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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半路風波 路見不平的莫霞章,少年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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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半路風波 路見不平的莫霞章,少年義氣……

巧珍所說的“大兵”實際上是來自於警察署的一群巡檢,他們是從普通車廂搜過來的,目的是為了抓捕一名逃犯。

不說一路的橫沖直撞冒犯了多少人,等到了頭等車廂,自然各有各的收斂。

如今這個年歲,家裏沒有幾分底蘊,誰承擔得起頭等車廂的票價?哪怕那些當差的不知分寸,列車長在進來之前也會提醒:“只盼各位執行公務時小心些,不要驚擾到了車上的士媛。”

反正車停在這裏,一時走不了,巡檢們大多懂得人情世故,知道自己正在辦一樁吃力不討好的事。為了避免是非,有人遞了煙,好生好氣地委托列車長去把頭等車廂裏的貴客請出來。

今日這輛列車的頭等車廂裏共有六個貴賓包間,住了兩位小姐、兩位年輕男士,還有一對老年夫妻和一位中年先生。這七位貴客中又帶有仆從數人,都是能對上號的。

等列車長將事件的一二講明之後,貴賓們皆配合地從包間中出來,巡檢們也才踏進了車廂。

在一些明白人心裏,這場搜查待會兒走個過場也就差不多了,未料到今日的巡檢隊伍裏有個愛較真的傻子。

“傻子”姓唐,是小隊的隊長。他乍一帶人踏入包廂,便謹遵程序,展示出搜查令,“奉江淮警察總署之命,搜車。”

唐隊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雙黑眸目光如炬。他看著面前的男男女女,嚴肅道:

“今天上午,也就是四個小時前,有人在吳州襲擊了於維多利亞酒店發表講座的張芝儼先生。老先生此行是為了宣揚國家進步政策,他進行的活動,是金陵政府批準的。不想他剛登上講臺,就遇到激進分子襲擊。刺殺張先生,就相當於反抗新政府!我想,在座沒有人會包庇這種造反分子吧?”

他說話時,莫霞章剛好從房間裏出來,只一下便聞見了淡淡的香水味,且迅速判斷出這是朗文薰身上的味道。

文薰當時正在認真聽唐隊長說話,她站得靠前,只給莫霞章留了個一個背影。

如此,卻也叫他出神。

不知想到什麽,莫霞章眨了眨眼,回身帶上了門。

唐隊長的話說得嚇人,卻遇見了有文化又有膽識的鐘寶瑤:

“反抗新政府實行的政策,就等同於造反——嗬,這是哪年哪月哪種落後的說法?如今是個民主自由的社會,政府要是做得好,有誰會鬧?再有,人在吳州被刺殺了,你們追到晉陵的車站,這是跟誰學的辦案手法?”

唐隊長盯上她,當作解釋,同時也是說給諸位人聽:“暴徒實施惡行後,立馬撤離,吳州現在已經開始派人全程搜查。由於事發後半小時內這輛列車停在了吳州,所以同樣在搜查範圍內。我只是奉命行事,諸位若有異議,大可以向警察總署寫信抗議。”

此話一出,倒沒有人再反駁了。

唐隊長一揮手,帶著手下上前。

思齊倒是有些想法,但他只同文薰說:“又沒看見兇手,不知是怎麽個搜法,難不成是搜武器?可誰會那麽傻,帶武器上車?”

他的話正好落到靠近的唐隊長耳裏,便順嘴告訴他:“搜物只是順帶,重點是搜身。暴徒撤退前,曾被擊中過。只要身上有槍傷,且在吳州上車,目標不就直接顯形了?”

這麽說來,確實容易。

思齊剛要點頭,就見唐隊長皺著眉用手指搓了搓鼻尖:“怎麽這麽重的香水味?”

他嗅了嗅,順著味道,把目光落到朗文薰身上。

巧珍第一個伸手維護。

站在旁邊的鐘寶瑤也上前,擋了文薰半邊,“我們樂意噴,你管得著嗎?”

唐隊長又把視線放到她身上,仍然保持著表面的客氣:“請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明。”

鐘寶瑤伸出兩個手指,從口袋裏一夾,姿態瀟灑。

唐隊長一看,見她才從國外回來,自然知道她不可能是兇徒。只是她幾次三番開口叫他沒面子,不免對其不喜。

“小姐若沒別的事情,便先回房間去吧。”

“你管我有事沒事,”鐘寶瑤收好東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看個熱鬧,也犯法了?”

