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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車偶遇 初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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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車偶遇 初見?再見。

孟海白對著妻子道:“還不快去與我這個學生親香。兜兜轉轉,不料成了親家!”說完他又對兩個年輕人道:“你們可知道,,莫三公子正是你們師母父親的弟子。”

師母此時也笑著起身過來,思齊見狀連忙讓座。師母在文薰身邊坐下,拉住了她的手:“沒有你老師說的這麽誇張。我娘家姓潘,家父是前清的進士,後來年歲不好,辭官在鄉下隱居。所謂師徒,不過是莫家十餘年前請過我父親給三公子上過幾節課罷了。”

孟海白顯然有所耳聞,“莫霞章的學問可了不得,那是請過十來位進士給他開蒙,被他父親精雕細琢出來的。”

思齊只當是在聽故事,“莫公子怎麽會換這麽多位老師?”

孟海白笑著回:“概他學的刁鉆罷了。”

師母在文薰的耳邊道:“若你婚配的對象是他,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尚能安心。莫府的家教好,三公子做人也清白。他同別人不一樣,是沒有亂來過的。”

怕年輕人臉皮薄,接下來,所謂書籍譯本,所謂婚配都沒再提,文薰和思齊被留在孟家吃了頓清淡午飯。

直到臨行前,孟海白才說:“出版的事,你先莫急。待我把書送給別人看過,我會寫信寄到你家裏去。”

他又遞回來半邊稿子:“你日後千萬多留心,哪有直接把全本都交由人的?也不怕別人剽竊。”

文薰低頭稱是,又笑道:“老師不是別人。”

孟海白順了順胡須,對這句話受用無比,又順勢教到:“你自己讀書,學了正直做人,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萬萬別這樣去想別人。這世上多的是衣冠禽獸,狼心狗肺的讀書人。”

在孟海白心裏,朗文薰一向老實,哪怕今天求上門,也半天不好意思開口。這等性子,讓他不由得操心。

文薰的譯作,是她的成績,也是這麽多年她求自己的第一件事。學生對老師沒有保留,老師當以誠相待。孟海白想著,出版的事他一定要抓緊辦好。

最好在婚前就辦好。

老師給了準話,兩個小的這才安心。

從孟府出來,文薰並不得閑。回家歇息片刻後,又得去咖啡廳和高中同學見面。

時過境遷,高中時期無憂無慮的女孩們都已結婚,且只能約出來一位。朗文薰攪拌著面前的咖啡,聽得這位名叫“禹容”的好友提起她不怎麽熟悉的舊同學:

“伯宜今天沒來,你不要多心。往日我約她,也是半年排不上號的。”

“她很忙嗎?”

“忙,生活還艱難。前些年結婚,生了孩子,不過兩歲。孩子還小,公婆又不幫忙照看,平日裏還得處理一大家子的瑣碎……那麽好的女孩子,竟然是被聘到人家裏去做管家保姆了。”

文薰聽得一陣憂傷。

禹容爽朗,開口又道:“我們還好,哪怕自由戀愛,到底門當戶對。盡管再苦,能落個安穩也就不錯了。只有班上那位叫薛珍妮的同學令人憂心。因父母不同意,她居然跟戀人私奔,逃到北邊去了。兩三年過去,音訊全無,也不知現下是何情形。”

朗文薰對那位女孩子還很有印象,“珍妮是位很聰明的姑娘。她既然看重對方,說明男方人品不差。她又受過教育,擁有文化……我想,只要有心,在哪裏都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

禹容頗有感觸,“是,珍妮是有情人,哪怕再苦,只要有情,料想她都不會去在意。怕只怕造成她苦難的來源便是那個男人。時下的文學小說大流環境,大家都鼓吹者戀愛自由,婚配自由,可自由的後果到底是女人承受得多。女怕嫁錯郎,這句老話蘊含的真理是千百年來都沒變過的。”

話裏話外,像是經歷了什麽。

文薰不方便多問,又是一陣無言。

好在禹容很快便反應過來,打起精神又問文薰:“不說這些了,說說你吧。文薰,你是我們中間學問最好的。人家都是高中畢業就結婚,現在你讀了個碩士回來,家中對你可有安排?”

