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章（增補3k） 鹿鳴意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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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章（增補3k） 鹿鳴意感覺……
姬緒雲的語氣從輕緩到急促, 聲情並茂，任誰聽了都會被帶動。就好像親身體驗過那些被背叛、被暗算的經歷。
甚至在某個瞬間，鹿鳴意還親眼“看”到了那些畫面。
姬緒雲幼年時很瘦小, 哪怕是天生殘疾與她同胞的姬如歌，瞧著也比她身形盈潤點。
可即便如此，姬緒雲還是在做著各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活。
姬盼自從那次在秘境中難產，身上有了暗疾, 修為跌落且停滯不前, 又沒了道侶, 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做個散修, 四處走鏢賺錢；只能替人做些雜活來勉強維持自己和兩個孩子的生計。
這等情況下, 一些家務就落到了“手腳健全”的姬緒雲身上。
打掃清理、劈柴燒水、做飯, 甚至是去街上叫賣，這些她都做過。
姬盼不會因姬緒雲年幼瘦弱而有絲毫憐憫，當還是姬厭的姬緒雲因為挑不起擔子而摔倒、因為力氣不夠而沒有辦法及時砍完柴火時，姬盼所給予的並非是作為母親的關愛，而是疾聲厲色地辱罵和指責：
“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你這個掃把星，除了給我帶來晦氣, 還能做什麽？！我到底是做了什麽錯事, 要遇到你這個討債鬼！”
“滾！滾！給我滾出去待著！今晚別進房間，你站在外面給我好好反思一下！”
無論此時屋外是晴天、雨夜亦或者大雪, 姬緒雲總會沈默地聽從姬盼的話, 在還沒吃晚飯的時候，於屋外一站便是一整個晚上。
虛弱且年幼的孩童是不可能在種種惡劣環境下撐過整個夜晚的，姬緒雲常常半夜就會倒在屋檐下暈睡過去。
她這般必然會著涼，乃至大病一場。
鹿鳴意想，以姬盼的為人和對姬緒雲的態度, 若是姬緒雲病了，怕是都不會管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姬緒雲並不是就那樣單薄地、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第二天醒來，她身上多半會多一件單薄的被單，還有一把遮擋雨雪的破舊紙傘。
是她的姐姐，姬如歌。
姬如歌並不會直接去忤逆姬盼，她只是偶爾言語上不著痕跡地轉移姬盼的註意力，讓她減輕怒火；又或者是趁姬盼不註意的時候，偷偷給姬緒雲塞點吃食。
姬如歌先天雙腿殘疾，做不到為姬緒雲分擔那些家務，只能通過這些方式來幫她。
面對這些幫助，姬緒雲選擇了加倍的回饋。
她願意花更多的精力去更細致地照顧姬如歌。偶爾在外面賣東西時聽到了什麽笑話或者故事，回來後也會輕聲細語，一點點講給姬如歌聽。
到這裏鹿鳴意才猛然發覺，記憶裏的姬緒雲居然是很少說話的，甚至連情緒都非常平淡，和如今那個看起來便是妖嬈多情的魔修簡直是天差地別！
唯有面對姬如歌，姬緒雲的話語和神情才會豐富一點。
在姬緒雲長大一些後，她的身高竄的很快，身形卻是始終瘦弱，幹的活也多了些。
她像是為了更好地回報姬如歌對她的那些關照，常常身兼數職，忙到晚上都睡不到幾個時辰便要爬起來上工，只為了多攢一點錢來給姬如歌買藥。
姬盼對姬緒雲依然相當冷淡和苛刻，動輒非打即罵。但姬緒雲仍舊絲毫不為所動，常常木著一張臉，接納著來自母親的暴力。
到了姬如歌跟前，姬緒雲則會活潑一點。她會給姬如歌帶點小禮物。比如店中剩下的牛軋糖，或是一些便宜的、也算好看的飾品。
姬如歌會溫柔淺笑著應下來，然後面帶憂色和疼惜地握住姬緒雲的手，輕聲說：“厭厭，別把自己逼這麽緊，我的身子也就這樣了，你該多讓自己快活點的。”
姬緒雲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低著腦袋，任由姬如歌撫摸。
第二天，她依然會起早貪黑地去上工，來給姬如歌賺錢治病。
日子本該如此平靜，直到姬緒雲和姬如歌迎來了十五歲的生辰。
她們的生辰雖然差了一天，但如姬緒雲所說，姬盼從來都不想承認她的存在，也抹掉了她真正的生日，只說她們雙胞胎姐妹是同一天出生的。
也是這一天，姬緒雲和姬如歌借著臨安城府的靈基石覺醒了靈根。
姬如歌自娘胎裏便發育不良，她的靈根是五行雜靈根，品階也差，其終生都無法突破至築基期。
而姬緒雲，這個被姬盼一直打罵的“不詳之人”，卻是個金系天靈根。
雖然靈根品階同樣奇差無比，但僅是單靈根這一點，便足以給她帶來無數的可能性。
“單靈根的資質，放眼九洲也是少有。只可惜你的靈根品質太差，唯有潛心修煉，去求取那些奇遇與奇跡，才有出頭的那一天了。”負責臨安城內靈根覺醒的管事搖頭嘆息。
姬緒雲卻是問：“修煉的話，能有錢嗎？”
管事一楞，周圍人也笑了起來：“若是你能走上修仙之途，何止是錢？榮華富貴都會是你的！”
站在一旁的鹿鳴意，透過數百年的光陰看著姬緒雲那瘦長的背影，心想：姬緒雲會問出這番話，恐怕是在想怎麽樣才能賺更多的錢來給姬如歌。她還不知道修仙到底意味著什麽……
