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魂歸故裏 “娘親，阿娘……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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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魂歸故裏 “娘親，阿娘……我好疼啊………
搜魂術, 如之前所說，對於被施術人來說，是一項極其危險的法術。
若是施術人有心, 讓被施術人魂飛魄散只是一念之間的事。
而現在，鹿鳴意修為不過練氣三層，身上還一堆傷，居然請命大乘期的長虹劍尊作為施術人, 對她施展搜魂術。
她的身體和神魂絕對無法承受！
殿內世家宗門的人面上也俱是凝重神色。
若是她們, 哪怕死到臨頭, 多半也不會想遭受搜魂術的。
畢竟搜魂術的施術人可以將被施術人出生至今的所有經歷、情感都窺探一遍。
人生在世, 誰沒點見不得光的記憶？誰又願意讓另一個人知曉自己的全部？
這會兒鹿鳴意坦坦蕩蕩地說出要搜魂, 還是讓素來冷面無情的長虹劍尊做那個施術人。
諷刺一點來說, 對於一些人而言，鹿鳴意這個要求，反而比方才她那些細致的辯解更能證明她的清白。
沈鳴箏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她身後的護衛一驚，要為她收拾，但她置若罔聞, 直楞楞盯著那個跪在地上、衣服已經被紅色染透, 卻依然挺直脊背的消瘦身影。
她似是有些克制不住般，扯出一聲冷笑：“你口氣不小啊？竟然還要求長虹劍尊親自給你施搜魂術？”
面對沈鳴箏這聽不出到底是什麽意思的話, 鹿鳴意同樣是冷眼與她對視, 毫不退讓：“若是旁人來，在座眾位怕是連這位施術者的話都不相信的吧？”
沈鳴箏蹙緊了眉尖，正要開口還嘴，就聽宗門席那邊有一人怒道：“你這無知小兒，殿上如此多長輩, 豈是你能置喙的？！”
“我所說難道不是事實嗎？或者，您有推薦的更好的人選？”鹿鳴意甚至想說，方才姜流照說的那些話，有的人都不太能聽得進去。
“你……簡直毫無管教！”那長老漲紅了臉，卻又不可能真說出一個比姜流照還“合適”的人，最後只能滿含怨氣地丟下這麽一句話。
先前那位西南林家的少主也趁機對沈鳴箏道：“沈鳴箏，我記得這人是你們家的家仆還是門生來著吧？不是我說，你這管教屬實不行啊！哪有這樣和少主講話的？”
鹿鳴意是在沈家養大的，這件事可以說是修仙界人盡皆知的事。
沈鳴箏本就為自己的話被打斷而憋著氣，這會兒又被直接嘲諷沈家的家教，她當即臉色發青陰陽道：“林少主，我們沈家怎麽管人的，林家還要插手一下嗎？我竟不知，你們家還兼職當管家的呢？”
“沈鳴箏！”被如此羞辱，那林家少主臉上立刻漲紅了幾分。
她同樣在太清宗修煉，只不過是在藥峰，論起資歷輩分，沈鳴箏還要喊她一聲“師姐”的，她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而眼見這邊要吵起來，坐在兩人中間的蕭雨歇不著痕跡地觀察了對面遲遲沒有表態的姜流照一眼，主動打斷兩人即將掀起的爭吵，擡高了點聲音道：“鹿師妹如今修為為練氣期，若是用搜魂術，怕是會有損根本。既然現在情況有變，審判不如暫停，待諸位收集到新的線索證據，再擇日繼續？”
“不行！”有一人高呼道，“魔修素來陰險，那魔宗聖女在太清宗潛伏數十年都不曾被發現，誰知道她們還有什麽隱藏手段？保不準是什麽激將法！搜魂是最好的方式！”
“她要有手段這會兒還在這兒？”
殿內突兀地響起了幽幽的一道聲音。
