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三章（增補3k） “長虹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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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三章（增補3k） “長虹劍尊，……
“關渡, 你覺得我身上有什麽味道嗎？”
帶著新的疑問從臨光閣回來後，鹿鳴意惦記的還是姜流照那些狀似無意的問話。
她一進屋，就張開自己的雙臂在關渡面前轉了一圈。
關渡面上帶著困惑, 放下手中的話本，凝神輕嗅：“味道？沒有吧，我只能問到草味兒……”
瑤光澗內多綠植，空氣中縈繞著的都是植物清新的氣息。
除非是經過專門的熏香, 或者距離足夠近, 否則很難辨別出個人身上有什麽味道。
鹿鳴意對關渡的回答也不意外, 因為關渡如今和她同為金丹大圓滿, 她沒有註意到有什麽獨特的氣息, 關渡自然也很難註意到。
“怎麽了, 你突然問這個？”關渡問。
鹿鳴意斂眉，含糊說：“被人……說了一下。”
這話其實並不準確，姜流照並不是對她說的，而是面對沈翩塵和夏渙的話。
但那若有若無的視線，還有最後一瞬的對視，都讓鹿鳴意覺得自己並沒有會錯意。
鹿鳴意在房間內來回走動, 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什麽苗頭來。
畢竟姜流照只說了那麽一句寬泛的、語焉不詳的話, 她怎麽知道姜流照到底是註意到了什麽？
鹿鳴意轉悠了一會兒，沒什麽頭緒, 關渡被她來回走動的身影晃得有點頭暈, 幹脆用手支著腦袋，有些懶散地問：“你我都沒聞出來，是什麽時候沾了比較輕的味道嗎？如果是高階修士的話，她們是更能捕捉到一些細微的氣息差異的。”
鹿鳴意當然也知道這個常識，姜流照無疑是嗅到了什麽, 她自己無法覺察到的味道。
且在她看來，能讓姜流照駐足停留的，那個氣息一定有什麽問題。
但關渡的那句“高階修士”，讓鹿鳴意回想起了方才在臨光閣偏殿裏，除了姜流照之外，還有另外兩位同為洞虛期的修士——沈翩塵和夏渙。
而她們之中，夏渙在第一眼瞧見她時，說了什麽來著？
——“瑤光澗是否招待不周？”
當時她還在疑惑，一向冷傲的夏渙怎麽會主動說出這麽句問話。
在電光石火間，鹿鳴意終於反應過來姜流照和夏渙說的是什麽了。
對她來說，今天最反常的地方便是，她那突如其來的困意。
說起來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最有可能導致她困意產生的，是她染上了紙人身上沾著的、來自姬厭家的那份安魂香煙灰。
但那種沾染必然是非常輕微的，因為直接接觸安魂香的是紙人，而非鹿鳴意本身。
鹿鳴意琢磨，她如今明面上是關家的家仆，在瑤光澗作客，身上卻帶了輕微的安魂香的味道，夏渙可能認為是關渡在用，進而在意是否是關渡在瑤光澗待著不舒服？
而姜流照在最後和她對視的那一眼中，隱含的擔憂與提醒，則是想提示她……
這個安魂香有問題？
事實上，鹿鳴意在做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夢之後，也認為這個夢並不簡單。但因為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還沒來得去細想這個夢，還有安魂香的事。
然而從目前來看，如果安魂香真的有什麽問題，鹿鳴意自己恐怕也是很難發覺什麽了。
——她連自己身上沾染了安魂香的氣息都沒發覺！
鹿鳴意在屋子內來回走動的步伐變快了，到最後，她在關渡面前停下來，眉頭蹙得略微有些緊。
關渡看她在這兒轉悠了快有半刻鐘，終於停了下來，忍不住輕咳一聲，主動說：“咳，你別轉啦。有什麽事我去幫你問好了。”
“什麽？”鹿鳴意面露訝異，“我沒說……不，我沒有讓你去問其她什麽人的意思。”
“可是你在這兒來回走動，看了我好幾次了。你有心事和疑問，是打算和我說，還是想要和我能聯系的人說？”關渡依然是用手撐著腦袋，問得輕巧。
鹿鳴意被她一句話給問住了。
她下意識地多次看向關渡，是因為她在思索姜流照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她當然希望能知道姜流照那個眼神、那個猶豫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鹿鳴意沒想過要把這些事告訴關渡。
這與信任無關，純粹是她個人主觀認為沒有必要把關渡扯進來魔宗和五色石的事情之中。
哪怕關渡也是同仇敵愾、嫉惡如仇，並且非常願意在打擊魔宗的事件中發揮自己的作用。
“不，這事不太好說。”鹿鳴意吐出一口氣。
她當然可以像這兩天那樣，先說與關渡，再讓關渡去幫她給姜流照帶話。
但能一直這樣嗎？
“行吧，也沒什麽的。你要不先坐下來想想？”關渡對鹿鳴意回絕的態度也並不意外，甚至這短短幾天她都已經習慣了。
鹿鳴意會和關渡說很多輕松的小事情，偶爾涉及過去的回憶或者某些關於魔宗的關鍵信息時，也並不算避諱。
但總得來說，她更喜歡把那些事放在自己心裏。
關渡之前和鹿鳴意接觸很少，她不了解之前的鹿鳴意到底是何種性格，但那些往事讓她認為，這位過去的師妹有如今這般反應倒是非常能理解。
她看著鹿鳴意在原地站著，眉頭蹙得很緊，過了好一會兒她好像總算做出了選擇，面上恢覆了平和，對關渡說：“我差不多想清楚了，我先出去一趟。”
“行。你有什麽需要的和我說就好了。”關渡點點頭。
而在鹿鳴意走後，她也呼出了一口氣。
雖然鹿鳴意說自己並不需要關渡去問什麽，但關渡多半也能覺察到，或許方才鹿鳴意糾結的事，和姜流照有關。
姜流照本來就說希望她護送鹿鳴意一程，雖然這“一程”現在變得有點長，但她師尊看起來顯然是沒什麽意見的。
要不然……自己去主動問一下師尊？不過鹿鳴意肯定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就是了。
就在關渡還在屋內思索著要不要去找姜流照的時候，鹿鳴意卻是已經踏著步子朝著某個固定的方位走去了。
瑤光澗占地面積極廣，有專門用來接待客人的宅子，而這些宅子之中，也有些是只用來接待特定的客人的。
和沈家主、夏夫人同門，又是威名赫赫的長虹劍尊，自然是享有這個“特權”。
