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章 蕭雨歇很希望這刻能再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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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章 蕭雨歇很希望這刻能再長一點……
鹿鳴意從內室出來時, 見到的正是蕭雨歇站得筆挺的身影。
她的身形，一半沐浴在透過窗戶照耀進來的陽光下，暖色的光輝為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在聽到鹿鳴意出來的腳步聲後, 蕭雨歇眼睫一顫，望向窗外的目光立刻轉了過來。
她的臉色有點白，那雙瑩潤的眼眸裏，還聚著些許細碎的情緒, 但被掩藏得很快。
毫無疑問, 無論是那些平和的對話, 還是沈鳴箏最後那一聲高亢而又婉轉的輕叫, 同處於臥房內的蕭雨歇必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從出來內室的那一刻, 她緊握的手便沒有再松開過, 修剪的整齊圓潤的指甲，在她帶著薄繭的掌心印下了一個個月牙形的痕跡。
但那些如驚濤駭浪般的心情，蕭雨歇依然只是壓制在心中。
眨眼間，她已經又揚起了一個溫和的笑，用略帶喑啞的嗓音道：“事情辦完了？”
她只是一個簡單的詢問，仿佛內室的那些動靜都沒有聽到一般, 絲毫不會引起人的排斥與反感。
“嗯。”鹿鳴意喉間發出一聲算作回應。
蕭雨歇也邁步走近她一點, 凝眸望著她，眼中又多了些許暗色, 抿唇沈默片刻後才說：“你……要不要個清塵咒？”
鹿鳴意一楞, 從方才起就一直漂浮意識這才慢慢地降落回來，她發覺自己身上也出了點薄汗。
“嗯。”她又應了一聲，這次則有些短促。
為人輸送靈力並不是什麽輕松的事，尤其還是面對對方珍貴脆弱的丹田，這需要極強的專註和控制力。
但讓鹿鳴意不大自在的是, 因為蕭雨歇的這一聲提醒，她想起了方才所見到的，展露出柔軟與嬌弱的陌生的沈鳴箏。
同樣的，她也回憶起了不久前那個昏暗的地下。
在命懸一線和精神緊繃的狀態下，蕭雨歇壓抑的喘息和滾燙的體溫。
那次是在地穴裏，為了避免尷尬，鹿鳴意連夜明珠都沒拿出來，一切都是在黑暗中進行。
她不知道蕭雨歇當時會是什麽模樣，只是清楚記得那些模糊地、籠罩著眸中別樣色彩的聲音。
鹿鳴意一邊給自己捏了個清塵咒拂去那些黏膩的感受，一邊瞥了蕭雨歇幾眼。
蕭雨歇和沈鳴箏的反應和態度是極其不同的。
哪怕是面對同樣的，被她人直接輸送靈力進入丹田這種極其私密的事。
在這個短暫沈默的時刻，蕭雨歇再才借著問：“你方才說，是要查噬靈蠱的事才選擇……現下如何了？有什麽進展嗎？”
“有一些。”鹿鳴意說著，眉尖收攏了起來，“說起來……”
她想，這之中也確實有些事可以去詢問蕭雨歇——
關於她的覆生。
然而當鹿鳴意的目光，落到蕭雨歇那沐浴在陽光下，白得仿若透明的長發，還有單薄到幾乎撐不起衣袍的身子時，那些問話又被咽了回去。
心頭血這件事，同樣可以說是蕭雨歇的一廂情願，鹿鳴意對此也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回答——無論是出於什麽原因，她不會為此而被束縛。
對此，蕭雨歇也是心知肚明。
她知曉鹿鳴意的性子，如果不是謝問心的脫口而出，她也根本沒想過這麽早就讓鹿鳴意知道往事。
蕭雨歇當時甚至絕望地認為，可能自此以後她會失去靠近鹿鳴意的機會。
只不過，如今修仙界緊張的事態，反倒讓她們多了交集。
但不被束縛，並不意味著鹿鳴意可以完全不去在意這件事。
在這個事態頻出的時期，她只是和蕭雨歇默契地同時選擇了暫且不去提及。