文薰不得不又提起莫家的事。

婚事啊,可真是年輕女郎們繞不開的一個坎。

過了沒兩天,舅舅從錢塘回來了,他還給家中的妻兒帶了禮物,連文薰都有。舅父因開得中藥館,常年穿著長衫,修得一身文人氣質,相隔數年再見也未得變化。他見了文薰,頗為感慨:“這次回來,就是真的大姑娘了。你如今雙十年華。正是結婚的好年紀。等你成家,我和你父母也算了了一樁大事。”

文薰跟舅父的關系對比舅母,是尊敬有餘而親近不足,聽他這麽說也只是低頭稱是。

又過了三日,朗家來人。府上派了一位稱作“祥叔”的管家和一位叫“巧珍”的使女過來幫文薰處理行李。

恰好今日載著文薰書籍的貨輪到港,有家裏人幫忙收拾,倒省得舅家麻煩。

祥叔不必多說,是家中的二管家,工作幾十年的老人了,只有巧珍是個生面孔。不過她的過往文薰倒是熟悉,母親在以往的家書中提到過:前些年魯地又鬧兵亂,這丫頭十來歲的年紀被父母賣掉,流落到南邊。朗太太見是老家來的,可憐她年紀小,留下了她。

巧珍才十六歲,正是活潑的年紀。她在朗府長大,和家中人相熟。她並不因身世可憐自苦。無論是在思齊敬賢面前,還是在文薰面前,都是大大方方的。

“來之前太太和我說,日後我是要跟著小姐一起嫁到莫家去的。”

自詡為“陪嫁丫頭”,巧珍兢兢業業,將文薰該處理的內務都攬到了手裏。

等到這周星期天,文薰已經是收拾東西,確定好今日便回廣陵了。

此時敬賢已經放假。一大早,她就在母親跟前鬧了起來。

“憑什麽今天只讓思齊跟著姐姐去廣陵?我也要一起去。”

舅母拉著她,好聲好氣,“咱們和你父親明天坐一趟車去,離不了你姐姐多久。”

“但是……”

敬賢還要說話,舅媽小聲地附在她耳邊,兩句解釋之後,小丫頭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真噠?”

舅母點頭,笑著誇讚,“說起來這件事還是你們兩個小的有辦法。”

敬賢擡起下巴,驕傲地請功,“都是我的主意,哥哥只是執行。媽媽要是感謝的話,功勞一定要全算在我頭上。”

一通撒嬌,哄得舅母把她抱進懷裏一通稀罕。

思齊如今大了,嫌棄母親和妹妹膩味,單獨上樓去找表姐詢問她的進度。

房間裏,文薰在巧珍的幫助下穿上了一條杏色蕾絲花邊的露肩長裙。這條裙子遮到小腿,裙擺做了荷葉邊的樣式,走起來宛若花開,十分漂亮。

長裙不好披發,剛巧她昨日才在滬市這邊的造型館做了頭發,正配裙子。餘下時間,她撲了粉、描了細眉、點了胭脂、補了口紅。巧珍自覺這是自己的工作,睜大了眼睛在旁邊學習。等文薰裝扮好,她衷心誇讚道:“小姐穿這些英吉利的裙子真好看。”

朗文薰歪頭為露出來的耳朵戴上珍珠耳墜,對她笑道:“就是些普通洋裝。對洋人來說,不過是平日裏穿的衣服,和我們是一樣的。只是西衣東著,你們見得少,才覺得稀奇。你不是替我收拾了箱籠嗎?怎麽樣,有沒有喜歡的?我看你和我的身量差不了太多,若有中意的,挑一兩件,我送給你。”

“不,不用了,”巧珍連連拒絕,覺得不好意思,“只有小姐這樣洋氣的人穿洋裝才好看呢。這麽好的衣服給我穿出去,是要鬧笑話的。”

“衣服都是人穿的,怎麽會笑話你?”文薰又取了一串珍珠項鏈交疊起戴在胸前,“你若是舍得,找時間,我帶你去剪短發。”

巧珍認為不妥,“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是個丫頭,平日裏要勞作,穿了好衣裳怕是做事也不自在。”

“那就放假穿。難道你還沒有假期不成?”文薰覺得這件事可好解決了,“你上工的時候,我是小姐,你是丫頭;等你下班,咱們一樣是爹生娘養的人,自然可以是朋友。”

巧珍擡頭,望見文薰的眼睛裏滿是真誠,心中止不住感動,“小姐,你真是好人。”

文薰搖頭,“咱們現在的社會講究平等。我相信,只要是接受過新式教育的人,都會和我一樣。”