無論姬緒雲當時想的是什麽，覺醒靈根後，她回到家中，確實開始琢磨起了如何能走上管事所說的“修仙之途”。
她打聽到修仙需要很多資源和機遇，普通人沒有世家背景，只能依靠宗門。
於是，姬緒雲又開始每日奔波在臨安城四處，蹲守著是否會有前來招生的宗門之人。
姬盼得知了此事，臉上是一派譏諷，尖聲道：“就你這幅身子，哪個宗門會收你？”說完，她又補一句：“我和你阿娘廢了多少心思，都沒一個宗門看得上我們，更何況是你？！”
話說的難聽，但姬盼也沒阻止姬緒雲每天花大半時間出去找宗門。
反倒是姬如歌，在姬緒雲又一次鎩羽而歸、被幾所中小型宗門拒絕後，推著輪椅來到姬緒雲面前，握住她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低聲說：“厭厭，找宗門這種事你都找了多久了，都沒什麽消息……你還是放棄吧。”
“不行。阿姐，我肯定能找到一家願意收我的宗門。”姬緒雲一向平淡的眼眸裏，亮起了點點光芒，她反握住姬如歌的手說，“如果我真能修仙了，肯定能賺到許多錢，我聽說那些仙人那裏，還有許多神奇的藥物被稱為‘丹藥’。若是拿到了那些，你的腿定然也有康覆的希望的。”
姬緒雲每說一句，姬如歌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到最後，她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說：“厭厭，就這樣……我們一家人好好在臨安過日子，不好嗎？”
甫一看到姬如歌這般模樣，鹿鳴意便覺得心臟一陣刺痛。
如今的她，已經相當熟悉這樣的神情意味著什麽——姬如歌在羨慕、在忌恨自己的妹妹能夠有一副康健的身子、有一個尚且能夠去奮力一搏的天賦，去踏上那修仙之路。
哪怕姬緒雲沒有炫耀的意思，哪怕她是為了賺錢來給姬如歌治療，但這些都不在姬如歌的眼中了。
曾經的鹿鳴意不懂沈鳴箏露出這種表情是什麽意思，畫面裏的姬緒雲自然也並不明白。
姬緒雲只是平靜地回答姬如歌的問題：“等找到宗門，我們也可以在一起。阿姐，我依然會好好照顧你的。直到你康覆。”
這般感人的話語，讓姬如歌的臉色稍微好看了點，可笑容依然勉強，她眼中的晦暗也更加明顯。
如此過去不知多久，如後世臨安府中零星的記載一樣，姬緒雲想要投入宗門的計劃並不順利，屢遭碰壁。
鹿鳴意琢磨著起碼是過去了幾年，姬緒雲自學了引氣入體和修煉方法，到了練氣二層，身形也因為靈氣的滋潤而不再像年幼時那般瘦弱，才終於被一家位於江夏的小型宗門收走。
那宗門名為“流雲宗”。鹿鳴意作為一個江夏人，都不曾聽過這個宗門的名字，說明至少在她出生時，這宗門已經不覆存在了。
姬緒雲也遵守著她的承諾，去往宗門也不忘自己的阿姐和娘親，將姬如歌和姬盼都接到了江夏，在一處僻靜的院落裏住下。
流雲宗只是個小宗門，內部的流派、教導都比較混亂，門徒們要修習什麽全靠個人選擇，僅有的那點宗門資源，也只能是靠弱肉強食的爭鬥來獲得。
姬緒雲天資雜亂，但並不冒然做抉擇，而是在入了宗門後月餘才選擇成為一名器修。
多年的苛待，讓她體質偏差，沒有強健的體格很難成為劍修；而丹修則需要足夠的家底來購買丹爐和藥材，這自然不會再姬緒雲的考慮範圍內；剩餘的修煉途徑裏，又唯有器修是最容易給人打下手賺錢的一類。
流雲宗選擇器修的人並不多，姬緒雲行事穩妥又幹練，雖然修為算不得突出，但靠給一些小家族的人做零活，她也攢下了不小的資產，並和這些小家族的人有了來往交集。
她給姬如歌換了一處更舒坦的院落，買了不少溫養的丹藥，還請了幾次醫修來給姬如歌看病。
“厭厭，這……這些很貴吧？”
姬如歌不止一次這麽問她。
但姬緒雲總是很平淡地回覆她：“沒關系，是我自己賺來的。阿姐，你只管用就好了。”
因為有了錢，有了修為和地位，姬盼也很少再直接責罵姬緒雲。雖然她依舊不給這個女兒好臉色看。
不知過去多少年，姬緒雲的修為突破了築基期。
這等修為在頂尖的宗門和家族裏算不得什麽，可對流雲宗這等小宗門來說，已經是排得上號的人了。
姬緒雲也成為了宗門裏的勢力、乃至一些小家族拉攏的對象。到這裏，她也有了名為“師尊”、“師姐”和“同門”的存在。
她們悉心教導著姬緒雲，也經常帶著姬緒雲一同去往某處秘境探險，又或者在九洲某些其她地方雲游。
鹿鳴意看著眼前飛速閃過的畫面，註意到姬緒雲的神色會隨著周圍人的變化，而漸漸多了可以稱之為高興、擔憂、緊張等表情。然而在人後，她依然是相當平淡的一張臉。
邀請姬緒雲的人越來越多，算得上有權有勢的人也不少，一些人為了招她入麾下，還登門拜訪了姬盼和姬如歌。
有的甚至會拍著姬緒雲的肩膀直言道：“姬道友你不用擔心，若你成為我家族的門生，你的家人必然也會衣食無憂的！”
姬盼開始催促姬緒雲趕緊找個家族加入，或者想辦法努力留在流雲宗，看能不能最後混個長老當當。
這一次，又是姬如歌拉著姬緒雲因為多年修煉，而褪去了老繭、重新變得光滑的手，溫聲說：“厭厭，你若還沒想好，也不急著非要加入什麽勢力。你按自己的心意來走就好了。不過，那位經常和你來往的鐘小姐人倒是挺好的，看起來也很有誠意。你可以多和她來往看看。”
“阿姐我知道了。”姬緒雲放緩了聲音答覆道。
然而轉瞬間，畫面便變成了姬緒雲被人捆綁著推到了山崖邊。
站在她身旁的，便是那位鐘小姐。這人既是姬緒雲的某個同門，也是江夏本地的一個小型家族的幼女。
女人臉上揚著猙獰快意的笑容，惡狠狠道：“姬厭，你當真是給臉不要臉啊！我給了你多少次機會讓你加入我們鐘家了，你哪兒來的臉拒絕我？！既然這麽不識趣，留著你也沒什麽用了！拿你這條命來給我解開山下洞府的禁制吧！”
這裏是一處秘境，山崖下有一方洞府。