鹿鳴意有幾分詫異地望過去，沒想到竟然是坐在世家席，身為王家少主的王停突然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王停大概是下意識地開了口，等發現殿內一眾人的視線都看向自己時，頓時嚇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她娘親——王家家主還狠狠拍了她大腿一巴掌。
鹿鳴意失笑，連王停都知道的事，殿上這些宗門世家的掌權人又怎麽會不知道？
她擡眸掃視過大殿內神色各異的人，最終視線停留在始終靜默不言的姜流照身上，緩聲道：“既然是我主動提出搜魂，那我必然會堅持到底！若是換旁人，想來諸位也挑不出個滿意人選。”
說著，她停頓一瞬，又微笑對姜流照說：“師尊，懇請你來，還徒兒一份清白。”
當事人都如此表態，搜魂已是板上釘釘，殿內的人又開始私下討論其她：
“長虹劍尊……是她的師尊唉……”
“你真是膽子肥了！長虹劍尊是你能懷疑的？！”
“現在該考慮的問題是，如果搜魂過程中她暴斃身亡了怎麽辦？”
“死了就死了！這個不詳的預言之子，不論她到底是不是魔修，本來就是該死的！”
天符真人拿著手帕瘋狂擦著自己額頭上的汗，這會兒當真是左右為難。
若不搜魂，殿上這一眾世家和宗門是肯定不會放過的；若是搜魂，鹿鳴意這身板真不一定承受得住，萬一出了什麽差池，而她又是被冤枉的，那到時候姜流照和太清宗該怎麽交代？
對鹿鳴意這個“預言之子”，天符真人的觀感還是相當覆雜，幹脆把問題拋給姜流照：“……長虹，你覺得呢？”
被問到的姜流照依然沒有即刻回答，而是眉尖緊蹙，眼神微涼地望著那邊跪在地上的鹿鳴意，周身的威壓不自覺的地散發出來，讓坐在她旁邊的明萱叫苦不疊。
鹿鳴意平靜地與她師尊對望。
對視片刻，姜流照便先收回了視線，應聲說：“那便由本尊來施展搜魂。”
沈鳴箏瞳孔一縮，手上握著的茶杯頃刻間化為碎末。
她正要起身阻攔，卻被身旁的蕭雨歇死死拽住。
“蕭雨歇，你是真想死嗎？”沈鳴箏語氣森森，淺色眼眸裏已經盡是殺意。
蕭雨歇素來平和的臉上，此時亦是一片寒意：“如果你不想她受更多淩辱的話，就最好保持安靜。”
“……你！”沈鳴箏唇角緊繃，修長的指節已經觸碰到了腰間的少主令牌。
在沈家，少主令與世家令幾乎是同等地位。
只要沈鳴箏催動這塊少主令牌，九洲第一世家沈家的數百名門生都將出動，想將鹿鳴意強行帶走也並非沒有可能。
然而，沈鳴箏的神色幾經變幻，卻又不得不承認蕭雨歇所說在理，她深吸幾口氣，狠狠甩開了蕭雨歇，端坐了下來。
蕭雨歇眸色深深，輕呼一口氣後，闔上了眼。
木已成舟，這時候任誰開口，恐怕都不能改變鹿鳴意的處境，甚至還會把自己拖下水。
她想，姜流照來做施術人，至少比旁人要好得多。
而鹿鳴意，低著頭看那雙白靴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越來越近，她的心臟伴隨著“噠噠”的聲音一齊跳動。
她看著白靴上用金線勾勒的飄逸飛揚的流雲，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見到姜流照也是這般情形。
百年前正是魔宗動亂之時，臨安有沈家坐鎮，與其餘地方相比稱得上安全，但即便如此，亦有魔修潛入臨安，伺機作亂。
鹿鳴意就是那個倒黴的。
那天，恰好沈鳴箏上煉丹課去了，她就只好一個人跑去城裏玩投壺，卻不曾想居然有魔修膽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出手。
眼瞧著一個修為低下的婦人就要命喪魔修抓下，鹿鳴意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直接沖了過去撞在了那魔修身上，打斷了對方的攻擊。
魔修惱怒自己竟然會被一個都沒開始修煉的小丫頭影響，當即朝她襲來。這魔修甚至不需要使用法術或武器，僅是釋放靈力，就將鹿鳴意掀了出去。
