫霞章的愛意是那樣的真摯,那樣的令她暖心,她如何肯呢?

她回頭望了一眼外頭泛著白的日頭,不是滋味得很,“我倒是想從他那裏問出個東西,可這人,說走就走。這麽大熱的天,他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王媽又幫她擦額角的汗,見她冷靜下來了,好聲好氣說:“我出去找人問問姑爺的下落,你就待在這裏等他,省得他回來了見不到人,又和我們錯開。”

文薰點了點頭,起身去給王媽拿了把扇子。

“您記得躲著陰涼處走。”

“欸。”

王媽走之後,文薰獨坐在屋子裏,像只被放在鐵鍋上被熱火煎熬的螞蟻。她氣惱於莫霞章二話不說就往外跑,也不留下句話,又擔心他出什麽意外。可這裏是金陵城,是政府首都,更是他的家,他能出什麽事故?

不過是壞心眼的,平白害她煩悶罷了。

他難道真的以為自己不在乎他嗎?她只是不像他一樣善於開口。

別說王媽不懂,她也不太能理解為什麽只是說起戴森,他就生氣了。難道是聽到她說和他在船上相處了一個月?可那又不單是他們二人存在……

上回她單獨去見孫社長,他還說自己的想法沒有那麽齷蹉呢!可見男人的話根本不能信。

文薰微低著頭,撐著腦袋,氣急了又想,這天下的男男女女真是可恨,有那麽多的事做,為什麽非要愛來愛去的?愛情這種狗屁東西,到底是誰發明的?

無意間瞥到桌上的報紙,想起剛才莫霞章正是拿著它在看,文薰鬼使神差地起身,走過去將它撿起攤開。

難不成是上面有什麽亂了他的情緒?

今天的報紙上倒是沒有其他新聞,只有某位[可愛的神秘主義者]新刊登了一首情詩。文薰細細品鑒著這首“酸詩”,讀了兩遍才暫且放下。她坐到椅子上,根據版頁一一看去,居然望見了一段佚名人士發布的社評。

這段社評主要圍繞著孟海白的弟子朗女士進行。

佚名說:“孟先生在自己的文章中,對這位朗姓女士大肆讚揚,說她博學,說她聰慧。我們至今不知道這位朗女士水平如何,端聽得她過兩個月便要發表譯本,拭目以待便是了。只有一樁,聽聞這位女士不日前和莫某人結婚,還是八擡大轎,借著沖喜的名頭進了金陵城。如今是什麽時代?大好的女青年,本是留洋回來的新新人士,居然還要受到封建習俗壓迫。賈寶玉說得好,再好的女孩子,結了婚也會變成魚眼珠子。被孟先生真誠讚賞的朗女士已然明珠蒙塵,而嘴上整日喊著[求自由、求新民主]的莫先生,卻甘願成了這等封建行為的幫兇。真是可悲可嘆。”

一段評價,看得“朗女士”本人眉頭緊鎖。

佚名人士會這麽說,全然是因為前些天,孟海白在《存理》雜志上刊登的一篇文章。那是一篇散文,標題為《記當代青年》,還有一行小字作小標題為:記我的三位學生。

光看名字便能知道,那是孟海白和他學生們的故事。這篇文章文筆質樸,被他娓娓道來,讀起來十分有滋味。他先後提到了三位學生,最後提到的,且占了文章大半篇幅的,是一位姓“朗”的同學。

有些閱歷的人看完這篇散文都會明白,孟海白是在借寫作之名,替這位叫“朗文薰”的同學揚名。

文薰又讀了一遍社評,她不難發現,佚名表面上是在為“朗女士”叫屈,其實明裏暗裏,針對的還是那位“莫某人”。話說得再難聽些,佚名已是要把“偽君子”三個字釘死在莫霞章身上。

難道他是因為這件事生氣?

不,他怎麽會是如此淺薄之人。

一定還聯系到了別的事情。

他那樣敏感,心裏藏不住半點臟東西,怕是只會當真。

文薰抓著報紙,眉頭緊蹙,她的靈魂飄飄忽忽地離了身體,她嘗試著把自己代入莫霞章的心理。

我的妻子很優秀,我承認、且讚美她的優秀,我為什麽會生氣?

會是這樁婚姻的來自於父母包辦,還是因為封建的沖喜形式?

是啊。像文薰那樣見過新天地的女孩子,在婚戀一事上,明明能有更好的選擇。如果不是莫家強求,她可以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外面的天地廣闊無垠,她大可以去自由戀愛,自由結婚,怎麽會受到一個婚約的拘束?一個留洋回來的女孩子,剛落地,就被拉著去“沖喜”,和一個才見了兩面的人結婚……

天底下不會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

她是毫無怨言地嫁過來的嗎?