秘境中的洞府，通常蘊含有相當數量的天材地寶，甚至各種奇遇傳承，若是有幸能遇上，必然是各方激烈爭奪的對象。
如今這裏似乎是被鐘流先發現了，她需要搶先，便拿自己一早便看不順眼的姬緒雲當祭品，以修士鮮血來解除洞府前的秘境。
姬緒雲額頭上都是血，她因為疼痛而瞇著眼，掙紮道：“宗門……不允許私鬥……”
“宗門？嘁！”鐘流不屑獰笑，“流雲宗那種地方見了我娘親，也要斟酌著說話！更何況是你這種沒天賦沒家世的東西？帶你出來，我可是跟你那便宜師尊師姐都說了的呢！”
姬緒雲的眉頭抽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能說出來。
而鐘流見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心中快意更甚，直接用力地抓住了姬緒雲的頭發，逼迫她揚起頭：“對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給你那病秧子姐姐治病麽？我家已經給了她一枚五品丹藥，足夠治好她那條廢腿！代價麽，自然就是你這條賤命了！”
姬緒雲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她直勾勾望著鐘流，吐出幾個字：“你說什麽？”
她的眼眸很黑，和姜流照那深邃的墨色比起來，要更為沈悶和濃烈。
鐘流此刻近距離被這雙眼睛凝視著，頓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鐘流又惱又怒：“聽不懂人話？那我直說好了，你那好姐姐是不是經常在你面前提起我？不錯，正是我的手筆。我告訴她我能給她丹藥治好她的腿，只不過要讓你付出點代價，你那姐姐立馬就答應了我！還有你那見錢眼開的娘，我只不過給她幾塊靈石，她就恨不得讓我立馬帶走你！哈哈哈哈哈哈！姬厭，我鐘家那麽好心好意邀請你，你不識好歹地拒絕，最後被自己的親娘和親姐，還有宗門那一群人給賣了！你的人生當真是可悲至極！”
鹿鳴意看著姬緒雲面無表情的臉，心中感到一陣窒息。
此時這個即將面臨死亡的少女並不是後來的魔宗聖女，她尚且只是從出生起就被母親命名為“厭”的普通人。
明明她已經那樣努力地爭取一線生機，甚至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曾在年幼時照顧、關心她的阿姐，可最後為什麽會落得這個境地？
鐘流滿意地看著姬緒雲失去光亮的眼眸，以及停下的掙紮的動作，快意笑了幾聲，手一擡，鐘家的門生便把姬緒雲扔下了深不見底的山崖中。
秘境的天空澄澈湛藍，是一番極好的景色，姬緒雲便就此墜入無邊黑暗。
鹿鳴意也不知道姬緒雲在那山崖下躺了多久，只知道她從那麽高的地方被人丟下來，直直摔在地上，卻並未直接死亡。
她全身的骨頭都摔裂了，腦袋估計也破了，失去了視覺，可在這不見天日、不知未來的山底，是近乎將人意識撕裂的疼痛，是破碎的和“家人”的回憶，讓姬緒雲始終撐著一口氣。
兀地，一道縹緲的、帶著探究的女聲響起：
“真是厲害啊，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都沒有死？該說真不愧是‘預言之子’麽？”
是盛夜！！
鹿鳴意心跳劇烈且急促，此前她便發覺，盛夜和姬緒雲勾結在一起的時間，一定早於前生她修為開始跌落之時，卻不曾想會這麽早！此時姬緒雲才多大？她甚至都還沒有成為魔修！
而且，預言之子？盛夜在這個時候就已經在著手五色石的事了？！
姬緒雲說不出什麽話來，她只是看著這個撐傘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身她從來只能遠遠看見的、華貴高潔的白色衣袍，緩緩蹲下身來看著自己。
“你叫……姬厭是麽？真是可憐啊，被所有人都拋棄了。在這個世界，你不為了自己而活，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盛夜的聲音斷斷續續，淡藍色的妖冶眼眸中，好像盛著“同情”的意味。
姬緒雲的嘴巴又動了動，她想說什麽，可肺裏全是血，她一張嘴，便是更多的血從她口中溢了出來。
盛夜輕聲說：“別動、別動。你的經脈全都碎裂了，連臉都被摔破了。但沒關系的，接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姬緒雲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眸，意識漸漸模糊，只感覺有磅礴而溫潤的靈力在為她療傷。
畫面再度亮起來，是被一片鮮紅刺眼的火光所照亮的。
鹿鳴意看到了在大火中四處逃竄的人影，但很快又被烈焰所吞噬，燒得幹幹凈凈。
毫無疑問，被火燒了的，正是那所謂的流雲宗。
後世人沒有聽說過這個宗門，是因為它早在數百年前已經被姬緒雲滅門，再無痕跡！
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註視著這一切的，赫然是姬緒雲。
是姬緒雲，不是姬厭。
她的臉早已不覆從前那般清秀，而是鹿鳴意所熟悉的妖艷奪目，周身魔氣肆意，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被火光照耀得有幾分瘆人的笑意。
更讓鹿鳴意瞠目結舌的，是姬緒雲的腳邊，正顫顫巍巍蠕動的存在——
那是一個被砍斷了四肢，還扒了皮的人！
無需細想，鹿鳴意知道這東西必然就是先前想要殺了姬緒雲的鐘流了。