但在地上滾了幾圈後，鹿鳴意撞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停下了翻滾。
那是一雙白凈的靴子，上面用金線銹了幾朵流雲，看起來簡練而不失華貴。但靴子的側面，沾染了細微的灰塵，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是自己方才撞上來，不小心蹭到的。
鹿鳴意緩緩擡頭，隨即楞了一瞬。
從五歲起在沈家長大，也結交過世家宗門的人，漂亮的亦是不少，風華絕代若沈翩塵、沈鳴箏她也是見過的。
但眼前的這女人，不論是五官身量還是周身氣場，竟然都隱隱勝過一籌。
覺察到腳邊打探的視線，女人垂眸。
對視的那一刻，鹿鳴意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雙極深極亮的眼睛。
當年，她滾到姜流照的腳邊，對方長劍出鞘便叫魔修灰飛煙滅，臨安城歸於太平，亦救下了她的性命。
如今她再度跪於姜流照面前，卻是要被施展搜魂術，甚至可能……命喪於此。
鹿鳴意很久都沒有再聽到那些聲音了，但聲音留給她最後的那句話，她不會忘記。
她想，如果姜流照真想殺她，搜魂這會兒當是最好的時刻。
練氣期要求大乘期對自己實施搜魂術，本就是極其自不量力。可以說，鹿鳴意應當是完全承受不住姜流照的靈力的。
但如今，這滿座幾乎所有人都因那個“預言之子”，而公然地默認她有罪；即便她反而是那個抓出臥底的人，也揣測她與魔宗有勾結。
搜魂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鹿鳴意知道，她今日在正清堂不死也要脫層皮，那麽至少，自己不能在魔宗這件事上被汙名。
那雙白靴在鹿鳴意眼前站定，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擡頭看著眼前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人，微微揚起眉梢：“師尊，拜托了？”
姜流照似乎有一瞬間的怔神，但還不等鹿鳴意捕捉到，她便感覺一陣幾乎要撕裂她靈魂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各處。
霎時間，二人周身產生了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大乘期四散的威壓叫殿內其她人都不得不運轉丹田內的靈力來抵抗，更不用說處於波動中心，以練氣三層的修為承受搜魂術的鹿鳴意了。
搜魂術，即是將被施術人的三魂六魄用靈力席卷，其所承受的痛苦遠非肉.體上的疼痛所能相提並論。饒是鹿鳴意做了心理準備，眼下也被那陣磅礴的靈力逼得徹底癱倒在地，腦袋狠狠磕在了地上。
鹿鳴意只覺得自己的意識都要被碾碎。
她的靈魂、記憶和過往的一切情感都被姜流照剖開來，一覽無餘地展示在對方面前。
肋間的那道傷口在沖擊之下，似乎裂開得更深了些，鮮血浸透了她的宗服，如一朵鮮艷欲滴盛開的花。
在極度的苦痛之中，時間也已經失去了衡量的方式。
鹿鳴意痛到麻木，也不知從哪裏攢了點力氣，竟然一點一點地直起了身子。
她方才倒在地上時，腦袋大概是磕出了一道傷口，這會兒頭上的血沿著臉龐精致優越的輪廓淌下，眼睛都沾上了一些，視野裏被染上了一些血色。
但即便如此，鹿鳴意還是奮力擡起了頭，睜開被血黏住的眼睛，在一片模糊之中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她無法看清姜流照的神情，卻還是想要張嘴，問她：在看清了自己過往的一切後，還覺得她該死嗎？