前生百年時光，姜流照偶爾也會到臨安來，因著魔宗一直小動作不斷，正道各個勢力聯合合作是常態，而在商討要事期間，姜流照就住在瑤光澗的天樞閣內。
天樞閣距離沈翩塵的臨光閣並不遠，同處於瑤光澗的中後方，在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之中。
鹿鳴意到的時候，面上無甚表情，和守在天樞閣門口的沈家家仆說了一聲，讓她去通報長虹劍尊，有要事商談。
那家仆不疑有她，進去沒一會兒就出來，對鹿鳴意做了個“請”的姿勢。
天樞閣是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用的閣子，雖然其中裝飾用的物品並不算多，但整體建築風格依然是精巧絕倫。
鹿鳴意也並不是第一次來，走得輕車熟路，她踏入大殿時，發覺這裏也和過去沒什麽區別。
大殿左側有一個空臺，正對著閣外那大片的竹林景色，在鹿鳴意為數不多的幾次來天樞閣找姜流照的經歷裏，她這位曾經的師尊，多半是坐在這空臺的茶桌旁，品茗賞景。
百年後覆生，這個習慣似乎也沒有改變。
只不過這次大殿內除了姜流照，在茶桌的另一端，還坐著一個熟悉的人。
是蕭雨歇。
鹿鳴意見到這對師徒正在對坐飲茶，便想：姜流照和蕭雨歇現下的關系倒是真親近，無論是在桃花源上她們合計要引出姬緒雲，還是如今來到臨安。
而蕭雨歇是面對著大殿某門口這邊的，她看著門口走進來一個高挑的身影，端著茶杯的動作猛然一頓。
那雙原本平和的眼眸裏，閃過了鮮明的訝異和難以置信。
鹿鳴意看到蕭雨歇淺紅的唇瓣顫了顫，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只是用一種深沈而又覆雜的眼神盯著她。
而蕭雨歇這般反應，原本背對著鹿鳴意的姜流照自然是已經轉過了身子。
即便先前家仆已經通報過有人來訪，但想來她們很難料到，來的會是鹿鳴意。
姜流照定定地凝視著她，原本寧靜的天樞閣大殿內，氣氛陡然變得滯澀起來。
鹿鳴意見到這師徒二人始料未及的模樣，輕嗤一聲：“冒然前來。長虹劍尊，在下有要事說明。也希望……劍尊能為我解惑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姜流照長睫垂下又顫了顫，而後她清冽的嗓音平和道：“雨歇，你先出去吧。”
蕭雨歇細眉一蹙，她把茶杯放下，卻是下意識地挽留了一聲：“師尊……！”
顯然易見，她並不想就這麽離開。
鹿鳴意在一旁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出。
面對蕭雨歇眼中暗含的渴望和碎光，姜流照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只是又說了一遍：“出去吧。”
毫無疑問，雖然蕭雨歇本身並不願意就這麽離開，但她也不可能真去忤逆姜流照的要求；更何況，鹿鳴意方才那番話，顯然沒有提及到她，而是直指姜流照本身。
蕭雨歇在那一瞬的失態，又被姜流照提醒後，很快調整過來，她垂眸向自己的師尊行禮告辭。
那優雅的動作儀態間，似乎縈繞著淡淡的落寞。
之後，蕭雨歇微微低垂著腦袋，一路走出了大殿。她沒有試圖去額外引起鹿鳴意的註意。
天樞閣空曠的大殿內，再度恢覆了沈寂，可空氣中那種滯澀感並未就此褪去。
哪怕是鹿鳴意主動找過來的，她也沒有先開口的打算。
這種沈默和僵持持續了一段時間，鹿鳴意看到姜流照似乎很輕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她總算擡起那深邃的、而又盛著覆雜情緒的眼睛再次看過來：“先坐吧。”
鹿鳴意沒有客氣，也沒有扭捏地踏步走到了姜流照對面，方才蕭雨歇坐過的地方坐下。
她坐下後，姜流照又拿出了一個新的茶杯，倒上茶水後擺在了鹿鳴意面前。
這場景在一百八十年前，是再常見不過的。
但如今看來，卻怎麽都有些詭異。
鹿鳴意沒有碰那杯茶，她只是帶著幾分淺笑說：“長虹劍尊，我打斷了你和蕭家主的密談，不會有什麽事吧？”
姜流照沒有看她，只是半闔著眼，聽到那被加重的“密談”二字，輕聲說：“並非密談，不會打擾。”
“那便好。”鹿鳴意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語氣放緩了些，“多餘的客套話也不用說了，長虹劍尊，我此番前來是為何事，想來你也能猜到吧？畢竟你是那樣的……未雨綢繆。”
雖然語氣輕松，但鹿鳴意話語裏還是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這讓姜流照的長眉細細地擰了點。
並不明顯，也並不是不滿。
“……我能想到很多事。但，你的心思，我無法猜測。”她聲音放低了些。
這個回答讓鹿鳴意微微一楞。
但她很快發出一聲氣音，像是一種否認的意味：“長虹劍尊，別說這些沒意義的話了。當然，我確實有不少事想知道，但我也很清楚，你什麽都不會說的。
直說吧，我要知道我身上沾上的那點安魂香，有什麽問題？”
姜流照也意外於鹿鳴意的直接。
實際上，她根本沒想到鹿鳴意會親自來找她。
這會兒被問上，姜流照的心緊了一瞬，藏於寬大衣袖的手收緊了些，說：“只是沒想到你會用安魂香，略有詫異。”
“你說這種話，祁映雪都不會信吧。”鹿鳴意面上那點淺笑，頃刻間變為了諷刺與冷意。
她不顧姜流照動了動唇，想要解釋的樣子，繼續說：“你也不用再說那些假惺惺的‘為我好’、‘不希望我再被卷進來’之類的話了。你那麽懂得我的想法，自然也早就知道我不可能對這一切袖手旁觀。
否則，你剛來瑤光澗那會兒，做什麽主動讓關渡給我傳話呢？剛剛在臨光閣偏殿，又作何看向我呢？
我來找你，也不是為了那些無用的過往。只是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我是來與你做信息交換的。”
聽到“信息交換”二字，姜流照的眉尖蹙得更緊了點，說：“你不用說什麽交換，這種事……”
“姜流照。”鹿鳴意再一次打斷了她的話，眉宇間已經有些許不耐，“我們現在沒什麽關系吧？你是你的長虹劍尊，而我，現在是個普通修士。我們唯一的交集就是，共同目標是鏟除魔宗和銷毀五色石。
在這種情況下，不論過去那攤子爛事，你我是平等的。”
那一句“毫無幹系”，似乎也刺痛了姜流照，讓她周身那被打碎的氣場又凝聚起來了一些：“我們之間當然是平等的，我也很清楚你對魔宗一事的執著。所以，有些事你想知道，我也會告知於你。但有些事，我依然不認為現在是可以告訴你的。
而你想問安魂香一事，是我發覺你身上的安魂香，比九洲內常用的香，功效似乎要強勁不少。”