於是，那些在嘴邊的問話又轉為了很輕巧的一句：“說起來，也有一些不確定的，還要再去確認一下。”
蕭雨歇眨了眨眼，唇角凝著笑又揚起來一點，像是毫不在意鹿鳴意那一時的停頓：“如此，那我們便先出去吧？”
鹿鳴意又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想著至少接下來幾天沈鳴箏應該能睡個好覺了，然後點頭和蕭雨歇一齊離開。
出臥房後，她又不著痕跡地幻視了一圈守在門外的人。
自從百年前魔宗針對太清宗的臥底以及沈家的突襲，沈翩塵便幾乎不再招收新的家仆和門生，這些護衛也好家仆也好，都是在沈家的“老人”了。
這些人都被規訓得非常好，見到鹿鳴意和蕭雨歇出來，紛紛彎腰向她們行禮，送她們離去。
鹿鳴意把那些人的神態收於眼底，隨後來到了鳳凰臺二樓的另一側，這邊有個空曠的平臺，可以眺望到瑤光澗大半的景色。
蕭雨歇見鹿鳴意沒有下樓去的打算，思緒一轉，便猜測她是要等姜流照。
看來，鹿鳴意方才那一瞬的改口，不過是因為有些事不能同她說，要與姜流照說罷了。
蕭雨歇眼眸黯淡些許，但她看著鹿鳴意柔美漂亮的側臉，那雙令人心動的眼眸，正眺望著遠方，帶著某種深沈的思索，那些覆雜的心情，便變成松了一口氣的嘆息。
至少，鹿鳴意找師尊都是為了嚴肅的正事。
真正讓蕭雨歇有緊張感的是沈鳴箏。
直接觸碰丹田這種事，對於修士而言是無比私密的，很多結為道侶的修士之間都不會做這種事情。
蕭雨歇知道按照自己當時的情況，鹿鳴意完全是出於一種“救人”的心態才會選擇那麽做。
但如今沈鳴箏是不同的。
她們之間的事，甚至是鹿鳴意主動提出來的。
直到鹿鳴意從內室出來，蕭雨歇看似平和的表面下，背在身後緊握著的手便不曾松開過。
她小心地、若無其事地試探，像是等待著某種審判一般，觀察著鹿鳴意的反應。
看著鹿鳴意面上那一層薄汗，蕭雨歇心說，那天她和我在一塊兒時，也會是這般模樣嗎？
讓蕭雨歇慶幸的是，鹿鳴意看起來也沒把和沈鳴箏這場輸送靈力當做什麽很特別的事，她們三言兩語就說到了別的事情上。
讓她提心吊膽的事被輕松放下，這會兒瞧出鹿鳴意想主動去找姜流照的心思，蕭雨歇也覺得沒那麽難接受了。
她主動拿出了身份牌，給姜流照留言，然後對鹿鳴意道：“師尊和沈家主的事快說完了，再等一會兒就行。”
鹿鳴意眉梢一挑，有些訝異自己的打算被預判到了。
但轉念一想這人是蕭雨歇，似乎也並不奇怪。
和昨天相比，同樣是單獨找姜流照，蕭雨歇並沒有再直接向鹿鳴意表示自己的“作用”。
她選擇了更柔和的方式，利用過往那些歲月累積起來的對鹿鳴意的了解，以及過人的觀察力，來充當一個不親近，卻又分外體貼的角色。
這比昨日那些破碎的言語，要更為直擊人心。
鹿鳴意看著蕭雨歇，想到了沈鳴箏。
她當然知道，這兩人都一直在試圖和她“重修於好”，但因為性格使然，蕭雨歇和沈鳴箏選擇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沈鳴箏在她的一次次拒絕中，話語從一開始的質問、逼迫，漸漸降了調，變為了帶著幾分懇求意味的詢問。
而蕭雨歇則是在一次次失控之後，迅速調整自己，她不再追尋著鹿鳴意的表態，反而是選擇向鹿鳴意表明自己。
在鹿鳴意心頭飄著那些若有若無思緒的時候，蕭雨歇剛放下太清宗的那塊令牌，她腰間的另一塊玉牌便跟著閃爍震動起來。
那是蕭家的家主令，是蕭家的人在找她。
鹿鳴意瞧著蕭雨歇拿起玉牌查看，對方原本還算溫和的神色，漸漸蒙上了一層淡漠，她大概簡單回覆了幾句，便又把玉牌放了回去。
這可真是奇了。
鹿鳴意心說蕭雨歇這麽看重家族的人，扔著家族不管已經讓人訝異了，這會兒怎麽家族的消息傳來，她瞧著還有些厭煩的樣子？
鹿鳴意一琢磨，想到了一種可能。
她看著蕭雨歇蒙上了一層陰沈的臉，用一種很隨意地語氣說：“是謝夫人？”
這回，輪到蕭雨歇意外了。