簡直胡攪蠻纏!唐隊長懶得搭理她,轉眼把視線落到朗文薰身上。

“小姐,請。”

文薰不答,只轉頭望向旁邊的管家祥叔。

祥叔不慌不忙地掏出一行人,共四本通行證,“官爺,我們小姐也是前幾天才回國,今天正是由舅少爺送她回家。”

這一家人是從滬市來的,自然不會也有問題。

只是蔓延在走廊上的香水味仍是讓人落不下心,唐隊長忍不住還是盯著文薰追問:“為什麽走廊上會有這麽重的香水味?你是不是想幫忙掩蓋什麽?”

文薰語氣平穩地解釋:“方才用完飯回來,我覺得身上沾了些油煙氣,又覺得屋子裏悶,所以來到走廊往身上補了些香。我想,沒有哪條律法規定不允許女士噴香水吧?我聽說南方政府的總統夫人,也愛用美國產的香水。”

唐隊長聽她有理有據,不好再糾纏,又越過她們的身影看了一眼絲毫不能藏人的包間,這才作罷。

他檢查了老夫妻,和另一對先生後,站在了莫霞章的包廂前。那處,應貴正守在門口。

“證件。”

他的語氣不太禮貌,應貴卻還是笑著把幾個人的證件全部拿給他看。

唐隊長瞄了一眼,望著緊閉的門,“裏頭有誰,怎麽不把門打開?”

“這就開,這就開,”應貴還是那副有些諂媚的模樣,他邊聽從吩咐開門邊道:“我們家少爺是臨安大學的講師,這不,放假了,我們來接少爺回家。”

門一開,撲面而來的便是墨香,將靠的最近的唐隊長嗆得打了個噴嚏。他抓著身份證明和車票,瞪著眼睛看著裏頭正在收拾著紙張的兩個年輕人。

一張半大桌子上散亂著寫滿文字的紙張,中間那一層全被打翻的墨水洇濕,毀了上好的筆墨不說,還沾到了這二人的衣服上,好生狼狽。

文薰看得可惜,把自己的帕子給了巧珍,讓她去沾濕了拿來。

應貴“哎喲”一聲,先聲奪人,一副慌了手腳的模樣:“小金子,你這,你怎麽把少爺的墨水打翻了?”

他說著走過去把那臉嫩的年輕人撥開,大聲地唱念做打,“這可是二少爺從東洋帶來的高檔貨,據說是給他們皇帝用的,整個金陵政府裏頭都沒有幾個人有!沒了這墨水,我們家少爺還怎麽考狀元。”

如此老派的話一出,在這新時代顯得格外滑稽,令鐘寶瑤直接笑出了聲,連文薰和思齊都忍俊不禁。

引得人當眾發笑,莫霞章半低著頭,不像生氣,只做制止,“應貴,別說胡話。不過是瓶墨水……”

應貴一拍膝蓋,簡直要嗚呼哀哉了,“三少爺,您說得容易。可這是裴總理送給二少爺,二少爺才轉贈給您的。”

似乎是怕別人不清楚他說的是誰,應貴又對圍觀的眾人道:“我們家二少爺在金陵政府任職,雖然只是總理辦公室的一個小文員,可平日裏見的貴人多吶。《西游記》裏的白龍馬不就是因為打翻了玉帝賜的夜明珠才被貶到鷹愁澗受罰嘛……哎喲,壞了,這事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他神神叨叨地,聽得莫霞章十分無奈,“應貴,好了,不要說了。你幫幫忙,去打濕一張帕子來,我們一起擦了。”

應貴應下,憤怒地一把抓住那位“小金子”,“你,你跟我過來。”

兩個人一齊出去了。

唐隊長估計這老管家要教訓人了,不太想插手別人的家裏事,側開身子給他倆讓路。

“讓局長見笑了。”莫霞章此時出聲,吸引他的註意力,讓他把頭別回來。

他方才又聽得莫霞章的二哥是總理辦公室裏的高官,又見這主仆間確實沒什麽可疑之處,便揮了揮手,“別,我可不是什麽局長,擔不起。行了,先生還是趕緊收拾吧。”

那種會拿槍搞刺殺的莽夫,怎麽可能會和這種文弱書生攪和在一起?況且人家家裏就有政府高官,如何能去與政府作對?

頭等車廂檢查完,不多時,唐隊長便帶著人離開了。

其他的人各回各屋,文薰身邊的人卻還在門口聚著。思齊首先詢問,“莫公子,要幫忙嗎?”

莫霞章擡頭,臉上沒有他之前見到的半點郁色,反得清爽,“謝謝,不用了。”

雖然紙張亂了順序,但文薰外頭看著,也認出了這是一些小說的書稿。上面的鋼筆字自有形狀風骨,特別如她的意。若她是老師,定會為了這筆字而打上一個高分了。

“這麽多稿子,壞了多可惜呀。”

莫霞章的心態極好,“不打緊,都是平日裏寫著玩的。有句話叫[千金散盡還覆來],如今可改金為字,被我借用。”

鐘寶瑤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了,“你這麽年輕,怎麽說的都是些老封建的話?”