“有些事？呵，長虹劍尊嘴上說著‘平等’，但實際上的態度還是這麽高高在上啊。”鹿鳴意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但她的重點在後面一句，“而且，如果安魂香只是功效太強，你何必當著沈姨母她們的面，特意說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話？”
雖然姜流照說出了她認為的，那個安魂香的“異樣”，但這在鹿鳴意聽來實在不太可信。
姜流照也聽出了那濃濃地懷疑意味，哪怕早就很清楚，鹿鳴意對她已經信任不再，但無論再直面多少次，也依然會讓她體會到名為“失落”的情緒。
而對於安魂香一事，姜流照本身也確實很難啟齒。
因為一旦開啟這個話題，那麽勢必會暴露……她這兩天一直在用聽玉跟著鹿鳴意。
但鹿鳴意並沒有給姜流照緩沖的機會，她吐出一口氣，不再盯著眼前的女人，卻依然牢牢把握著話題的走向：“關於安魂香的來源，我並不是平白無故染上的。事實上，這兩天我在臨安，卻是發現了一戶很有趣的人。今天白日裏，我用符紙潛入了那戶人家，發現了一爐類似安魂香的存在。”
姜流照的心重重沈了下去，甚至幹脆閉上了眼，她知道鹿鳴意是不會放過這件事了。
“但事實上，我在意的並不是安魂香本身。”鹿鳴意說話一頓，把目光又移到了姜流照清冷出塵的面龐上，“我在安魂香功效發作後，做了一個夢。”
姜流照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她墨色的眼中，多了幾分探尋和等候。
鹿鳴意便繼續說了下去：“我夢到了……一些往事。但這不重要，關鍵是我還夢到了很模糊的、不屬於我的事。”
天樞閣的大殿內，回蕩著鹿鳴意沈著的聲音，姜流照坐在茶桌對面，靜靜聆聽著鹿鳴意的描述。
這恍惚又不過是太清宗劍峰上的日常一面，可一切早已是天翻地覆。
等到鹿鳴意簡述完那個夢境，姜流照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她中途甚至帶著猶疑和回避的意味，瞥了鹿鳴意一眼，最後還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雖然暫且不清楚那個夢是何種意思，但你會突然困倦且夢到……過去的事，確實與那安魂香脫不開關系。”
“什麽？”鹿鳴意眉頭微微蹙起。
她就知道！
姜流照一開始根本就是在藏著掖著說話！
姜流照輕吸了一口氣：“你今天去的那戶人家，屋主名為姬望，她修為不算高，但以制作安魂香售賣為主要謀生手段。”
“你也註意到姬厭和她的家人了？”鹿鳴意一開始還沒覺察到有什麽異樣，“她們還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嗎？難道是在族譜上和姬緒雲那一家有什麽牽連？”
“不。翻閱臨安的戶籍記錄，她們雖然都姓姬，且可能百年前確實沾親帶故，但到了姬望這一輩，確實是沒多大關系了。當然，這是通過戶籍記錄得知的信息。”
“那你方才說，我做夢和姬望制作的安魂香脫不開幹系，為何這麽說？”
“……姬望制作的安魂香，對於部分修士來說，非常暢銷。雖然功效強勁有時並不可控，但可以讓用香之人，在夢中見到自己最快樂的記憶。”
鹿鳴意沈默了一瞬。
她無可否認，前生百年，那些過往對當時的她而言，確實是珍貴而幸福的記憶。
但比起夢的內容，鹿鳴意很快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姜流照來臨安，比她還晚了幾天，滿打滿算到今天是還不到三天的，她不僅註意到了看似不起眼的姬厭一家，怎麽連安魂香這種特定的事，都了解得這麽清楚？
而姜流照，感覺到了鹿鳴意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的變化，更沒法直視眼前人了。
“所以你這麽快就打聽到了姬厭家裏的事？”鹿鳴意狐疑地問了聲。
“嗯。就是這兩天的功夫。”姜流照並不否認。
鹿鳴意的思緒何等敏捷，幾乎是從姜流照的細微反應和話語中，她就已經得出了結論——
姜流照是通過她，註意到姬厭一家的。
鹿鳴意扶住了自己的額頭，面對自己“被跟蹤”一事，心中浮起的除了被冒犯的憤怒，還有許多覆雜的東西，她說：“長虹劍尊，我是真沒想到你如今還有這個癖好啊！”
姜流照本就白皙的臉色，因為尷尬的情緒而更白了一點，可她藏在發絲後，晶瑩的耳朵卻是紅了個透底。
一向冷淡沈穩的長虹劍尊，破天荒的體會著尷尬與羞恥交錯的心境。
她本能地為自己辯解：“不是的，我是擔心……”
“也別用這種虛假的借口來解釋了。隨便你想讓你的分神怎麽做，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就行。”鹿鳴意又一次打斷了姜流照的話。
姜流照沒想到鹿鳴意會是這麽個態度，她擡起了眼，其中的意外清晰可見。
“怎麽，難道我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嗎？”鹿鳴意微微瞇起了眼，“之前姬緒雲知道我覆生，她和盛夜想的不就是把我帶回魔宗嗎？你的那些跟蹤，多半也是不希望魔宗的計謀得逞吧？”
曾經，在前生的時光裏，借助晨曦石的那點異能，她就曾聽到姜流照評價她為“不分輕重緩急”。
果不其然，姜流照的目光又收了回去，她輕聲說：“我更擔心你的個人安危。”
鹿鳴意閉眼深吸一口氣，沒有理這句話：“那個安魂香說是能夢到最快樂的回憶，但很顯然，我午間做的夢，並不是我的。姬厭家的事無疑是要繼續查下去了。
除此之外，沈家的五色石是怎麽回事，它並非是作為沈家秘寶而存在嗎？”
“沈家主說明，沈家的秘寶確實和五色石有關，但哪怕是她的娘親——上一任沈家主，也不曾真正地見過這顆五色石。我們需要時間去尋找。”姜流照這次回答得很清楚。
鹿鳴意沈思片刻，說：“你知道我雙親的事嗎？”
“……知道。她們和其餘的散修為了護送沈家秘寶，在你五歲那年命喪魔修手下。”姜流照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搜過我的魂，我不知道你看到哪裏了，但我當時的記憶你肯定是見過了吧？我被娘親藏匿在一個窄洞裏，抱著那個據說是沈家秘寶的盒子，待了不知道有多久。”回憶起當時的景象，鹿鳴意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姜流照平靜的神色微動，眼中有不忍和心疼一閃而過。