鹿鳴意那細致的觀察力，從來都不比她差。
“啊……嗯。”她張了張唇，本來想含糊過去，可這是鹿鳴意破天荒地主動挑起話題，蕭雨歇想多和鹿鳴意說說話，便應了下來，“是一些老生常談的事了。”
鹿鳴意回想起在桃花源時，無意中偷聽到的謝慕情對蕭雨歇的“要求”。
家族的後裔，對一個家族的發展而言至關重要。
如果蕭雨歇還是那個家族利益至上的人，那她大概也該考慮自己母親的意見，開始考慮道侶和孩子的事。
但她卻選擇拖著虛弱的身體和姜流照一起來到了瑤光澗，要為魔宗和五色石的事出一份力。
鹿鳴意的態度又平和下來一分，在等待姜流照的間隙，她繼續著這個沒什麽壓力的話題：“你阿娘還想著撮合你和王停呢？”
“……嗯。”蕭雨歇心跳急促，不知道鹿鳴意為何突然對這件事這麽有興趣，小心觀察著她的神色。
“我看她好像也挺喜歡你來著。”鹿鳴意背靠在欄桿上，這是一個放松的姿勢，“看起來還經常去你家？我在你的閣子裏見到她了。”
“不是！”蕭雨歇心頭一跳，耳廓也跟著紅了起來，語速快了點，“我們是家族來往比較密切。我對王停沒什麽別的念想。而且，她來找我，也不是為了我……”
說到後面一句，蕭雨歇的聲音小了下去，細眉也微微擰起來，似乎壓著某種不滿。
鹿鳴意挑了挑眉，她對王停沒什麽特別的看法。
這人之前刁難過她，後來在太清宗審判的時候，又是“唯一”一個誤打誤撞為她說話的人。
在鹿鳴意看來，王停大概是這個修仙界最常見的一種世家子。
“而且，其實近些年，王家和蕭家的來往也沒有那麽頻繁了。”蕭雨歇想著跟鹿鳴意解釋清楚。
“嗯？”鹿鳴意有些疑惑，她覺得以蕭雨歇的本事，除非出現桃花源上的那種意外，否則應該是把盟友牢牢掌握在手上的。
“華北地區沒那麽太平。因為魔宗和噬靈蠱的事，她們那兒的人心很渙散，地區之間因為資源起過好幾次小沖突。王家作為那邊的大家族，為這些沖突煩心許久了。”蕭雨歇淡聲說。
九洲分為幾個大的區域，而西南、江南、中部區域，都有實力足以領頭的大家族或者宗門坐鎮，可以牢牢管轄住區域內的其她小勢力；西北地區臨近魔宗的區域，又環境惡劣，人煙稀少；唯獨華北地區，有充足的資源，卻又沒有能夠叫其她勢力服眾的家族或宗門。
但華北地區的現況，無疑是九洲的一個縮影——
在噬靈蠱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整個修仙界都在隱隱動蕩。
“這樣的話，那西南地區……”
“桃花源雖然被毀了，但只要門生和族人沒有大的損傷，家族並未傷到根基，就還有威懾力。更何況，西南地區的那些宗門和世家也見到了魔宗的手腕，若她們這個時候爭鬥起來，無疑是把後背暴露給了魔宗。所以，其實西南地區的局勢還是相對穩定的。”
鹿鳴意和蕭雨歇就這樣站在鳳凰臺二樓的寬闊平臺上，和煦的陽光伴著一陣輕柔的微風吹過，勾起她們的發絲和衣角，細細的交談聲在這方天地裏回蕩。
如果忽視二人之間那相隔甚遠的距離，還有談話中的嚴肅和淡淡疏離，這竟有一副歲月靜好的氛圍。
過往在太清宗上，鹿鳴意和蕭雨歇也沒少有這種時刻。
只不過那時候，她們的交談和氣氛和現在是天差地別。
她們是直系的師姐妹，哪怕修習的劍法不同，平日裏也都是在一塊兒練劍的。
蕭雨歇態度誠懇認真，而鹿鳴意認真了一會兒就開始散漫，趴在一旁的椅子上喊著要休息。
“已經練了一個時辰啦——師姐，休息會兒唄？”
鹿鳴意撲倒在蕭雨歇提前備好的軟榻上翻了個身，瞇著眼逆光看向那個挺立的身影。
蕭雨歇挽了個劍花，周身磅礴的水汽漸漸斂去，她看向鹿鳴意的神色似乎永遠都會是那般柔和體貼：“你先歇會兒吧，我等會兒就來。”
“等會兒不是還要去師尊那兒麽，再等你也沒時間休息了！”鹿鳴意喊了一聲，從軟榻上蹦了下來，把蕭雨歇拉過去。
“師尊？她什麽時候說要去……”
“她給我傳訊啦。說半個時辰後去淩霄閣一趟，她要把‘化氣為形’再檢查一下。”
“哦——你背了嗎？這門課業，你當時好像是借了我的作業吧？”