莫霞章並不認識她,聽她說話,第一反應是望向她,然後轉眼看文薰。文薰便從善如流地向他介紹:“這是鐘小姐,我剛交的朋友,是從美國回來的有志青年。”

莫霞章穩重地朝鐘寶瑤點了點頭,語氣中不乏認可,“鐘小姐說的是,吾輩青年,自當以進步為自豪。”

“小姐。”說話間,巧珍也回來了。她打了聲招呼,便擠上前,拿著半幹的帕子站到霞章身邊。

“多謝姐姐,”莫霞章知道這份好心出自於誰,他先謝了文薰,又對巧珍道:“也多謝你,我自己來就好。”

巧珍也沒非必要搶著做事。她退回來,大眼睛忽閃,“小姐,我肚子疼。”

雖然和這個機靈的丫頭沒相處幾天,可文薰已經知道她是刻意了。連忙和莫霞章及鐘寶瑤道別,帶著人回去了。

說起來,這趟短途出行,可真是精彩。

巧珍半開著門,透過縫隙小心地看過外頭沒人,且祥叔就等在門口後,才把門重新關上。

巡檢已然離開,火車也重新啟程,還有四個小時便可到家。

巧珍似乎是怕秘密被風吹到其他人耳朵裏,甚至把窗子都關上了。

思齊見她神秘,早就等不及了,“現在能說了吧?”

巧珍在文薰身邊坐下,先吐出了一大口氣,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道:“小姐,巡查們搜的行兇歹徒,就是莫少爺身邊的那個小金子。”

思齊和文薰二人互視一眼,盡管這個消息有些意外,可細想後並不是沒可能。

走廊的血腥味便是第一個疑點。

怕是那味道本來就是莫霞章房間裏傳出來的。女士們攜帶了香水,男士們卻沒有這個便宜,所以為了掩蓋房間裏的血腥味,在檢查時,莫霞章才會故意把墨水打翻。

只不過真相怎麽就能被巧珍一個小丫頭知道?

巧珍說:“因為我上車的時候見到了莫府的下人呀。其中一個是應管家,另外一個卻不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年輕人。”

文薰立馬想明白其中關鍵:“只怕是偷梁換柱了。”

如今的車票上只有時刻,和上下車兩站的站名。若是半路掛失車票,反倒會引起人註意,還不如等那年輕人上車後,讓家裏的仆人下車。旁人根本不會註意到陌生人的具體長相,便好掩飾多了。

黃思齊想著,卻擔心起來,“姐姐,莫霞章好生奇怪,短短三面,面面不同,叫人看不穿他是什麽樣的人。”

巧珍說:“能出面幫學生,想必他是個熱心腸。”

思齊沒再說話,對於這點予以默認的態度。張芝儼那廝能落得如此結果,他心裏自然暢快。

文薰亦是。她雖然不崇尚暴力,可今天這樁事,歸根結底,又如何能把過錯全部推給那位學生?

再一細想,張芝儼來不及發表演講,倒是一樁好事。助紂為虐者,若不早早被哄下臺,等他成為私人口舌,發表居安一隅的言論禍害人心,讓那些本就意志不堅定的人縮回龜殼,才叫不好。

如今大家都在談論救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張思想和行為模式,激烈的反抗若能喚醒國民一志,也是一種救國之法。

至少能證明中國的年輕一代都是有血性的。

思齊想著,還是開口道:“姐姐,不瞞你說,若換作是我,遇到那位[小金子]也會拔刀相助。只是於理我能理解,於情卻不行。若莫霞章以後只顧進步和運動而忘了小家,留下你怎麽辦?”

文薰問:“為什麽一定要丟下我?想來,莫公子所求不過是為了民族進步,這正好也是我的願望呀。”

思齊語塞,陡然反應過來,莫霞章的所作所為怕是正中家姐下懷了,畢竟朗文薰可是在高中時就發表文章抨擊過時事的。

他又關心,“可要是他做了什麽出格的事,莫家怪你怎麽辦?”

文薰笑了,“說不定我會比三公子更出格呢。”

思齊覺得她太天真,“姐姐!”

文薰卻不讓他說下句,只一句話點破他擔憂的本質,“思齊少爺,你還沒拿到功名,就沾上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作風了?”

黃思齊猶疑一下,在他心裏,他是認同男女平等的,“我是擔心姐姐。”

可難道姐姐不擔心他嗎?

他沈默片刻,低頭認錯,“是,是我思慮不周,偏了心眼,小瞧了姐姐。”

他註意著姐姐的表情,知道這回莫三公子的事是做得正好加分了。

罷罷罷,思齊在心中哀嘆:兩個意氣相投的人組合成家庭,好過各執一詞,形同陌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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