鹿鳴意沒有註意到，繼續說：“但五色石的神威，你我都見識過了。那個盒子裏放著的，絕非是五色石。可當時魔宗肆虐，在那種危急時刻，沈姨母都想要拿到，必然也是和五色石有千絲萬縷關系的存在。”
“我來到瑤光澗的當晚，就曾經問過這件事。只不過，沈家主說，那盒子中所放置的，是有關秘寶的線索，而非秘寶本身。”
“秘寶線索……”鹿鳴意沈默思索，但無論是她，還是姜流照，面對沈家的東西，都顯然不是能知道多少的。
哪怕是姜流照，因為“太清宗宗主”的身份，突然來到瑤光澗要求沈家拿出秘寶，這種行為本身已經是一種逾越了。
若不是出於打擊魔宗的共同目的，以及過往的那些情誼，沈翩塵怕是絕對不會搭理。
“沈家的五色石是那一顆？”鹿鳴意又問。
“從描述來看，是主掌名譽的翠影石。”姜流照淡聲說。
名譽？
鹿鳴意想，既然如今已經坐實了，沈家的秘寶確實和五色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麽這顆五色石必然就在瑤光澗的範圍內。
墨瀾石給桃花源帶來了極其巨大的影響，甚至不知是否是巧合，其能言善辯、長袖善舞的特性，也被現任桃花源的主人蕭雨歇給完全顯現。
而前生，鹿鳴意本身持有著晨曦石，她雖然並未直接被蠱惑心神，可人生最後那幾個月裏，她確實是飽受“人心”的摧殘。
所以，人在不同的五色石影響下，又是否會被強化出某種特質？
如果當真如此，那麽翠影石的特性如果征顯在沈翩塵身上……
“翠影石的事，一時半會兒很難有進展。也不必急於這一時。”姜流照看著鹿鳴意緊蹙的眉頭，主動出聲勸解道。
目前最重要的，關於魔宗和五色石的事都已知曉，鹿鳴意也沒了繼續在天樞閣待著的理由。
她聳了聳肩：“長虹劍尊日理萬機，目光長遠，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姜流照又被鹿鳴意的話給刺了一下，她的手收得更緊了些，說：“其實，你也不用主動涉險……”
“你現在，是以什麽關系來和我說這些？”鹿鳴意無甚表情地看著姜流照。
這句話便讓姜流照啞口無言。
過去她們是志同道合的師徒，她說的十句話裏，鹿鳴意起碼會聽進去八句，剩下兩句不太想聽，但也會乖巧地聽完。
而今，她們是隔著五色石、生與死的“普通修士”。
姜流照的眉尾跳了一下，她先低聲說了句“抱歉”，可緊接著，又帶了隱隱的期盼，試探著問：“你之前很不想見我，那、那為何要來與我進行這場‘交易’？”
鹿鳴意聽完，先是一怔。
但旋即，她那張姣好的、宛如巧奪天工般的精致面龐，揚起了一個帶著明晃晃嘲諷與殘忍的笑：“長虹劍尊，你居然問這個啊？我為什麽找你，你不是也應該心知肚明嗎？
前生你把我當作你的棋子，這輩子看起來好像也依舊如此。你想利用我，那麽我來找你收點信息，難道不是很正常嗎？甚至我還主動給你提供些信息作為交換呢！”
這一刻，姜流照是真真切切的楞住了。
那些忐忑也好，期盼也罷，在她面上褪去的幹幹凈凈，只留下一片荒蕪。
是她先犯下了大錯，是她的猶豫不決，親手葬送那曾經最真摯的信任與依賴。
姜流照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也是鹿鳴意第一次見到姜流照有這等“慘烈”的模樣，她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但卻沒有停留，起身準備離開天樞閣。
“鹿鳴意！”
姜流照忽然用繃緊了的聲音喊住她。
鹿鳴意沒有回頭，只聽到身後那個原本清冽的，現下略有喑啞的聲線說：“那我們、我們現在，是合作的盟友嗎？”
“盟友？長虹劍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盟友意味著信任吧？”
鹿鳴意看著那大殿外面，是一片被竹林所籠罩的陰影，她說：“我們有這種東西嗎？如我一開始所說，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是啊，信任。
鹿鳴意知道，她依然相信著姜流照除魔衛道的心，卻絕不會再相信，對方會在個人身上投射什麽。
姜流照既然曾經那樣利用她，那麽現在，她主動借著姜流照獲取更多關於魔宗和五色石的消息，又有什麽問題？姜流照自己不也全都說出來了嗎？
那些往事她不說，鹿鳴意會自己去找；但魔宗的事，並不能怠慢。
只是結束了天樞閣的那番對話，讓鹿鳴意也有些許的疲憊。
她在心中發出嘲諷的笑聲，說方才在天樞閣內，姜流照的神情倒是豐富得狠，甚至都不大擡頭看她。
只是作出這幅樣子，又是給誰看呢？以為她還會再信嗎？
鹿鳴意走在從天樞閣回去的路上，她嘗試把姜流照的臉給撇去，轉而去想正事。
五色石她暫且是無能為力，但姬厭那邊，她的進度顯然是格外快的。
而姜流照也證實了，她做夢或許和姬厭家的安魂香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她得盡快再去城東一趟。
正在鹿鳴意沈思之際，一個略顯單薄的人影出現在了她面前——
是蕭雨歇。
一見著蕭雨歇，鹿鳴意好不容易松開的眉頭，又不由得蹙了起來。
自桃花源一別，這還是她們第一次私下裏單獨見面。
在剛得知了一百八十年前的審判上，蕭雨歇曾暫且放下家族利益維護她之後，再加上心頭血的事，鹿鳴意這會兒還真不知道該以什麽心態再來見她。
然而，前兩天蕭雨歇看起來似乎也很懂得分寸，似乎知道自己如今的出現，會讓鹿鳴意煩悶，都沒有正面出現。
而這會兒……
鹿鳴意看著眼前人，那溫潤的氣質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了似乎在被什麽壓抑著的，沈悶而又濃烈的情緒。
那雙眼睛裏，帶著深沈卻又脆弱的情緒，牢牢地落在鹿鳴意身上。
“小……”蕭雨歇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喊出那個親昵的稱呼，但她的理智還尚且在線，知道鹿鳴意不喜歡，於是改口道，“你，需要幫助對嗎？”
鹿鳴意更不解了：“什麽？”
蕭雨歇卻是接著說：“我知道，你很想要那些關於魔宗和五色石的消息。我、我也可以給你很多……甚至，我可以做到更多，只要你需要，我都會拿來給你。”
哪怕她如今的身形依然消瘦，聲音也放得很輕，可她依然說出了如此堅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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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還是評論區紅包呀！