姬緒雲一腳踹在那通紅的、滿是血肉的人身上，讓那人發出了一聲淒厲地慘叫：“不是要我的賤命嗎？鐘流，你來要看看啊？我就在這兒！”
“我、我錯了！姬厭、姬厭大人，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啊啊啊——”鐘流口齒不清地求饒。
姬緒雲瞇了瞇眼，又是一腳，直接踹斷了鐘流的手臂，揚著唇角冷聲說：“姬厭？我不是她。我叫姬緒雲，你叫錯名字了。”
鐘流疼到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渾身抽搐暈了過去，周圍草地裏全都是她的血肉碎末。
而另一邊，姬緒雲手上拎著的人還在不斷掙紮，那是一個有些矮小、佝僂的女人，她喉嚨裏發出一陣“嗬——嗬——”的沙啞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鹿鳴意仔細一看，發覺姬盼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是她的聲帶被直接切開了。
“厭厭……”有虛弱的、顫抖的女聲傳來，帶著哭腔和呻.吟，“我、我沒想到鐘家是要害死你，我只是……”
正在姬緒雲身旁的，是坐在輪椅上的姬如歌。
然而此時的姬如歌身上被鮮血染紅，她溫婉清麗的臉上，更是布滿血痕——姬緒雲居然直接弄瞎了姬如歌的眼睛！
聽到姬如歌抽泣的聲音，姬緒雲輕笑一聲，她把自己的母親丟到一旁，蹲在了姬如歌跟前，仰望著她，細細凝望她的臉，笑道：“沒關系的阿姐，我不會在意的。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早已經被阿娘凍死在屋邊了呢。”
“那、那為什麽……”姬如歌急促喘息著，被刺瞎雙眼的疼痛依然殘留在她身上。
“是啊，為什麽呢？”姬緒雲也問。末了，她又歪著腦袋燦然一笑，“我想，應該是做了事總要得到點回饋吧？阿姐你曾經救了我，所以我會加倍救你；而你幫著鐘流要來害我，我自然也會加倍回饋給你呀？”
姬如歌的身子猛地顫抖起來，她哀叫道：“不、不不不！厭厭，不要這樣，我沒有要害你……我錯了！我不該輕信她人，我不該接下那個丹藥……”
“阿姐。”姬緒雲輕聲呼喚了一聲，又靠近了一點，把自己埋進了姬如歌的懷中，聽著她如雷鼓般的心跳，“我不怪你，人都是為了自己不是麽？我知道的。”
姬如歌看不見什麽，卻能感覺到那個投入自己懷抱的柔軟身體。
她停下了顫抖，蒼白染血的唇瓣顫了顫，吐出一句：“厭厭，其實那天……”
姬如歌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姬緒雲的手已經刺入了她的胸腔，貫穿了那顆脆弱的心臟。
那張始終溫柔的、哪怕有負面情緒也始終被壓抑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驚詫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姬如歌攥緊姬緒雲衣袍的手也一點點送了開來，她猶如被抽走了骨頭的紙人，從輪椅上滑落，跌在了姬緒雲的懷中。
她後面到底想說什麽？沒有人能知道了。
鹿鳴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看著姬緒雲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上一點點回歸平靜，好像最初她在臨安的那幾十年般毫無表情。
原來，姬緒雲過去也是如此。
姬如歌說她不知道，但她是當真不知道鐘流帶走姬緒雲會是什麽後果嗎？姬緒雲被直接扔下山崖，如果不是遇到了盛夜，那麽重的傷，又是在秘境裏，她是當真會死的。
她和姬緒雲不但是同月同日同時生、同樣是金靈根、同樣和江夏這個地方產生了密不可分的交集，就連後來被所信任的人慘烈背叛，都是如此的相似……
前生在太清宗接受審判的記憶卷土重來，那些被冤枉的壓抑、被隱瞞的憋屈和被打罵的疼痛仿若歷歷在目，讓鹿鳴意的心也在抽搐。
可是，難道她想像姬緒雲這樣，去對待姜流照、沈鳴箏和蕭雨歇嗎？
這個念頭光是閃過，鹿鳴意便覺得心神俱顫。
一陣天旋地轉中，她的意識已經從那些紛繁雜亂的、屬於姬緒雲的記憶裏抽了出來，眼前依然是暗沈的雨天和昏暗的房間。
眼前的人，和那些記憶裏的姬厭如出一轍。
然而，她的笑容更自然、肆意，眉宇間也始終縈繞著一股陰冷之氣，讓她看起來邪氣更盛。
姬厭確實已經不覆存在，眼前的人是魔宗的宗主，姬緒雲。
方才接受了巨大的信息，讓鹿鳴意感覺身子有些虛脫，她晃了晃身子，突然被人扶住了手臂。
那只手有力卻並不給人壓迫，待她穩住身形後便十分果斷識趣地收了回去。
鹿鳴意側過頭向身後看去，見到的是姜流照一如既往的冷淡面龐。
她就那樣身姿挺拔地站在鹿鳴意身後，周圍淩冽的威壓，讓姬緒雲無法靠近分毫。
而在鹿鳴意投來視線的時候，姜流照的眼中又劃過很清淺的關懷和詢問，與她靜默交換目光。
鹿鳴意感覺自己如亂麻般的一心點點平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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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是評論區隨機紅包~