“哎呀師姐！別在意這些！咳咳，其實我和你說，就是希望你趕緊給我畫個重點……這還有半個時辰呢，我臨時抱佛腳一下！”
“……”
但即便不覆從前，蕭雨歇依然無比珍惜著這片刻的安寧，不著痕跡地找了許多話題。
她知道鹿鳴意很掛心魔宗和五色石的事，把自己知道的、了解的，能說的都和鹿鳴意說了個遍，還順帶說了不少蕭家家史裏的事。
有好幾次她都想問鹿鳴意打算問姜流照什麽，說不準她也知道的。
但話到了嘴邊，看著鹿鳴意淡淡的神色，蕭雨歇又沒有說出來。
如果提到師尊，說不準小意又要去想師尊了。
這會兒，就她和小意兩個人，挺好的。
如果時間能再拉長一些就好了。
但姜流照的傳訊還是很快就回了過來——她和沈翩塵以及夏渙的談話結束了。
鹿鳴意再見到姜流照的時候，明顯感到了幾分不對勁。
姜流照性情冷淡內斂，但並不喜歡洩露威壓來讓旁人感到壓力，以她對靈力的掌控程度，做到這點也是輕而易舉。
然而此時此刻，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鹿鳴意看著那個挺拔高挑的身影，卻依然能感知到對方周身傳來的淡淡寒氣。
蕭雨歇顯然也察覺到了，面上多了些許凝重，主動問：“師尊，怎麽了嗎？”
姜流照似乎全然沈浸在某種情緒裏，竟然一時沒覺察她們已經到了，等到蕭雨歇出聲，她才循聲擡眸看來，眼中那片墨色的海洋，如同掀起了某種狂風暴雨。
鹿鳴意直覺出了什麽事。
但除了那點眼神，姜流照看起來又和平常無異，她只是淡聲對蕭雨歇道：“雨歇，你先回去吧。”
蕭雨歇一楞，這是有什麽私密的事要單獨和鹿鳴意說了，但她並不想就此離開：“師尊，我想既然五色石有消息了，那麽我也應該……”
“不只是五色石。”姜流照的語氣近乎冷淡，“是沈家主有一些話，想要單獨說與……你。”
那個“你”，毫無疑問是指鹿鳴意。
這下，鹿鳴意的眉頭也蹙了起來了。
無論蕭雨歇心中有多麽不甘，鹿鳴意還是和姜流照單獨回到了天樞閣。
雖然姜流照面上還是那副樣子，但鹿鳴意就是能覺察到，對方此刻似乎心情非常不佳，連帶著遞給她的廬山雲霧都失了往常的口感，水溫燙了些許。
這對控火能力出神入化的姜流照而言，堪稱重大失誤了。
鹿鳴意默默喝了兩口，見姜流照還半闔著眼眸，保持著沈默，幹脆自己主動說：“沈姨母認出我來了？”
姜流照長睫一顫，像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般：“嗯。大概是在你來的第一天晚上，沈師侄的反常態度引起了她的註意，後來她猜測出來的。她如果動用靈力，你的易容術瞞不住她。”
“沈姨母就這麽接受了我死而覆生的事？”對於身份被識破這件事，鹿鳴意已經見怪不怪了。
“修仙界的奇聞不再少數，死而覆生的傳聞從洪荒時期也一直存在。沈家主雖然頗為震驚，但並不會否認這種可能。”姜流照依然沒看鹿鳴意。
提到“死而覆生”，鹿鳴意點了點頭，她靠在椅子上，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是啊，死而覆生這種事雖然只存在於傳聞中，但如今它真的實現了，應該有很多人都想知道它到底是怎麽實現的。”
姜流照終於擡眸看向鹿鳴意了。
鹿鳴意和姜流照對視著，她不想放過對方眼眸中洩露的哪怕一點情緒，說：“長虹劍尊，關於我覆生的真相，絕不僅僅依靠蕭雨歇的心頭血對吧？
“噬靈蠱，是被擁有五色石的姬緒雲操控的。但為什麽換了新身體而覆生的我，也能控制那些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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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把大綱理清楚俺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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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意從內室出來時, 見到的正是蕭雨歇站得筆挺的身影。