哼哼……總算趕上了一輪加更啊！接下來要準備7k營養液的加更了[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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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進屋，就張開自己的雙臂在關渡面前轉了一圈。
關渡面上帶著困惑, 放下手中的話本，凝神輕嗅：“味道？沒有吧，我只能問到草味兒……”
瑤光澗內多綠植，空氣中縈繞著的都是植物清新的氣息。
除非是經過專門的熏香, 或者距離足夠近, 否則很難辨別出個人身上有什麽味道。
鹿鳴意對關渡的回答也不意外, 因為關渡如今和她同為金丹大圓滿, 她沒有註意到有什麽獨特的氣息, 關渡自然也很難註意到。
“怎麽了, 你突然問這個？”關渡問。
鹿鳴意斂眉，含糊說：“被人……說了一下。”
這話其實並不準確，姜流照並不是對她說的，而是面對沈翩塵和夏渙的話。
但那若有若無的視線，還有最後一瞬的對視，都讓鹿鳴意覺得自己並沒有會錯意。
鹿鳴意在房間內來回走動, 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什麽苗頭來。
畢竟姜流照只說了那麽一句寬泛的、語焉不詳的話, 她怎麽知道姜流照到底是註意到了什麽？
鹿鳴意轉悠了一會兒，沒什麽頭緒, 關渡被她來回走動的身影晃得有點頭暈, 幹脆用手支著腦袋，有些懶散地問：“你我都沒聞出來，是什麽時候沾了比較輕的味道嗎？如果是高階修士的話，她們是更能捕捉到一些細微的氣息差異的。”
鹿鳴意當然也知道這個常識，姜流照無疑是嗅到了什麽, 她自己無法覺察到的味道。
且在她看來，能讓姜流照駐足停留的，那個氣息一定有什麽問題。
但關渡的那句“高階修士”，讓鹿鳴意回想起了方才在臨光閣偏殿裏，除了姜流照之外，還有另外兩位同為洞虛期的修士——沈翩塵和夏渙。
而她們之中，夏渙在第一眼瞧見她時，說了什麽來著？
——“瑤光澗是否招待不周？”
當時她還在疑惑，一向冷傲的夏渙怎麽會主動說出這麽句問話。
在電光石火間，鹿鳴意終於反應過來姜流照和夏渙說的是什麽了。
對她來說，今天最反常的地方便是，她那突如其來的困意。
說起來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最有可能導致她困意產生的，是她染上了紙人身上沾著的、來自姬厭家的那份安魂香煙灰。
但那種沾染必然是非常輕微的，因為直接接觸安魂香的是紙人，而非鹿鳴意本身。
鹿鳴意琢磨，她如今明面上是關家的家仆，在瑤光澗作客，身上卻帶了輕微的安魂香的味道，夏渙可能認為是關渡在用，進而在意是否是關渡在瑤光澗待著不舒服？
而姜流照在最後和她對視的那一眼中，隱含的擔憂與提醒，則是想提示她……
這個安魂香有問題？
事實上，鹿鳴意在做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夢之後，也認為這個夢並不簡單。但因為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還沒來得去細想這個夢，還有安魂香的事。
然而從目前來看，如果安魂香真的有什麽問題，鹿鳴意自己恐怕也是很難發覺什麽了。
——她連自己身上沾染了安魂香的氣息都沒發覺！
鹿鳴意在屋子內來回走動的步伐變快了，到最後，她在關渡面前停下來，眉頭蹙得略微有些緊。
關渡看她在這兒轉悠了快有半刻鐘，終於停了下來，忍不住輕咳一聲，主動說：“咳，你別轉啦。有什麽事我去幫你問好了。”
“什麽？”鹿鳴意面露訝異，“我沒說……不，我沒有讓你去問其她什麽人的意思。”
“可是你在這兒來回走動，看了我好幾次了。你有心事和疑問，是打算和我說，還是想要和我能聯系的人說？”關渡依然是用手撐著腦袋，問得輕巧。
鹿鳴意被她一句話給問住了。
她下意識地多次看向關渡，是因為她在思索姜流照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她當然希望能知道姜流照那個眼神、那個猶豫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鹿鳴意沒想過要把這些事告訴關渡。
這與信任無關，純粹是她個人主觀認為沒有必要把關渡扯進來魔宗和五色石的事情之中。
哪怕關渡也是同仇敵愾、嫉惡如仇，並且非常願意在打擊魔宗的事件中發揮自己的作用。
“不，這事不太好說。”鹿鳴意吐出一口氣。
她當然可以像這兩天那樣，先說與關渡，再讓關渡去幫她給姜流照帶話。
但能一直這樣嗎？
“行吧，也沒什麽的。你要不先坐下來想想？”關渡對鹿鳴意回絕的態度也並不意外，甚至這短短幾天她都已經習慣了。
鹿鳴意會和關渡說很多輕松的小事情，偶爾涉及過去的回憶或者某些關於魔宗的關鍵信息時，也並不算避諱。
但總得來說，她更喜歡把那些事放在自己心裏。
關渡之前和鹿鳴意接觸很少，她不了解之前的鹿鳴意到底是何種性格，但那些往事讓她認為，這位過去的師妹有如今這般反應倒是非常能理解。
她看著鹿鳴意在原地站著，眉頭蹙得很緊，過了好一會兒她好像總算做出了選擇，面上恢覆了平和，對關渡說：“我差不多想清楚了，我先出去一趟。”
“行。你有什麽需要的和我說就好了。”關渡點點頭。
而在鹿鳴意走後，她也呼出了一口氣。
雖然鹿鳴意說自己並不需要關渡去問什麽，但關渡多半也能覺察到，或許方才鹿鳴意糾結的事，和姜流照有關。
姜流照本來就說希望她護送鹿鳴意一程，雖然這“一程”現在變得有點長，但她師尊看起來顯然是沒什麽意見的。
要不然……自己去主動問一下師尊？不過鹿鳴意肯定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就是了。
就在關渡還在屋內思索著要不要去找姜流照的時候，鹿鳴意卻是已經踏著步子朝著某個固定的方位走去了。
瑤光澗占地面積極廣，有專門用來接待客人的宅子，而這些宅子之中，也有些是只用來接待特定的客人的。
和沈家主、夏夫人同門，又是威名赫赫的長虹劍尊，自然是享有這個“特權”。
前生百年時光，姜流照偶爾也會到臨安來，因著魔宗一直小動作不斷，正道各個勢力聯合合作是常態，而在商討要事期間，姜流照就住在瑤光澗的天樞閣內。