這幾天去了福建[鴿子]正好趕上臺風的尾巴，真是去避暑了（其實是加班[爆哭]），一回湖北又被熱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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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某個瞬間，鹿鳴意還親眼“看”到了那些畫面。
姬緒雲幼年時很瘦小, 哪怕是天生殘疾與她同胞的姬如歌，瞧著也比她身形盈潤點。
可即便如此，姬緒雲還是在做著各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活。
姬盼自從那次在秘境中難產，身上有了暗疾, 修為跌落且停滯不前, 又沒了道侶, 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做個散修, 四處走鏢賺錢；只能替人做些雜活來勉強維持自己和兩個孩子的生計。
這等情況下, 一些家務就落到了“手腳健全”的姬緒雲身上。
打掃清理、劈柴燒水、做飯, 甚至是去街上叫賣，這些她都做過。
姬盼不會因姬緒雲年幼瘦弱而有絲毫憐憫，當還是姬厭的姬緒雲因為挑不起擔子而摔倒、因為力氣不夠而沒有辦法及時砍完柴火時，姬盼所給予的並非是作為母親的關愛，而是疾聲厲色地辱罵和指責：
“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你這個掃把星，除了給我帶來晦氣, 還能做什麽？！我到底是做了什麽錯事, 要遇到你這個討債鬼！”
“滾！滾！給我滾出去待著！今晚別進房間，你站在外面給我好好反思一下！”
無論此時屋外是晴天、雨夜亦或者大雪, 姬緒雲總會沈默地聽從姬盼的話, 在還沒吃晚飯的時候，於屋外一站便是一整個晚上。
虛弱且年幼的孩童是不可能在種種惡劣環境下撐過整個夜晚的，姬緒雲常常半夜就會倒在屋檐下暈睡過去。
她這般必然會著涼，乃至大病一場。
鹿鳴意想，以姬盼的為人和對姬緒雲的態度, 若是姬緒雲病了，怕是都不會管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姬緒雲並不是就那樣單薄地、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第二天醒來，她身上多半會多一件單薄的被單，還有一把遮擋雨雪的破舊紙傘。
是她的姐姐，姬如歌。
姬如歌並不會直接去忤逆姬盼，她只是偶爾言語上不著痕跡地轉移姬盼的註意力，讓她減輕怒火；又或者是趁姬盼不註意的時候，偷偷給姬緒雲塞點吃食。
姬如歌先天雙腿殘疾，做不到為姬緒雲分擔那些家務，只能通過這些方式來幫她。
面對這些幫助，姬緒雲選擇了加倍的回饋。
她願意花更多的精力去更細致地照顧姬如歌。偶爾在外面賣東西時聽到了什麽笑話或者故事，回來後也會輕聲細語，一點點講給姬如歌聽。
到這裏鹿鳴意才猛然發覺，記憶裏的姬緒雲居然是很少說話的，甚至連情緒都非常平淡，和如今那個看起來便是妖嬈多情的魔修簡直是天差地別！
唯有面對姬如歌，姬緒雲的話語和神情才會豐富一點。
在姬緒雲長大一些後，她的身高竄的很快，身形卻是始終瘦弱，幹的活也多了些。
她像是為了更好地回報姬如歌對她的那些關照，常常身兼數職，忙到晚上都睡不到幾個時辰便要爬起來上工，只為了多攢一點錢來給姬如歌買藥。
姬盼對姬緒雲依然相當冷淡和苛刻，動輒非打即罵。但姬緒雲仍舊絲毫不為所動，常常木著一張臉，接納著來自母親的暴力。
到了姬如歌跟前，姬緒雲則會活潑一點。她會給姬如歌帶點小禮物。比如店中剩下的牛軋糖，或是一些便宜的、也算好看的飾品。
姬如歌會溫柔淺笑著應下來，然後面帶憂色和疼惜地握住姬緒雲的手，輕聲說：“厭厭，別把自己逼這麽緊，我的身子也就這樣了，你該多讓自己快活點的。”
姬緒雲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低著腦袋，任由姬如歌撫摸。
第二天，她依然會起早貪黑地去上工，來給姬如歌賺錢治病。
日子本該如此平靜，直到姬緒雲和姬如歌迎來了十五歲的生辰。
她們的生辰雖然差了一天，但如姬緒雲所說，姬盼從來都不想承認她的存在，也抹掉了她真正的生日，只說她們雙胞胎姐妹是同一天出生的。
也是這一天，姬緒雲和姬如歌借著臨安城府的靈基石覺醒了靈根。
姬如歌自娘胎裏便發育不良，她的靈根是五行雜靈根，品階也差，其終生都無法突破至築基期。
而姬緒雲，這個被姬盼一直打罵的“不詳之人”，卻是個金系天靈根。
雖然靈根品階同樣奇差無比，但僅是單靈根這一點，便足以給她帶來無數的可能性。
“單靈根的資質，放眼九洲也是少有。只可惜你的靈根品質太差，唯有潛心修煉，去求取那些奇遇與奇跡，才有出頭的那一天了。”負責臨安城內靈根覺醒的管事搖頭嘆息。
姬緒雲卻是問：“修煉的話，能有錢嗎？”
管事一楞，周圍人也笑了起來：“若是你能走上修仙之途，何止是錢？榮華富貴都會是你的！”
站在一旁的鹿鳴意，透過數百年的光陰看著姬緒雲那瘦長的背影，心想：姬緒雲會問出這番話，恐怕是在想怎麽樣才能賺更多的錢來給姬如歌。她還不知道修仙到底意味著什麽……
無論姬緒雲當時想的是什麽，覺醒靈根後，她回到家中，確實開始琢磨起了如何能走上管事所說的“修仙之途”。
她打聽到修仙需要很多資源和機遇，普通人沒有世家背景，只能依靠宗門。
於是，姬緒雲又開始每日奔波在臨安城四處，蹲守著是否會有前來招生的宗門之人。