然而，不知姜流照看到了什麽，亦或是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鹿鳴意陡然感覺周身的靈力極為強烈地震蕩了一下，讓她又跟著吐了幾口血，僅存的那點意識也被震碎。
徹底沈入黑暗前，鹿鳴意隱約聽見了幾個聲音：
“她、她竟然扛住了？”
“那可是大乘期的搜魂術！按理來說她一個練氣期，就算沒有暴斃，也該痛得在地上打滾求饒了！”
“到底是‘預言之子’，她定然有什麽秘法！”
“等一下！長虹劍尊怎麽突然停了施術……”
“沈少主！你做什麽？！”
再度睜開眼，鹿鳴意首先看到的是昏暗的屋頂，室內光線稱不得亮堂，連一扇窗戶都不曾有，好在還點著一盞油燈，提供光源。
她躺了一會兒，昏迷前的記憶一點點在腦海中閃回。
鹿鳴意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想法是：她不會真的因為搜魂術死了吧？
很快，身上的疼痛告訴她，自己應該暫時還沒死。
她當真撐下了姜流照的搜魂術。
而且，姜流照居然沒有在這個大好時機殺了她。
看著那個在火光下映射出影子的天花板，鹿鳴意呆了一會兒，在發覺自己沒死之後，似乎也沒多麽高興。
因為她的靈力如今竟然已經盡數消散了。
在修仙界，除了還未覺醒靈根邁入修仙之道的少年幼兒，其餘的人皆是有修為在身的。哪怕是毫無修煉天賦的人，也可以引氣入體。
但此時此刻，她的丹田內一片死寂，居然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了！
雖說在發現修為無法恢覆的這幾年裏，鹿鳴意一直在做心理準備，可她也著實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這兩個月裏，實在發生了太多事，讓她直接從築基三層落到了靈力散盡的地步。
鹿鳴意又躺了一會兒，不知道是連續遭受了沖擊讓她的承受能力得到了大大的提升，還是已經徹底麻木，她這會兒甚至是毫無波瀾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末了，她嘗試坐起來，肋間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想來是那道傷口又惡化了。
但不知是誰，幫她將傷口重新包紮了一下，甚至連腦袋上磕破的那道口子，也纏上了繃帶。
鹿鳴意心中有些疑惑，又掃視了一圈自己所處的環境，只一眼，她就瞧出來了，這裏居然是靜室。
靜室名義上是太清宗用來給門徒養性修身的地方，不過現實裏更多是用來關禁閉的。
對於那些並未違反宗規，但實際言行有損宗門形象或是不符道義的門徒，宗門便會選擇將她們關入靜室，名曰靜心思過。
鹿鳴意不由得砸砸嘴，想著自己這兩個月，居然把太清宗內各種關人的地方都體驗了個遍。
但既然將她從地牢轉移到條件好了不少的靜室內，已經可以說明，經過搜魂之後，姜流照當是為她作證了她確實是與魔宗無關。
身上的傷口讓鹿鳴意的行動還不太方便，並且，不知是否是因為靈力消散還是搜魂術的後遺癥，她這會兒總覺得全身上下有些不大舒服。
她還想起身觀察一下情況，卻突然感覺腦袋被輕輕敲了幾下。
“聽玉？”
鹿鳴意沒想到，原來她覺著自己躺著這麽舒服，竟是睡在了聽玉身上。
這只通體雪白，唯有額頭之上有一點紅的仙鶴此時垂下了它蜿蜒纖長的脖頸，方才正是它用自己的喙敲了敲鹿鳴意的腦袋，似乎是在阻止她不顧傷勢的動作。
但再見到這只鳥，鹿鳴意卻是漸漸蹙起了長眉。
她擡手撫摸著對方那光滑柔順的羽毛，半闔著眸子，輕聲說：“我的靈力已經散盡了，你還在這兒做什麽呢？”
鹿鳴意先前還在疑惑，姜流照為何會突然有了一只靈寵，事到如今，聽玉的監視作用已經相當明顯。
但這只鳥似乎並未到開口說話的修行，面對鹿鳴意的問話，它只是默默用喙叼起鹿鳴意散落在耳畔的長發繞到耳後。