她的身形，一半沐浴在透過窗戶照耀進來的陽光下，暖色的光輝為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在聽到鹿鳴意出來的腳步聲後, 蕭雨歇眼睫一顫，望向窗外的目光立刻轉了過來。
她的臉色有點白，那雙瑩潤的眼眸裏，還聚著些許細碎的情緒, 但被掩藏得很快。
毫無疑問, 無論是那些平和的對話, 還是沈鳴箏最後那一聲高亢而又婉轉的輕叫, 同處於臥房內的蕭雨歇必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從出來內室的那一刻, 她緊握的手便沒有再松開過, 修剪的整齊圓潤的指甲，在她帶著薄繭的掌心印下了一個個月牙形的痕跡。
但那些如驚濤駭浪般的心情，蕭雨歇依然只是壓制在心中。
眨眼間，她已經又揚起了一個溫和的笑，用略帶喑啞的嗓音道：“事情辦完了？”
她只是一個簡單的詢問，仿佛內室的那些動靜都沒有聽到一般, 絲毫不會引起人的排斥與反感。
“嗯。”鹿鳴意喉間發出一聲算作回應。
蕭雨歇也邁步走近她一點, 凝眸望著她，眼中又多了些許暗色, 抿唇沈默片刻後才說：“你……要不要個清塵咒？”
鹿鳴意一楞, 從方才起就一直漂浮意識這才慢慢地降落回來，她發覺自己身上也出了點薄汗。
“嗯。”她又應了一聲，這次則有些短促。
為人輸送靈力並不是什麽輕松的事，尤其還是面對對方珍貴脆弱的丹田，這需要極強的專註和控制力。
但讓鹿鳴意不大自在的是, 因為蕭雨歇的這一聲提醒，她想起了方才所見到的，展露出柔軟與嬌弱的陌生的沈鳴箏。
同樣的，她也回憶起了不久前那個昏暗的地下。
在命懸一線和精神緊繃的狀態下，蕭雨歇壓抑的喘息和滾燙的體溫。
那次是在地穴裏，為了避免尷尬，鹿鳴意連夜明珠都沒拿出來，一切都是在黑暗中進行。
她不知道蕭雨歇當時會是什麽模樣，只是清楚記得那些模糊地、籠罩著眸中別樣色彩的聲音。
鹿鳴意一邊給自己捏了個清塵咒拂去那些黏膩的感受，一邊瞥了蕭雨歇幾眼。
蕭雨歇和沈鳴箏的反應和態度是極其不同的。
哪怕是面對同樣的，被她人直接輸送靈力進入丹田這種極其私密的事。
在這個短暫沈默的時刻，蕭雨歇再才借著問：“你方才說，是要查噬靈蠱的事才選擇……現下如何了？有什麽進展嗎？”
“有一些。”鹿鳴意說著，眉尖收攏了起來，“說起來……”
她想，這之中也確實有些事可以去詢問蕭雨歇——
關於她的覆生。
然而當鹿鳴意的目光，落到蕭雨歇那沐浴在陽光下，白得仿若透明的長發，還有單薄到幾乎撐不起衣袍的身子時，那些問話又被咽了回去。
心頭血這件事，同樣可以說是蕭雨歇的一廂情願，鹿鳴意對此也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回答——無論是出於什麽原因，她不會為此而被束縛。
對此，蕭雨歇也是心知肚明。
她知曉鹿鳴意的性子，如果不是謝問心的脫口而出，她也根本沒想過這麽早就讓鹿鳴意知道往事。
蕭雨歇當時甚至絕望地認為，可能自此以後她會失去靠近鹿鳴意的機會。
只不過，如今修仙界緊張的事態，反倒讓她們多了交集。
但不被束縛，並不意味著鹿鳴意可以完全不去在意這件事。
在這個事態頻出的時期，她只是和蕭雨歇默契地同時選擇了暫且不去提及。
於是，那些在嘴邊的問話又轉為了很輕巧的一句：“說起來，也有一些不確定的，還要再去確認一下。”
蕭雨歇眨了眨眼，唇角凝著笑又揚起來一點，像是毫不在意鹿鳴意那一時的停頓：“如此，那我們便先出去吧？”