姬盼得知了此事，臉上是一派譏諷，尖聲道：“就你這幅身子，哪個宗門會收你？”說完，她又補一句：“我和你阿娘廢了多少心思，都沒一個宗門看得上我們，更何況是你？！”
話說的難聽，但姬盼也沒阻止姬緒雲每天花大半時間出去找宗門。
反倒是姬如歌，在姬緒雲又一次鎩羽而歸、被幾所中小型宗門拒絕後，推著輪椅來到姬緒雲面前，握住她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低聲說：“厭厭，找宗門這種事你都找了多久了，都沒什麽消息……你還是放棄吧。”
“不行。阿姐，我肯定能找到一家願意收我的宗門。”姬緒雲一向平淡的眼眸裏，亮起了點點光芒，她反握住姬如歌的手說，“如果我真能修仙了，肯定能賺到許多錢，我聽說那些仙人那裏，還有許多神奇的藥物被稱為‘丹藥’。若是拿到了那些，你的腿定然也有康覆的希望的。”
姬緒雲每說一句，姬如歌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到最後，她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說：“厭厭，就這樣……我們一家人好好在臨安過日子，不好嗎？”
甫一看到姬如歌這般模樣，鹿鳴意便覺得心臟一陣刺痛。
如今的她，已經相當熟悉這樣的神情意味著什麽——姬如歌在羨慕、在忌恨自己的妹妹能夠有一副康健的身子、有一個尚且能夠去奮力一搏的天賦，去踏上那修仙之路。
哪怕姬緒雲沒有炫耀的意思，哪怕她是為了賺錢來給姬如歌治療，但這些都不在姬如歌的眼中了。
曾經的鹿鳴意不懂沈鳴箏露出這種表情是什麽意思，畫面裏的姬緒雲自然也並不明白。
姬緒雲只是平靜地回答姬如歌的問題：“等找到宗門，我們也可以在一起。阿姐，我依然會好好照顧你的。直到你康覆。”
這般感人的話語，讓姬如歌的臉色稍微好看了點，可笑容依然勉強，她眼中的晦暗也更加明顯。
如此過去不知多久，如後世臨安府中零星的記載一樣，姬緒雲想要投入宗門的計劃並不順利，屢遭碰壁。
鹿鳴意琢磨著起碼是過去了幾年，姬緒雲自學了引氣入體和修煉方法，到了練氣二層，身形也因為靈氣的滋潤而不再像年幼時那般瘦弱，才終於被一家位於江夏的小型宗門收走。
那宗門名為“流雲宗”。鹿鳴意作為一個江夏人，都不曾聽過這個宗門的名字，說明至少在她出生時，這宗門已經不覆存在了。
姬緒雲也遵守著她的承諾，去往宗門也不忘自己的阿姐和娘親，將姬如歌和姬盼都接到了江夏，在一處僻靜的院落裏住下。
流雲宗只是個小宗門，內部的流派、教導都比較混亂，門徒們要修習什麽全靠個人選擇，僅有的那點宗門資源，也只能是靠弱肉強食的爭鬥來獲得。
姬緒雲天資雜亂，但並不冒然做抉擇，而是在入了宗門後月餘才選擇成為一名器修。
多年的苛待，讓她體質偏差，沒有強健的體格很難成為劍修；而丹修則需要足夠的家底來購買丹爐和藥材，這自然不會再姬緒雲的考慮範圍內；剩餘的修煉途徑裏，又唯有器修是最容易給人打下手賺錢的一類。
流雲宗選擇器修的人並不多，姬緒雲行事穩妥又幹練，雖然修為算不得突出，但靠給一些小家族的人做零活，她也攢下了不小的資產，並和這些小家族的人有了來往交集。
她給姬如歌換了一處更舒坦的院落，買了不少溫養的丹藥，還請了幾次醫修來給姬如歌看病。
“厭厭，這……這些很貴吧？”
姬如歌不止一次這麽問她。
但姬緒雲總是很平淡地回覆她：“沒關系，是我自己賺來的。阿姐，你只管用就好了。”
因為有了錢，有了修為和地位，姬盼也很少再直接責罵姬緒雲。雖然她依舊不給這個女兒好臉色看。
不知過去多少年，姬緒雲的修為突破了築基期。
這等修為在頂尖的宗門和家族裏算不得什麽，可對流雲宗這等小宗門來說，已經是排得上號的人了。
姬緒雲也成為了宗門裏的勢力、乃至一些小家族拉攏的對象。到這裏，她也有了名為“師尊”、“師姐”和“同門”的存在。
她們悉心教導著姬緒雲，也經常帶著姬緒雲一同去往某處秘境探險，又或者在九洲某些其她地方雲游。
鹿鳴意看著眼前飛速閃過的畫面，註意到姬緒雲的神色會隨著周圍人的變化，而漸漸多了可以稱之為高興、擔憂、緊張等表情。然而在人後，她依然是相當平淡的一張臉。
邀請姬緒雲的人越來越多，算得上有權有勢的人也不少，一些人為了招她入麾下，還登門拜訪了姬盼和姬如歌。
有的甚至會拍著姬緒雲的肩膀直言道：“姬道友你不用擔心，若你成為我家族的門生，你的家人必然也會衣食無憂的！”
姬盼開始催促姬緒雲趕緊找個家族加入，或者想辦法努力留在流雲宗，看能不能最後混個長老當當。
這一次，又是姬如歌拉著姬緒雲因為多年修煉，而褪去了老繭、重新變得光滑的手，溫聲說：“厭厭，你若還沒想好，也不急著非要加入什麽勢力。你按自己的心意來走就好了。不過，那位經常和你來往的鐘小姐人倒是挺好的，看起來也很有誠意。你可以多和她來往看看。”
“阿姐我知道了。”姬緒雲放緩了聲音答覆道。
然而轉瞬間，畫面便變成了姬緒雲被人捆綁著推到了山崖邊。
站在她身旁的，便是那位鐘小姐。這人既是姬緒雲的某個同門，也是江夏本地的一個小型家族的幼女。
女人臉上揚著猙獰快意的笑容，惡狠狠道：“姬厭，你當真是給臉不要臉啊！我給了你多少次機會讓你加入我們鐘家了，你哪兒來的臉拒絕我？！既然這麽不識趣，留著你也沒什麽用了！拿你這條命來給我解開山下洞府的禁制吧！”
這裏是一處秘境，山崖下有一方洞府。
秘境中的洞府，通常蘊含有相當數量的天材地寶，甚至各種奇遇傳承，若是有幸能遇上，必然是各方激烈爭奪的對象。
如今這裏似乎是被鐘流先發現了，她需要搶先，便拿自己一早便看不順眼的姬緒雲當祭品，以修士鮮血來解除洞府前的秘境。