天樞閣距離沈翩塵的臨光閣並不遠，同處於瑤光澗的中後方，在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之中。
鹿鳴意到的時候，面上無甚表情，和守在天樞閣門口的沈家家仆說了一聲，讓她去通報長虹劍尊，有要事商談。
那家仆不疑有她，進去沒一會兒就出來，對鹿鳴意做了個“請”的姿勢。
天樞閣是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用的閣子，雖然其中裝飾用的物品並不算多，但整體建築風格依然是精巧絕倫。
鹿鳴意也並不是第一次來，走得輕車熟路，她踏入大殿時，發覺這裏也和過去沒什麽區別。
大殿左側有一個空臺，正對著閣外那大片的竹林景色，在鹿鳴意為數不多的幾次來天樞閣找姜流照的經歷裏，她這位曾經的師尊，多半是坐在這空臺的茶桌旁，品茗賞景。
百年後覆生，這個習慣似乎也沒有改變。
只不過這次大殿內除了姜流照，在茶桌的另一端，還坐著一個熟悉的人。
是蕭雨歇。
鹿鳴意見到這對師徒正在對坐飲茶，便想：姜流照和蕭雨歇現下的關系倒是真親近，無論是在桃花源上她們合計要引出姬緒雲，還是如今來到臨安。
而蕭雨歇是面對著大殿某門口這邊的，她看著門口走進來一個高挑的身影，端著茶杯的動作猛然一頓。
那雙原本平和的眼眸裏，閃過了鮮明的訝異和難以置信。
鹿鳴意看到蕭雨歇淺紅的唇瓣顫了顫，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只是用一種深沈而又覆雜的眼神盯著她。
而蕭雨歇這般反應，原本背對著鹿鳴意的姜流照自然是已經轉過了身子。
即便先前家仆已經通報過有人來訪，但想來她們很難料到，來的會是鹿鳴意。
姜流照定定地凝視著她，原本寧靜的天樞閣大殿內，氣氛陡然變得滯澀起來。
鹿鳴意見到這師徒二人始料未及的模樣，輕嗤一聲：“冒然前來。長虹劍尊，在下有要事說明。也希望……劍尊能為我解惑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姜流照長睫垂下又顫了顫，而後她清冽的嗓音平和道：“雨歇，你先出去吧。”
蕭雨歇細眉一蹙，她把茶杯放下，卻是下意識地挽留了一聲：“師尊……！”
顯然易見，她並不想就這麽離開。
鹿鳴意在一旁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出。
面對蕭雨歇眼中暗含的渴望和碎光，姜流照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只是又說了一遍：“出去吧。”
毫無疑問，雖然蕭雨歇本身並不願意就這麽離開，但她也不可能真去忤逆姜流照的要求；更何況，鹿鳴意方才那番話，顯然沒有提及到她，而是直指姜流照本身。
蕭雨歇在那一瞬的失態，又被姜流照提醒後，很快調整過來，她垂眸向自己的師尊行禮告辭。
那優雅的動作儀態間，似乎縈繞著淡淡的落寞。
之後，蕭雨歇微微低垂著腦袋，一路走出了大殿。她沒有試圖去額外引起鹿鳴意的註意。
天樞閣空曠的大殿內，再度恢覆了沈寂，可空氣中那種滯澀感並未就此褪去。
哪怕是鹿鳴意主動找過來的，她也沒有先開口的打算。
這種沈默和僵持持續了一段時間，鹿鳴意看到姜流照似乎很輕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她總算擡起那深邃的、而又盛著覆雜情緒的眼睛再次看過來：“先坐吧。”
鹿鳴意沒有客氣，也沒有扭捏地踏步走到了姜流照對面，方才蕭雨歇坐過的地方坐下。
她坐下後，姜流照又拿出了一個新的茶杯，倒上茶水後擺在了鹿鳴意面前。
這場景在一百八十年前，是再常見不過的。
但如今看來，卻怎麽都有些詭異。
鹿鳴意沒有碰那杯茶，她只是帶著幾分淺笑說：“長虹劍尊，我打斷了你和蕭家主的密談，不會有什麽事吧？”
姜流照沒有看她，只是半闔著眼，聽到那被加重的“密談”二字，輕聲說：“並非密談，不會打擾。”
“那便好。”鹿鳴意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語氣放緩了些，“多餘的客套話也不用說了，長虹劍尊，我此番前來是為何事，想來你也能猜到吧？畢竟你是那樣的……未雨綢繆。”
雖然語氣輕松，但鹿鳴意話語裏還是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這讓姜流照的長眉細細地擰了點。
並不明顯，也並不是不滿。
“……我能想到很多事。但，你的心思，我無法猜測。”她聲音放低了些。
這個回答讓鹿鳴意微微一楞。
但她很快發出一聲氣音，像是一種否認的意味：“長虹劍尊，別說這些沒意義的話了。當然，我確實有不少事想知道，但我也很清楚，你什麽都不會說的。
直說吧，我要知道我身上沾上的那點安魂香，有什麽問題？”
姜流照也意外於鹿鳴意的直接。
實際上，她根本沒想到鹿鳴意會親自來找她。
這會兒被問上，姜流照的心緊了一瞬，藏於寬大衣袖的手收緊了些，說：“只是沒想到你會用安魂香，略有詫異。”
“你說這種話，祁映雪都不會信吧。”鹿鳴意面上那點淺笑，頃刻間變為了諷刺與冷意。
她不顧姜流照動了動唇，想要解釋的樣子，繼續說：“你也不用再說那些假惺惺的‘為我好’、‘不希望我再被卷進來’之類的話了。你那麽懂得我的想法，自然也早就知道我不可能對這一切袖手旁觀。
否則，你剛來瑤光澗那會兒，做什麽主動讓關渡給我傳話呢？剛剛在臨光閣偏殿，又作何看向我呢？
我來找你，也不是為了那些無用的過往。只是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我是來與你做信息交換的。”
聽到“信息交換”二字，姜流照的眉尖蹙得更緊了點，說：“你不用說什麽交換，這種事……”
“姜流照。”鹿鳴意再一次打斷了她的話，眉宇間已經有些許不耐，“我們現在沒什麽關系吧？你是你的長虹劍尊，而我，現在是個普通修士。我們唯一的交集就是，共同目標是鏟除魔宗和銷毀五色石。
在這種情況下，不論過去那攤子爛事，你我是平等的。”
那一句“毫無幹系”，似乎也刺痛了姜流照，讓她周身那被打碎的氣場又凝聚起來了一些：“我們之間當然是平等的，我也很清楚你對魔宗一事的執著。所以，有些事你想知道，我也會告知於你。但有些事，我依然不認為現在是可以告訴你的。
而你想問安魂香一事，是我發覺你身上的安魂香，比九洲內常用的香，功效似乎要強勁不少。”