“……算了，已經不重要了。”鹿鳴意笑笑，又說，“我老老實實讓你盯了這麽久，再幫我個忙唄？幫我向師尊傳信一下，說有要事找她。”
聽玉又靜默下來，可能是在消化她的這句話。
然而鹿鳴意等了一會兒，也沒見這只鳥有後續動作的打算，看起來是不打算幫她這個忙了。
她呼出一口氣，決定還是指望一下自己比較好，於是又要掙紮著起身。
但這回起了一半，她又被突然推開的門給震得躺了回去。
“你醒了？”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一道略帶訝異的清亮女聲響起，鹿鳴意瞇了瞇眼，迎著火光看到了沈鳴箏還帶著隱隱驚喜神色的臉。
只是這驚喜散去得非常快，在確認她當真醒了之後，沈鳴箏的臉色又一點一點沈了下來。
鹿鳴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經歷了地牢裏與沈鳴箏的爭鬥、正清堂公開的搜魂之後，她真不知道如今面對沈鳴箏該露出什麽表情，只能先淡定地“嗯”了一聲，問：“你怎麽來了？”
沈鳴箏柳眉一蹙：“我為什麽不能來？”
旋即，她看到了給鹿鳴意當床的聽玉，又冷笑：“我在這兒待了這麽久，這只鳥什麽時候跑來的？難道是長虹劍尊記掛著給你施搜魂術太過了，特意派了只鳥來照顧你？”
“也沒有很過火吧，至少我還沒死。”鹿鳴意哼哼幾聲，條件反射地和沈鳴箏拌嘴。
不曾想，她這隨口的一句話，竟又引得沈鳴箏分外不快：“呵，你對你師尊倒是處處順從啊？哪怕被對方施了搜魂術，還這麽維護她？”
說完，她在火光照耀下朦朧艷麗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嘲諷：“不過也是。長虹劍尊都搜過你的魂了，自然知道你對她的忠心耿耿！當時正清堂內那麽多世家宗門說要將你放逐，最後也是在長虹劍尊的堅持下，改為僅僅將你逐出太清宗呢！”
鹿鳴意品味了一會兒“放逐”這兩個字，又笑了笑。
修仙界的放逐，就是將修士趕至凡人界。凡間沒有靈力，哪怕空有修為，到凡間之後也無法修煉，只能蹉跎歲月迎接死亡。
但其實不需要太清宗做這個決定，她現下靈力散盡化為凡人，自然也是無法在修仙界待下去的。
諷刺的是，即便她在魔宗這次聲勢浩大的行動中是個徹底無辜的人，僅僅因為碧月劍尊的那道預言，就有這麽多人容不下她。
鹿鳴意這會兒覺得渾身使不上什麽力氣，她只對沈鳴箏道：“我知道了，等到宗門放我出去之後，我自己會走的。不過，在我走之前，我想去看一下沈姨母……”
“你當然該去！”沈鳴箏喊了一聲，那雙琉璃般的眼眸惡狠狠看過來，“你現在就該去瑤光澗，看看那裏被你害成了什麽樣子！在我娘親床頭看看她現在是什麽樣子！”
她這麽一說，鹿鳴意又想起了當時在地牢，她們那些爭吵的內容。
原本如死水般的心境突然生起幾分波瀾，她不想再在這兒和沈鳴箏吵架，幹脆把頭撇到了一邊，說：“我會的。”
但沈鳴箏沒放過她，見她神色冷淡，語氣冰冷：“你這是什麽態度？你難道還不願意嗎？別忘了你自己做過的事！”
“沈鳴箏，難道你真的覺得……沈家的事都是我的錯？”鹿鳴意被她刺得忍不住問了句。
“難道不是？”沈鳴箏柳眉一豎，又怒又恨地反問，地牢裏沒吵完的架在這裏延續，“是魔宗動的手不錯，但你自己不是都承認了，一切的起因都是你？
你知道那個妖女臥底的身份，但只告訴了你的好師尊、好師姐！當時我娘親阿娘就在太清宗，你明明都已經見過她們，你卻能一點都不說！
現在好了，你的劍尊師尊和少主師姐如今在修仙界的名聲更上一層樓，而我們沈家呢？我們沈家養你這麽多年，得到了什麽？被魔宗一把火燒了嗎？！”
“我根本就不知道！如果我知道魔宗的目標會是沈家，我怎麽可能什麽都不說？！”鹿鳴意再也無法忍受沈鳴箏的指責，她不顧身上的傷口，直接站起來與沈鳴箏怒目相對，“沈鳴箏，難道你就真的認為我是那種為了名譽不擇手段、只會對旁人乞好賣乖的人嗎！如果我真是這種人，那我每天只圍著你轉，巴結著你不就好了嗎！”