姬緒雲額頭上都是血，她因為疼痛而瞇著眼，掙紮道：“宗門……不允許私鬥……”
“宗門？嘁！”鐘流不屑獰笑，“流雲宗那種地方見了我娘親，也要斟酌著說話！更何況是你這種沒天賦沒家世的東西？帶你出來，我可是跟你那便宜師尊師姐都說了的呢！”
姬緒雲的眉頭抽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能說出來。
而鐘流見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心中快意更甚，直接用力地抓住了姬緒雲的頭發，逼迫她揚起頭：“對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給你那病秧子姐姐治病麽？我家已經給了她一枚五品丹藥，足夠治好她那條廢腿！代價麽，自然就是你這條賤命了！”
姬緒雲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她直勾勾望著鐘流，吐出幾個字：“你說什麽？”
她的眼眸很黑，和姜流照那深邃的墨色比起來，要更為沈悶和濃烈。
鐘流此刻近距離被這雙眼睛凝視著，頓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鐘流又惱又怒：“聽不懂人話？那我直說好了，你那好姐姐是不是經常在你面前提起我？不錯，正是我的手筆。我告訴她我能給她丹藥治好她的腿，只不過要讓你付出點代價，你那姐姐立馬就答應了我！還有你那見錢眼開的娘，我只不過給她幾塊靈石，她就恨不得讓我立馬帶走你！哈哈哈哈哈哈！姬厭，我鐘家那麽好心好意邀請你，你不識好歹地拒絕，最後被自己的親娘和親姐，還有宗門那一群人給賣了！你的人生當真是可悲至極！”
鹿鳴意看著姬緒雲面無表情的臉，心中感到一陣窒息。
此時這個即將面臨死亡的少女並不是後來的魔宗聖女，她尚且只是從出生起就被母親命名為“厭”的普通人。
明明她已經那樣努力地爭取一線生機，甚至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曾在年幼時照顧、關心她的阿姐，可最後為什麽會落得這個境地？
鐘流滿意地看著姬緒雲失去光亮的眼眸，以及停下的掙紮的動作，快意笑了幾聲，手一擡，鐘家的門生便把姬緒雲扔下了深不見底的山崖中。
秘境的天空澄澈湛藍，是一番極好的景色，姬緒雲便就此墜入無邊黑暗。
鹿鳴意也不知道姬緒雲在那山崖下躺了多久，只知道她從那麽高的地方被人丟下來，直直摔在地上，卻並未直接死亡。
她全身的骨頭都摔裂了，腦袋估計也破了，失去了視覺，可在這不見天日、不知未來的山底，是近乎將人意識撕裂的疼痛，是破碎的和“家人”的回憶，讓姬緒雲始終撐著一口氣。
兀地，一道縹緲的、帶著探究的女聲響起：
“真是厲害啊，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都沒有死？該說真不愧是‘預言之子’麽？”
是盛夜！！
鹿鳴意心跳劇烈且急促，此前她便發覺，盛夜和姬緒雲勾結在一起的時間，一定早於前生她修為開始跌落之時，卻不曾想會這麽早！此時姬緒雲才多大？她甚至都還沒有成為魔修！
而且，預言之子？盛夜在這個時候就已經在著手五色石的事了？！
姬緒雲說不出什麽話來，她只是看著這個撐傘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身她從來只能遠遠看見的、華貴高潔的白色衣袍，緩緩蹲下身來看著自己。
“你叫……姬厭是麽？真是可憐啊，被所有人都拋棄了。在這個世界，你不為了自己而活，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盛夜的聲音斷斷續續，淡藍色的妖冶眼眸中，好像盛著“同情”的意味。
姬緒雲的嘴巴又動了動，她想說什麽，可肺裏全是血，她一張嘴，便是更多的血從她口中溢了出來。
盛夜輕聲說：“別動、別動。你的經脈全都碎裂了，連臉都被摔破了。但沒關系的，接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姬緒雲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眸，意識漸漸模糊，只感覺有磅礴而溫潤的靈力在為她療傷。
畫面再度亮起來，是被一片鮮紅刺眼的火光所照亮的。
鹿鳴意看到了在大火中四處逃竄的人影，但很快又被烈焰所吞噬，燒得幹幹凈凈。
毫無疑問，被火燒了的，正是那所謂的流雲宗。
後世人沒有聽說過這個宗門，是因為它早在數百年前已經被姬緒雲滅門，再無痕跡！
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註視著這一切的，赫然是姬緒雲。
是姬緒雲，不是姬厭。
她的臉早已不覆從前那般清秀，而是鹿鳴意所熟悉的妖艷奪目，周身魔氣肆意，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被火光照耀得有幾分瘆人的笑意。
更讓鹿鳴意瞠目結舌的，是姬緒雲的腳邊，正顫顫巍巍蠕動的存在——
那是一個被砍斷了四肢，還扒了皮的人！
無需細想，鹿鳴意知道這東西必然就是先前想要殺了姬緒雲的鐘流了。
姬緒雲一腳踹在那通紅的、滿是血肉的人身上，讓那人發出了一聲淒厲地慘叫：“不是要我的賤命嗎？鐘流，你來要看看啊？我就在這兒！”
“我、我錯了！姬厭、姬厭大人，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啊啊啊——”鐘流口齒不清地求饒。