“有些事？呵，長虹劍尊嘴上說著‘平等’，但實際上的態度還是這麽高高在上啊。”鹿鳴意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但她的重點在後面一句，“而且，如果安魂香只是功效太強，你何必當著沈姨母她們的面，特意說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話？”
雖然姜流照說出了她認為的，那個安魂香的“異樣”，但這在鹿鳴意聽來實在不太可信。
姜流照也聽出了那濃濃地懷疑意味，哪怕早就很清楚，鹿鳴意對她已經信任不再，但無論再直面多少次，也依然會讓她體會到名為“失落”的情緒。
而對於安魂香一事，姜流照本身也確實很難啟齒。
因為一旦開啟這個話題，那麽勢必會暴露……她這兩天一直在用聽玉跟著鹿鳴意。
但鹿鳴意並沒有給姜流照緩沖的機會，她吐出一口氣，不再盯著眼前的女人，卻依然牢牢把握著話題的走向：“關於安魂香的來源，我並不是平白無故染上的。事實上，這兩天我在臨安，卻是發現了一戶很有趣的人。今天白日裏，我用符紙潛入了那戶人家，發現了一爐類似安魂香的存在。”
姜流照的心重重沈了下去，甚至幹脆閉上了眼，她知道鹿鳴意是不會放過這件事了。
“但事實上，我在意的並不是安魂香本身。”鹿鳴意說話一頓，把目光又移到了姜流照清冷出塵的面龐上，“我在安魂香功效發作後，做了一個夢。”
姜流照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她墨色的眼中，多了幾分探尋和等候。
鹿鳴意便繼續說了下去：“我夢到了……一些往事。但這不重要，關鍵是我還夢到了很模糊的、不屬於我的事。”
天樞閣的大殿內，回蕩著鹿鳴意沈著的聲音，姜流照坐在茶桌對面，靜靜聆聽著鹿鳴意的描述。
這恍惚又不過是太清宗劍峰上的日常一面，可一切早已是天翻地覆。
等到鹿鳴意簡述完那個夢境，姜流照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她中途甚至帶著猶疑和回避的意味，瞥了鹿鳴意一眼，最後還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雖然暫且不清楚那個夢是何種意思，但你會突然困倦且夢到……過去的事，確實與那安魂香脫不開關系。”
“什麽？”鹿鳴意眉頭微微蹙起。
她就知道！
姜流照一開始根本就是在藏著掖著說話！
姜流照輕吸了一口氣：“你今天去的那戶人家，屋主名為姬望，她修為不算高，但以制作安魂香售賣為主要謀生手段。”
“你也註意到姬厭和她的家人了？”鹿鳴意一開始還沒覺察到有什麽異樣，“她們還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嗎？難道是在族譜上和姬緒雲那一家有什麽牽連？”
“不。翻閱臨安的戶籍記錄，她們雖然都姓姬，且可能百年前確實沾親帶故，但到了姬望這一輩，確實是沒多大關系了。當然，這是通過戶籍記錄得知的信息。”
“那你方才說，我做夢和姬望制作的安魂香脫不開幹系，為何這麽說？”
“……姬望制作的安魂香，對於部分修士來說，非常暢銷。雖然功效強勁有時並不可控，但可以讓用香之人，在夢中見到自己最快樂的記憶。”
鹿鳴意沈默了一瞬。
她無可否認，前生百年，那些過往對當時的她而言，確實是珍貴而幸福的記憶。
但比起夢的內容，鹿鳴意很快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姜流照來臨安，比她還晚了幾天，滿打滿算到今天是還不到三天的，她不僅註意到了看似不起眼的姬厭一家，怎麽連安魂香這種特定的事，都了解得這麽清楚？
而姜流照，感覺到了鹿鳴意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的變化，更沒法直視眼前人了。
“所以你這麽快就打聽到了姬厭家裏的事？”鹿鳴意狐疑地問了聲。
“嗯。就是這兩天的功夫。”姜流照並不否認。
鹿鳴意的思緒何等敏捷，幾乎是從姜流照的細微反應和話語中，她就已經得出了結論——
姜流照是通過她，註意到姬厭一家的。
鹿鳴意扶住了自己的額頭，面對自己“被跟蹤”一事，心中浮起的除了被冒犯的憤怒，還有許多覆雜的東西，她說：“長虹劍尊，我是真沒想到你如今還有這個癖好啊！”
姜流照本就白皙的臉色，因為尷尬的情緒而更白了一點，可她藏在發絲後，晶瑩的耳朵卻是紅了個透底。
一向冷淡沈穩的長虹劍尊，破天荒的體會著尷尬與羞恥交錯的心境。
她本能地為自己辯解：“不是的，我是擔心……”
“也別用這種虛假的借口來解釋了。隨便你想讓你的分神怎麽做，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就行。”鹿鳴意又一次打斷了姜流照的話。
姜流照沒想到鹿鳴意會是這麽個態度，她擡起了眼，其中的意外清晰可見。
“怎麽，難道我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嗎？”鹿鳴意微微瞇起了眼，“之前姬緒雲知道我覆生，她和盛夜想的不就是把我帶回魔宗嗎？你的那些跟蹤，多半也是不希望魔宗的計謀得逞吧？”
曾經，在前生的時光裏，借助晨曦石的那點異能，她就曾聽到姜流照評價她為“不分輕重緩急”。
果不其然，姜流照的目光又收了回去，她輕聲說：“我更擔心你的個人安危。”
鹿鳴意閉眼深吸一口氣，沒有理這句話：“那個安魂香說是能夢到最快樂的回憶，但很顯然，我午間做的夢，並不是我的。姬厭家的事無疑是要繼續查下去了。
除此之外，沈家的五色石是怎麽回事，它並非是作為沈家秘寶而存在嗎？”
“沈家主說明，沈家的秘寶確實和五色石有關，但哪怕是她的娘親——上一任沈家主，也不曾真正地見過這顆五色石。我們需要時間去尋找。”姜流照這次回答得很清楚。
鹿鳴意沈思片刻，說：“你知道我雙親的事嗎？”
“……知道。她們和其餘的散修為了護送沈家秘寶，在你五歲那年命喪魔修手下。”姜流照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搜過我的魂，我不知道你看到哪裏了，但我當時的記憶你肯定是見過了吧？我被娘親藏匿在一個窄洞裏，抱著那個據說是沈家秘寶的盒子，待了不知道有多久。”回憶起當時的景象，鹿鳴意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姜流照平靜的神色微動，眼中有不忍和心疼一閃而過。