她起身,最後拿起香水。見巧珍在旁邊好奇,她噴了一些在手腕上,擡給她聞。巧珍嗅了嗅,精準地猜出:“是薔薇花香。”

文薰點頭,覺得她有個好鼻子。她將手腕往耳後一貼,這便是到位了。今天要坐火車,氣味不宜太濃。又想給巧珍用,被這丫頭擺著手躲開。最後見她實在不願意,便收進了隨身攜帶的小包裏。

床尾的帽子也被她順手拿起握在手裏。巧珍一時搶不到活幹,只好像條尾巴綴在她身後。

恰逢這時思齊敲門。文薰戴上手套,換上了一雙白色厚底的高跟鞋,跟隨著他一起下樓。

今天,思齊要和文薰一齊去火車站,送她回家。同行者還有祥叔和巧珍。至於舅舅舅母,說是手中還有些事,得明天才能帶著敬賢出發。

黃家此次前去,就是奔著為朗文薰送嫁了,怕是要等到她新婚回門才能返滬。

左右分開不了多久,身邊又有祥叔這個妥帖人,長輩們便沒做囑咐。眼看著差不多時間,思齊和文薰乘車出了小洋樓。

火車站人來人往,倒不見得比碼頭人少。文薰對一切並不陌生,她對比著現在和過去,喚起腦海中的回憶。

站臺處也盡是人。除開乘客外,還有很多小販挑著擔子賣東西。一籃籃一包包的土特產,不過幾個銅元,價格都很公道。文薰記得往年吃過一位阿婆手工制的蘇式點心,口感綿密,滋味上佳,如今似乎見不到了。

從滬市坐火車前往廣陵,途中大約9個小時。普通包廂裏人多口雜,黃家特意買的是頭等車廂的票,可以一人一個包間,省了清凈。上車時,思齊說是有事,落後了一兩步,讓巧珍和文薰先去。

文薰不疑有他,按照標識來到車票對應的車廂。

今日陽光正好,也起了風,正是令人舒服的天氣。然而站臺和車廂由於通風的構造,形成了氣流,文薰和巧珍站在頭等車廂的門前,一時打不開車門。

巧珍左右探頭,覺得奇怪,“守在這裏的侍應生呢?”

文薰握著門把手,抿著嘴發力又試了兩次。正好,隔著拉了紗簾的玻璃窗子,她看見裏頭有位乘客過來。心知從裏面定是能打開的,文薰趕緊松手,並後退一步,給人施展的空間。

事實上她想的道理自然沒錯,只不過意料之外的,是這位開門的人。

門一打開,頂著拂面的暖風,文薰在發絲翻飛中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青年穿著寶藍色的長衫,襯得皮膚白皙,身材筆挺,清雋儒雅。他的臉頰很幹凈,想來是特意打理過。他的眉毛很濃,卻不粗獷;眼睛很大,卻不包含半點邪念;嘴角微壓,看著嚴肅,卻不嚇人,只是隱隱令人有種不好接近之感。

真人確實要比照片上好看。

暖風又起,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那些頭發像撥片一樣,撥動文薰的心弦。她望著,一時失神,直到身後有人提醒,“麻煩讓一下啦?”

反應過來自己失態,文薰收眼,低頭,然後帶著巧珍側身,讓身後的乘客進來。

那也是一位年輕小姐。她進來時打量了文薰一眼,又望向青年。青年同樣背著手轉過身,感受到被打量的視線,他斯文地沖她禮貌性地點頭。

那小姐不知想到什麽,笑著往裏邊去了。

莫霞章往後退一步,好讓文薰進來。今天真是奇怪,文薰踏步走入包廂的瞬間,妖風又起,好邪門地將她的帽子吹飛。好在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住。

這麽一來,不開口打招呼都不行了。

文薰還在想如何開口時,莫霞章先一步說話:“是朗家的文薰姐姐?”

他的聲音清澈幹凈,開口的瞬間,便讓人想到了柳宗元筆下的小石潭。

他的身量比穿了高跟鞋的文薰還要高半個頭,半點不像小時候那般矮小。文薰微擡起頭,不知怎麽,到嘴的話變成一句:“霞章妹妹。”

莫霞章一聽,臉上露出微愕。

文薰用指尖掩住嘴,知是自己失禮,連忙解釋:“是我狹促了。我也不知怎麽……”

莫霞章淺笑,只是一瞬,“不要緊,以前本來就是這樣叫的。”

文薰接過他遞來的帽子,低著頭,更不好意思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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