不,本就是莫家無理,他怎麽敢再要求她毫無怨言。

只是人本來就是貪心的。要到了承諾,又要想要關愛,到最後發展到強求真愛。

我可真是個混蛋——莫霞章切切實實地這麽想。

他正在園子後宅裏,一個有些荒廢的亭子裏枯坐著。

這裏並不炎熱,反而很清凈,甚至因為環境過於淒冷,讓他的後背都有些發寒。

這樣也好,不太舒服的環境,有助於他的思考。

莫霞章抱住自己,幾乎是要把自身沈浸於自然之中。他毫無章法地到處亂想,又在思考妻子的間隙中,想到了母親。

他的母親謝女士和文薰的經歷何其相似?一樣留過洋,有過見識,可是自從結婚後,她就被困在深宅大院,一步步的又變回了舊式婦人。她穿回舊式衣裳,在婆婆面前守著舊式規矩,還要跟舊式社會傳下來的姨娘分享丈夫,且因為對方不是自願,她還不能怨誰,也不能去指責誰。

她只能平靜地接受這個現實。

這太可悲了。

母親已經被吃掉了,被這個時代頑固不化的封建禮教吃掉了。十多年後,是否也會潛移默化的將文薰吃掉?如果連文薰那樣開明、積極的女孩子都會被吃掉,四萬萬中國裏剩下的那一半的女人又能如何?

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可如果她不夠愛他,這段關系不能長久,他又憑什麽替她出頭?

莫霞章吸了口氣,扛著思想和道德上的雙重折磨陷入了深深的自苦中。

王媽並沒有從門房口中詢問到莫霞章的行蹤。

他也一下午沒有回來。

他人沒回來,幫文薰約好的玉雕師傅卻上了門。文薰和他們談話,給他們看了自己設計的圖紙,再拿著那兩塊玉料仔細研究了一番。

來來往往,有好幾個人。

王媽在旁看著都覺得奇怪,“不是說只做兩方印鑒,怎麽來了這麽些位?”

文薰道:“我有個章子,霞章說要找人用榫卯工藝將它切割成四份,讓人分別拿去刻了字,最後再合到一起。”

王媽吸了口氣,“喲,好精巧的心思。”

這樣設計,便是連玉雕師傅都無法洩露文薰的那個筆名了。

莫霞章確實有在很用心的為她考慮。

想到那人至今沒影,文薰更心酸了。

日暮西沈,很快到了晚飯時間。

既然說了不去陪父母吃,廚房便派人直接將飯菜送來了。只是這送飯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太身邊的吳媽。

莫太太身邊有兩個婆子,都是家中的管家,一位叫何媽,個性和藹,莫霞章便是被她帶大;另一位便是這位吳媽,性格嚴肅,不茍言笑,向來只聽太太的。

吳媽進門後先是一聲招呼,“少爺,少奶奶,用飯了。”

敬賢還在跟妙致玩,晚上也打算和她一起睡,便在姑太太那邊用飯,巧珍也陪著過去了,是以今天一起擺桌子的,只有王媽。

文薰是不肯讓王媽獨自勞動的,便遵循家裏的規矩,拿了碗,起身添飯。

吳媽冷眼瞧著,“少奶奶,怎麽不見少爺?”

文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擡頭道:“他有些事。”“不回來吃飯嗎?”

文薰答不出來。

吳媽又道:“少奶奶,我還得看著少爺吃藥呢。”

文薰覺得這些傭人未免把人管束得太緊了,“少爺他不是小孩子,怎麽吃藥還得要人看著?”

吳媽低了低頭,“一切都是為了少爺的身體考慮,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只是聽老爺、太太的安排。”

她又擡頭看人,眼神有些強硬,“不知道少爺去了哪裏,請少奶奶給個準話,我也好回去稟了太太。”

這叫人怎麽說?

如果說不出來,難不成她還要去親家太太那裏告刁狀?

王媽在旁邊也是著急,正想著,不行扯個謊吧,就瞧見有個年輕男人在燈光下帶著影子一起進了院子。

她驚喜地喊:“少爺回來了!”

吳媽回頭,一看,轉身出去迎接,“少爺下午出去了,怎麽沒聽興萬說?”

莫霞章一句反問,語氣冷淡,“誰說我出去了?”

吳媽左右一想,好像也沒聽見少奶奶這麽講,便訕笑道:“是我誤會了。”

借著燈,她望見他頭上有兩個枯草,忙伸手幫他摘了,“我的好少爺,您怎麽又往園子後頭鉆去了?現在是什麽天氣,蚊蟲叮得多難受呀。讓太太知道,非得罵你皮猴不可。”

轉身勤快地去找來臉盆,打來一盆清水。

莫霞章進了屋子,往飯桌前一坐,也不看人。

吳媽端水進來後,將毛巾浸了水擰幹,拿著過來就要給他擦頭發。莫霞章還存了兩分小孩脾氣,扭過腦袋不讓她碰。吳媽便笑道:“喲,少爺是想要少奶奶服侍呢。”

這話倒讓他更不愛聽了。

“我有手有腳,不要人服侍。”他一把奪了毛巾,展開了粗魯地往頭上一蓋。

文薰莫名其妙,被他笨拙的樣子逗得突然想笑。

她走過來,伸手抓了毛巾幫他擦頭發,“你自己總有看不見的地方,別人幫幫你,又能怎樣?”

莫霞章擡起頭,只那一瞬間,倔勁便化為了順從。

擦了頭發,文薰留意著他臉上那幾個蚊蟲叮咬出來的紅包,接了王媽拿來的萬金油給他塗上。一舉一動,無一不細致。等到又給他擦了手,才入席坐好。

總歸是夏天,不怕菜涼。

“吃飯吧。”莫霞章再度出聲,語調柔和。

這正是文薰一手出色的馴服功夫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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