鹿鳴意又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想著至少接下來幾天沈鳴箏應該能睡個好覺了，然後點頭和蕭雨歇一齊離開。
出臥房後，她又不著痕跡地幻視了一圈守在門外的人。
自從百年前魔宗針對太清宗的臥底以及沈家的突襲，沈翩塵便幾乎不再招收新的家仆和門生，這些護衛也好家仆也好，都是在沈家的“老人”了。
這些人都被規訓得非常好，見到鹿鳴意和蕭雨歇出來，紛紛彎腰向她們行禮，送她們離去。
鹿鳴意把那些人的神態收於眼底，隨後來到了鳳凰臺二樓的另一側，這邊有個空曠的平臺，可以眺望到瑤光澗大半的景色。
蕭雨歇見鹿鳴意沒有下樓去的打算，思緒一轉，便猜測她是要等姜流照。
看來，鹿鳴意方才那一瞬的改口，不過是因為有些事不能同她說，要與姜流照說罷了。
蕭雨歇眼眸黯淡些許，但她看著鹿鳴意柔美漂亮的側臉，那雙令人心動的眼眸，正眺望著遠方，帶著某種深沈的思索，那些覆雜的心情，便變成松了一口氣的嘆息。
至少，鹿鳴意找師尊都是為了嚴肅的正事。
真正讓蕭雨歇有緊張感的是沈鳴箏。
直接觸碰丹田這種事，對於修士而言是無比私密的，很多結為道侶的修士之間都不會做這種事情。
蕭雨歇知道按照自己當時的情況，鹿鳴意完全是出於一種“救人”的心態才會選擇那麽做。
但如今沈鳴箏是不同的。
她們之間的事，甚至是鹿鳴意主動提出來的。
直到鹿鳴意從內室出來，蕭雨歇看似平和的表面下，背在身後緊握著的手便不曾松開過。
她小心地、若無其事地試探，像是等待著某種審判一般，觀察著鹿鳴意的反應。
看著鹿鳴意面上那一層薄汗，蕭雨歇心說，那天她和我在一塊兒時，也會是這般模樣嗎？
讓蕭雨歇慶幸的是，鹿鳴意看起來也沒把和沈鳴箏這場輸送靈力當做什麽很特別的事，她們三言兩語就說到了別的事情上。
讓她提心吊膽的事被輕松放下，這會兒瞧出鹿鳴意想主動去找姜流照的心思，蕭雨歇也覺得沒那麽難接受了。
她主動拿出了身份牌，給姜流照留言，然後對鹿鳴意道：“師尊和沈家主的事快說完了，再等一會兒就行。”
鹿鳴意眉梢一挑，有些訝異自己的打算被預判到了。
但轉念一想這人是蕭雨歇，似乎也並不奇怪。
和昨天相比，同樣是單獨找姜流照，蕭雨歇並沒有再直接向鹿鳴意表示自己的“作用”。
她選擇了更柔和的方式，利用過往那些歲月累積起來的對鹿鳴意的了解，以及過人的觀察力，來充當一個不親近，卻又分外體貼的角色。
這比昨日那些破碎的言語，要更為直擊人心。
鹿鳴意看著蕭雨歇，想到了沈鳴箏。
她當然知道，這兩人都一直在試圖和她“重修於好”，但因為性格使然，蕭雨歇和沈鳴箏選擇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沈鳴箏在她的一次次拒絕中，話語從一開始的質問、逼迫，漸漸降了調，變為了帶著幾分懇求意味的詢問。
而蕭雨歇則是在一次次失控之後，迅速調整自己，她不再追尋著鹿鳴意的表態，反而是選擇向鹿鳴意表明自己。
在鹿鳴意心頭飄著那些若有若無思緒的時候，蕭雨歇剛放下太清宗的那塊令牌，她腰間的另一塊玉牌便跟著閃爍震動起來。
那是蕭家的家主令，是蕭家的人在找她。
鹿鳴意瞧著蕭雨歇拿起玉牌查看，對方原本還算溫和的神色，漸漸蒙上了一層淡漠，她大概簡單回覆了幾句，便又把玉牌放了回去。
這可真是奇了。
鹿鳴意心說蕭雨歇這麽看重家族的人，扔著家族不管已經讓人訝異了，這會兒怎麽家族的消息傳來，她瞧著還有些厭煩的樣子？
鹿鳴意一琢磨，想到了一種可能。
她看著蕭雨歇蒙上了一層陰沈的臉，用一種很隨意地語氣說：“是謝夫人？”
這回，輪到蕭雨歇意外了。
鹿鳴意那細致的觀察力，從來都不比她差。
“啊……嗯。”她張了張唇，本來想含糊過去，可這是鹿鳴意破天荒地主動挑起話題，蕭雨歇想多和鹿鳴意說說話，便應了下來，“是一些老生常談的事了。”