當時，鹿鳴意能發覺姬緒雲的不對勁，也全是依托於那些心聲。然而那些心聲，她怎麽能隨意和旁人提及？哪怕是和姜流照，她也只說了姬緒雲的那部分！
誰料，沈鳴箏冷哼一聲，看向一旁，嗤笑道：“為什麽？當然是你瞧不上我，也瞧不上沈家了！畢竟，你可是舉世無雙的天才，如今更是名聲響徹天下、找出魔宗臥底的‘預言之子’不是麽？”
鹿鳴意只覺得剛剛因為憤怒而周身沸騰的血此時都冷凝了。
以沈鳴箏金丹後期的修為，不可能發覺不了她如今靈力消散、變為凡人的情況，也知道這個“預言之子”給她帶來了多少麻煩。
鹿鳴意看著眼前姣好的面容，卻只覺得分外陌生。
即便聽到了那些心聲，也通過姬緒雲應證了聲音的內容大概率都是真的，她都一直認為是自己和沈鳴箏之間存在了什麽誤會。
可現在來看，根本不存在她自以為的“誤會”。
沈鳴箏當真嫉恨著她。
她在沈鳴箏心裏，大概就只是一個唯利是圖、眼高於頂的人。
所以才會覺得，六十年前她冒著生命危險潛入魔宗駐地救她，也是居心叵測、另有目的。
鹿鳴意閉上眼吸了口氣，指向被推開的靜室的門：“你出去。”
沈鳴箏又是一聲冷笑：“怎麽，你無地自容了？”
“對，我不會再出現在你、和沈家面前了。現在請問你可以出去了嗎？”鹿鳴意面無表情，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再給她。
沈鳴箏臉色微變，她抓住鹿鳴意指向門口的那只手：“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鹿鳴意說得簡潔明了。
然而這卻讓沈鳴箏看上去更為惱火，她抓著鹿鳴意手腕的手也在收緊用力：“你還真是有恃無恐……”
“我什麽都沒有！”
鹿鳴意蹙緊眉頭喊了一聲，打斷沈鳴箏的話。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沈家的位置相當尷尬。
平日裏若是她隨沈鳴箏一起出席世家的聚會，旁人問起她，無論是誰介紹她都用的是“沈鳴箏的同伴”。這百年裏，沈家似乎也從沒考慮過真正讓她融入這個家族，連個門生的名頭都沒給。
可不管怎麽說，沈家對她有養育之恩，她還答應了沈鳴箏要一直陪著她。
所以，她便也不在意其她的。
但原來，無論是沈鳴箏還是沈家，都並不需要她。
甚至，她的存在對沈鳴箏來說，或許反而是一件煩惱。
那些要相伴的話語，或許只是年少歲月的童言無忌。
她過去沒有家族，現在被逐出宗門，失去修為，還剩下什麽？
鹿鳴意只覺心中疼痛，蔓延至整個胸腔，連呼吸都帶著絲絲抽痛。
見沈鳴箏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又反拽住她的手，把人往門口推：“反正我是這麽卑劣的人，你又何必在這裏臟了眼睛？趁早走吧！”
沈鳴箏臉上一陣錯愕。
鹿鳴意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與她說過話。
哪怕鹿鳴意的措辭依然稱得上有禮，可那個“走”字在沈鳴箏聽來，與“滾”無異。
她當即眉頭緊鎖，連眼底都迅速泛上了點紅，咬牙道：“鹿鳴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這難道不是你的心裏話？”鹿鳴意亦是用冷笑回應她。
她們年齡相當，日夜相伴，又有各自的脾氣，百年來沒少吵架。
有時候大吵一頓，什麽沖脾氣的話都說出來，再冷戰個幾天甚至十幾天都不稀奇。
然而，沈鳴箏從不曾覺得吵架過後，會再見不到鹿鳴意。
除了這次。