姬緒雲瞇了瞇眼，又是一腳，直接踹斷了鐘流的手臂，揚著唇角冷聲說：“姬厭？我不是她。我叫姬緒雲，你叫錯名字了。”
鐘流疼到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渾身抽搐暈了過去，周圍草地裏全都是她的血肉碎末。
而另一邊，姬緒雲手上拎著的人還在不斷掙紮，那是一個有些矮小、佝僂的女人，她喉嚨裏發出一陣“嗬——嗬——”的沙啞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鹿鳴意仔細一看，發覺姬盼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是她的聲帶被直接切開了。
“厭厭……”有虛弱的、顫抖的女聲傳來，帶著哭腔和呻.吟，“我、我沒想到鐘家是要害死你，我只是……”
正在姬緒雲身旁的，是坐在輪椅上的姬如歌。
然而此時的姬如歌身上被鮮血染紅，她溫婉清麗的臉上，更是布滿血痕——姬緒雲居然直接弄瞎了姬如歌的眼睛！
聽到姬如歌抽泣的聲音，姬緒雲輕笑一聲，她把自己的母親丟到一旁，蹲在了姬如歌跟前，仰望著她，細細凝望她的臉，笑道：“沒關系的阿姐，我不會在意的。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早已經被阿娘凍死在屋邊了呢。”
“那、那為什麽……”姬如歌急促喘息著，被刺瞎雙眼的疼痛依然殘留在她身上。
“是啊，為什麽呢？”姬緒雲也問。末了，她又歪著腦袋燦然一笑，“我想，應該是做了事總要得到點回饋吧？阿姐你曾經救了我，所以我會加倍救你；而你幫著鐘流要來害我，我自然也會加倍回饋給你呀？”
姬如歌的身子猛地顫抖起來，她哀叫道：“不、不不不！厭厭，不要這樣，我沒有要害你……我錯了！我不該輕信她人，我不該接下那個丹藥……”
“阿姐。”姬緒雲輕聲呼喚了一聲，又靠近了一點，把自己埋進了姬如歌的懷中，聽著她如雷鼓般的心跳，“我不怪你，人都是為了自己不是麽？我知道的。”
姬如歌看不見什麽，卻能感覺到那個投入自己懷抱的柔軟身體。
她停下了顫抖，蒼白染血的唇瓣顫了顫，吐出一句：“厭厭，其實那天……”
姬如歌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姬緒雲的手已經刺入了她的胸腔，貫穿了那顆脆弱的心臟。
那張始終溫柔的、哪怕有負面情緒也始終被壓抑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驚詫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姬如歌攥緊姬緒雲衣袍的手也一點點送了開來，她猶如被抽走了骨頭的紙人，從輪椅上滑落，跌在了姬緒雲的懷中。
她後面到底想說什麽？沒有人能知道了。
鹿鳴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看著姬緒雲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上一點點回歸平靜，好像最初她在臨安的那幾十年般毫無表情。
原來，姬緒雲過去也是如此。
姬如歌說她不知道，但她是當真不知道鐘流帶走姬緒雲會是什麽後果嗎？姬緒雲被直接扔下山崖，如果不是遇到了盛夜，那麽重的傷，又是在秘境裏，她是當真會死的。
她和姬緒雲不但是同月同日同時生、同樣是金靈根、同樣和江夏這個地方產生了密不可分的交集，就連後來被所信任的人慘烈背叛，都是如此的相似……
前生在太清宗接受審判的記憶卷土重來，那些被冤枉的壓抑、被隱瞞的憋屈和被打罵的疼痛仿若歷歷在目，讓鹿鳴意的心也在抽搐。
可是，難道她想像姬緒雲這樣，去對待姜流照、沈鳴箏和蕭雨歇嗎？
這個念頭光是閃過，鹿鳴意便覺得心神俱顫。
一陣天旋地轉中，她的意識已經從那些紛繁雜亂的、屬於姬緒雲的記憶裏抽了出來，眼前依然是暗沈的雨天和昏暗的房間。
眼前的人，和那些記憶裏的姬厭如出一轍。
然而，她的笑容更自然、肆意，眉宇間也始終縈繞著一股陰冷之氣，讓她看起來邪氣更盛。
姬厭確實已經不覆存在，眼前的人是魔宗的宗主，姬緒雲。
方才接受了巨大的信息，讓鹿鳴意感覺身子有些虛脫，她晃了晃身子，突然被人扶住了手臂。
那只手有力卻並不給人壓迫，待她穩住身形後便十分果斷識趣地收了回去。
鹿鳴意側過頭向身後看去，見到的是姜流照一如既往的冷淡面龐。
她就那樣身姿挺拔地站在鹿鳴意身後，周圍淩冽的威壓，讓姬緒雲無法靠近分毫。
而在鹿鳴意投來視線的時候，姜流照的眼中又劃過很清淺的關懷和詢問，與她靜默交換目光。
鹿鳴意感覺自己如亂麻般的一心點點平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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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是評論區隨機紅包~
這幾天去了福建[鴿子]正好趕上臺風的尾巴，真是去避暑了（其實是加班[爆哭]），一回湖北又被熱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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