鹿鳴意回想起在桃花源時，無意中偷聽到的謝慕情對蕭雨歇的“要求”。
家族的後裔，對一個家族的發展而言至關重要。
如果蕭雨歇還是那個家族利益至上的人，那她大概也該考慮自己母親的意見，開始考慮道侶和孩子的事。
但她卻選擇拖著虛弱的身體和姜流照一起來到了瑤光澗，要為魔宗和五色石的事出一份力。
鹿鳴意的態度又平和下來一分，在等待姜流照的間隙，她繼續著這個沒什麽壓力的話題：“你阿娘還想著撮合你和王停呢？”
“……嗯。”蕭雨歇心跳急促，不知道鹿鳴意為何突然對這件事這麽有興趣，小心觀察著她的神色。
“我看她好像也挺喜歡你來著。”鹿鳴意背靠在欄桿上，這是一個放松的姿勢，“看起來還經常去你家？我在你的閣子裏見到她了。”
“不是！”蕭雨歇心頭一跳，耳廓也跟著紅了起來，語速快了點，“我們是家族來往比較密切。我對王停沒什麽別的念想。而且，她來找我，也不是為了我……”
說到後面一句，蕭雨歇的聲音小了下去，細眉也微微擰起來，似乎壓著某種不滿。
鹿鳴意挑了挑眉，她對王停沒什麽特別的看法。
這人之前刁難過她，後來在太清宗審判的時候，又是“唯一”一個誤打誤撞為她說話的人。
在鹿鳴意看來，王停大概是這個修仙界最常見的一種世家子。
“而且，其實近些年，王家和蕭家的來往也沒有那麽頻繁了。”蕭雨歇想著跟鹿鳴意解釋清楚。
“嗯？”鹿鳴意有些疑惑，她覺得以蕭雨歇的本事，除非出現桃花源上的那種意外，否則應該是把盟友牢牢掌握在手上的。
“華北地區沒那麽太平。因為魔宗和噬靈蠱的事，她們那兒的人心很渙散，地區之間因為資源起過好幾次小沖突。王家作為那邊的大家族，為這些沖突煩心許久了。”蕭雨歇淡聲說。
九洲分為幾個大的區域，而西南、江南、中部區域，都有實力足以領頭的大家族或者宗門坐鎮，可以牢牢管轄住區域內的其她小勢力；西北地區臨近魔宗的區域，又環境惡劣，人煙稀少；唯獨華北地區，有充足的資源，卻又沒有能夠叫其她勢力服眾的家族或宗門。
但華北地區的現況，無疑是九洲的一個縮影——
在噬靈蠱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整個修仙界都在隱隱動蕩。
“這樣的話，那西南地區……”
“桃花源雖然被毀了，但只要門生和族人沒有大的損傷，家族並未傷到根基，就還有威懾力。更何況，西南地區的那些宗門和世家也見到了魔宗的手腕，若她們這個時候爭鬥起來，無疑是把後背暴露給了魔宗。所以，其實西南地區的局勢還是相對穩定的。”
鹿鳴意和蕭雨歇就這樣站在鳳凰臺二樓的寬闊平臺上，和煦的陽光伴著一陣輕柔的微風吹過，勾起她們的發絲和衣角，細細的交談聲在這方天地裏回蕩。
如果忽視二人之間那相隔甚遠的距離，還有談話中的嚴肅和淡淡疏離，這竟有一副歲月靜好的氛圍。
過往在太清宗上，鹿鳴意和蕭雨歇也沒少有這種時刻。
只不過那時候，她們的交談和氣氛和現在是天差地別。
她們是直系的師姐妹，哪怕修習的劍法不同，平日裏也都是在一塊兒練劍的。
蕭雨歇態度誠懇認真，而鹿鳴意認真了一會兒就開始散漫，趴在一旁的椅子上喊著要休息。
“已經練了一個時辰啦——師姐，休息會兒唄？”
鹿鳴意撲倒在蕭雨歇提前備好的軟榻上翻了個身，瞇著眼逆光看向那個挺立的身影。
蕭雨歇挽了個劍花，周身磅礴的水汽漸漸斂去，她看向鹿鳴意的神色似乎永遠都會是那般柔和體貼：“你先歇會兒吧，我等會兒就來。”
“等會兒不是還要去師尊那兒麽，再等你也沒時間休息了！”鹿鳴意喊了一聲，從軟榻上蹦了下來，把蕭雨歇拉過去。
“師尊？她什麽時候說要去……”
“她給我傳訊啦。說半個時辰後去淩霄閣一趟，她要把‘化氣為形’再檢查一下。”
“哦——你背了嗎？這門課業，你當時好像是借了我的作業吧？”
“哎呀師姐！別在意這些！咳咳，其實我和你說，就是希望你趕緊給我畫個重點……這還有半個時辰呢，我臨時抱佛腳一下！”
“……”
但即便不覆從前，蕭雨歇依然無比珍惜著這片刻的安寧，不著痕跡地找了許多話題。