鹿鳴意沒有註意到，繼續說：“但五色石的神威，你我都見識過了。那個盒子裏放著的，絕非是五色石。可當時魔宗肆虐，在那種危急時刻，沈姨母都想要拿到，必然也是和五色石有千絲萬縷關系的存在。”
“我來到瑤光澗的當晚，就曾經問過這件事。只不過，沈家主說，那盒子中所放置的，是有關秘寶的線索，而非秘寶本身。”
“秘寶線索……”鹿鳴意沈默思索，但無論是她，還是姜流照，面對沈家的東西，都顯然不是能知道多少的。
哪怕是姜流照，因為“太清宗宗主”的身份，突然來到瑤光澗要求沈家拿出秘寶，這種行為本身已經是一種逾越了。
若不是出於打擊魔宗的共同目的，以及過往的那些情誼，沈翩塵怕是絕對不會搭理。
“沈家的五色石是那一顆？”鹿鳴意又問。
“從描述來看，是主掌名譽的翠影石。”姜流照淡聲說。
名譽？
鹿鳴意想，既然如今已經坐實了，沈家的秘寶確實和五色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麽這顆五色石必然就在瑤光澗的範圍內。
墨瀾石給桃花源帶來了極其巨大的影響，甚至不知是否是巧合，其能言善辯、長袖善舞的特性，也被現任桃花源的主人蕭雨歇給完全顯現。
而前生，鹿鳴意本身持有著晨曦石，她雖然並未直接被蠱惑心神，可人生最後那幾個月裏，她確實是飽受“人心”的摧殘。
所以，人在不同的五色石影響下，又是否會被強化出某種特質？
如果當真如此，那麽翠影石的特性如果征顯在沈翩塵身上……
“翠影石的事，一時半會兒很難有進展。也不必急於這一時。”姜流照看著鹿鳴意緊蹙的眉頭，主動出聲勸解道。
目前最重要的，關於魔宗和五色石的事都已知曉，鹿鳴意也沒了繼續在天樞閣待著的理由。
她聳了聳肩：“長虹劍尊日理萬機，目光長遠，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姜流照又被鹿鳴意的話給刺了一下，她的手收得更緊了些，說：“其實，你也不用主動涉險……”
“你現在，是以什麽關系來和我說這些？”鹿鳴意無甚表情地看著姜流照。
這句話便讓姜流照啞口無言。
過去她們是志同道合的師徒，她說的十句話裏，鹿鳴意起碼會聽進去八句，剩下兩句不太想聽，但也會乖巧地聽完。
而今，她們是隔著五色石、生與死的“普通修士”。
姜流照的眉尾跳了一下，她先低聲說了句“抱歉”，可緊接著，又帶了隱隱的期盼，試探著問：“你之前很不想見我，那、那為何要來與我進行這場‘交易’？”
鹿鳴意聽完，先是一怔。
但旋即，她那張姣好的、宛如巧奪天工般的精致面龐，揚起了一個帶著明晃晃嘲諷與殘忍的笑：“長虹劍尊，你居然問這個啊？我為什麽找你，你不是也應該心知肚明嗎？
前生你把我當作你的棋子，這輩子看起來好像也依舊如此。你想利用我，那麽我來找你收點信息，難道不是很正常嗎？甚至我還主動給你提供些信息作為交換呢！”
這一刻，姜流照是真真切切的楞住了。
那些忐忑也好，期盼也罷，在她面上褪去的幹幹凈凈，只留下一片荒蕪。
是她先犯下了大錯，是她的猶豫不決，親手葬送那曾經最真摯的信任與依賴。
姜流照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也是鹿鳴意第一次見到姜流照有這等“慘烈”的模樣，她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但卻沒有停留，起身準備離開天樞閣。
“鹿鳴意！”
姜流照忽然用繃緊了的聲音喊住她。
鹿鳴意沒有回頭，只聽到身後那個原本清冽的，現下略有喑啞的聲線說：“那我們、我們現在，是合作的盟友嗎？”
“盟友？長虹劍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盟友意味著信任吧？”
鹿鳴意看著那大殿外面，是一片被竹林所籠罩的陰影，她說：“我們有這種東西嗎？如我一開始所說，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是啊，信任。
鹿鳴意知道，她依然相信著姜流照除魔衛道的心，卻絕不會再相信，對方會在個人身上投射什麽。
姜流照既然曾經那樣利用她，那麽現在，她主動借著姜流照獲取更多關於魔宗和五色石的消息，又有什麽問題？姜流照自己不也全都說出來了嗎？
那些往事她不說，鹿鳴意會自己去找；但魔宗的事，並不能怠慢。
只是結束了天樞閣的那番對話，讓鹿鳴意也有些許的疲憊。
她在心中發出嘲諷的笑聲，說方才在天樞閣內，姜流照的神情倒是豐富得狠，甚至都不大擡頭看她。
只是作出這幅樣子，又是給誰看呢？以為她還會再信嗎？
鹿鳴意走在從天樞閣回去的路上，她嘗試把姜流照的臉給撇去，轉而去想正事。
五色石她暫且是無能為力，但姬厭那邊，她的進度顯然是格外快的。
而姜流照也證實了，她做夢或許和姬厭家的安魂香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她得盡快再去城東一趟。
正在鹿鳴意沈思之際，一個略顯單薄的人影出現在了她面前——
是蕭雨歇。
一見著蕭雨歇，鹿鳴意好不容易松開的眉頭，又不由得蹙了起來。
自桃花源一別，這還是她們第一次私下裏單獨見面。
在剛得知了一百八十年前的審判上，蕭雨歇曾暫且放下家族利益維護她之後，再加上心頭血的事，鹿鳴意這會兒還真不知道該以什麽心態再來見她。
然而，前兩天蕭雨歇看起來似乎也很懂得分寸，似乎知道自己如今的出現，會讓鹿鳴意煩悶，都沒有正面出現。
而這會兒……
鹿鳴意看著眼前人，那溫潤的氣質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了似乎在被什麽壓抑著的，沈悶而又濃烈的情緒。
那雙眼睛裏，帶著深沈卻又脆弱的情緒，牢牢地落在鹿鳴意身上。
“小……”蕭雨歇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喊出那個親昵的稱呼，但她的理智還尚且在線，知道鹿鳴意不喜歡，於是改口道，“你，需要幫助對嗎？”
鹿鳴意更不解了：“什麽？”
蕭雨歇卻是接著說：“我知道，你很想要那些關於魔宗和五色石的消息。我、我也可以給你很多……甚至，我可以做到更多，只要你需要，我都會拿來給你。”
哪怕她如今的身形依然消瘦，聲音也放得很輕，可她依然說出了如此堅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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