她知道鹿鳴意很掛心魔宗和五色石的事，把自己知道的、了解的，能說的都和鹿鳴意說了個遍，還順帶說了不少蕭家家史裏的事。
有好幾次她都想問鹿鳴意打算問姜流照什麽，說不準她也知道的。
但話到了嘴邊，看著鹿鳴意淡淡的神色，蕭雨歇又沒有說出來。
如果提到師尊，說不準小意又要去想師尊了。
這會兒，就她和小意兩個人，挺好的。
如果時間能再拉長一些就好了。
但姜流照的傳訊還是很快就回了過來——她和沈翩塵以及夏渙的談話結束了。
鹿鳴意再見到姜流照的時候，明顯感到了幾分不對勁。
姜流照性情冷淡內斂，但並不喜歡洩露威壓來讓旁人感到壓力，以她對靈力的掌控程度，做到這點也是輕而易舉。
然而此時此刻，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鹿鳴意看著那個挺拔高挑的身影，卻依然能感知到對方周身傳來的淡淡寒氣。
蕭雨歇顯然也察覺到了，面上多了些許凝重，主動問：“師尊，怎麽了嗎？”
姜流照似乎全然沈浸在某種情緒裏，竟然一時沒覺察她們已經到了，等到蕭雨歇出聲，她才循聲擡眸看來，眼中那片墨色的海洋，如同掀起了某種狂風暴雨。
鹿鳴意直覺出了什麽事。
但除了那點眼神，姜流照看起來又和平常無異，她只是淡聲對蕭雨歇道：“雨歇，你先回去吧。”
蕭雨歇一楞，這是有什麽私密的事要單獨和鹿鳴意說了，但她並不想就此離開：“師尊，我想既然五色石有消息了，那麽我也應該……”
“不只是五色石。”姜流照的語氣近乎冷淡，“是沈家主有一些話，想要單獨說與……你。”
那個“你”，毫無疑問是指鹿鳴意。
這下，鹿鳴意的眉頭也蹙了起來了。
無論蕭雨歇心中有多麽不甘，鹿鳴意還是和姜流照單獨回到了天樞閣。
雖然姜流照面上還是那副樣子，但鹿鳴意就是能覺察到，對方此刻似乎心情非常不佳，連帶著遞給她的廬山雲霧都失了往常的口感，水溫燙了些許。
這對控火能力出神入化的姜流照而言，堪稱重大失誤了。
鹿鳴意默默喝了兩口，見姜流照還半闔著眼眸，保持著沈默，幹脆自己主動說：“沈姨母認出我來了？”
姜流照長睫一顫，像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般：“嗯。大概是在你來的第一天晚上，沈師侄的反常態度引起了她的註意，後來她猜測出來的。她如果動用靈力，你的易容術瞞不住她。”
“沈姨母就這麽接受了我死而覆生的事？”對於身份被識破這件事，鹿鳴意已經見怪不怪了。
“修仙界的奇聞不再少數，死而覆生的傳聞從洪荒時期也一直存在。沈家主雖然頗為震驚，但並不會否認這種可能。”姜流照依然沒看鹿鳴意。
提到“死而覆生”，鹿鳴意點了點頭，她靠在椅子上，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是啊，死而覆生這種事雖然只存在於傳聞中，但如今它真的實現了，應該有很多人都想知道它到底是怎麽實現的。”
姜流照終於擡眸看向鹿鳴意了。
鹿鳴意和姜流照對視著，她不想放過對方眼眸中洩露的哪怕一點情緒，說：“長虹劍尊，關於我覆生的真相，絕不僅僅依靠蕭雨歇的心頭血對吧？
“噬靈蠱，是被擁有五色石的姬緒雲操控的。但為什麽換了新身體而覆生的我，也能控制那些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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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把大綱理清楚俺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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