在心頭與憤怒一起湧上來的，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讓她心頭發酸發澀，本能地又緊抓著鹿鳴意的手不放。
兩人就這樣，爭吵著在靜室內拉扯。
鹿鳴意雖然沒有靈力且身體虛弱，但到底是個劍修，體能的基礎擺在那裏；而沈鳴箏靈力強盛，這會兒也不知怎的，好像忘了能使用靈力一般，就這樣和鹿鳴意糾纏。
“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我的心裏話’？！”
“這不就是你的原話？我眼高於頂！我目中無人！”
“這些難道是你不回沈家的理由嗎？！”
兩個人的怒斥聲在靜室內回蕩，到底還是鹿鳴意先體力不止，她被沈鳴箏按在了地上，女人柔軟滾燙的身子壓在她身上，是和幼年時完全不同的感觸。
然而這次，鹿鳴意不會想再和沈鳴箏一同回去。
“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必須回沈家。你不回去，我就把你綁回去！”沈鳴箏眼角泛紅，死死按住鹿鳴意的肩膀。
鹿鳴意被她用力按著，肋間傳來清晰地痛楚，她蹙緊眉頭，怒道：“沈鳴箏！你別在這裏發瘋……”
兩人的爭吵原本應該繼續，但有一陣柔和卻不可忽視的威壓壓了下來，叫她們的身子俱是一僵，齊齊擡頭看向靜室門口。
那兒站了一個人。
姜流照一席白衣，長身玉立，氣質出塵，面容清冷。她就這麽站在靜室的門口，如湖般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鹿鳴意的身上，不知在這裏聽到了多少。
這會兒一看到她師尊，鹿鳴意的四肢百骸便感覺到一種深刻的、令她戰栗的疼痛，比肋間的劍傷更為清晰 。
——那是搜魂術的後遺癥。
鹿鳴意當即收回視線，心中疑惑姜流照怎麽突然來了靜室，但還是先推開了壓在身上的沈鳴箏，掙紮起身，禮道：“見過師尊。”
沈鳴箏的呼吸依然急促，視線還停在鹿鳴意身上，但同樣行了個潦草的禮：“見過長虹劍尊。”
面對二人敷衍的行禮，姜流照只是看了她們一眼，也不提及方才她們拉扯到地上滾做一團的事，淡聲說：“靜室內禁止吵鬧。另外，沈師侄，今日你探望的時間到了。”
過去沈鳴箏與姜流照打交道的次數並不多，但即便沈鳴箏再不喜劍峰，也會把禮節做到位。
然而，今日不知是她剛跟鹿鳴意吵了一架，心情實在不好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竟然還分外陰鷙地瞥了姜流照一眼，隨後甩開鹿鳴意，沒好氣道：“你且給我好好想想吧，我明日再來！”
明日。
鹿鳴意看著眼前的姜流照，想著自己大概是沒有明日了。
她斂去多餘的神情，掛起一個分外平常的淺笑，說：“師尊，你來了。我正想怎麽才能見到你。”
姜流照微微擰眉，視線在鹿鳴意身上掃過：“你且先去躺著。”
鹿鳴意垂眸一看，原來是方才和沈鳴箏爭鬥時，她肋間的傷口裂開，滲出的血液又染紅了這身新換的白袍。
這道傷口來得突然，反反覆覆，即便上了藥也還是不斷裂開。
就像她現在的人生，哪怕再怎麽不去在意、再怎麽粉飾太平，也終究會被撕下搖搖欲墜的平靜面紗。
鹿鳴意面上微笑不曾變化，道：“不用躺著，反正也不止這一道傷口了。”
姜流照的眉頭斂得更攏了一些，她直覺鹿鳴意話中有話，於是沈默著等待後文。
但鹿鳴意見此，不由得輕笑一聲，但這次笑裏卻是帶了幾分諷刺：“師尊，難道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姜流照垂眸一瞬，又擡眸：“有。而且，有很多。”
這回，沈默的輪到鹿鳴意，她亦是在等待姜流照的後文。
她那顆方才被沈鳴箏蜇傷的心，這會兒在面對自己最為信任的師長時，又升起了最後一點希冀。
然而，姜流照那清冽的嗓音吐出一句：“但是，不該是這個時候和你說。”
於是那最後一點希冀也被碾碎。
鹿鳴意看著衣衫上的鮮紅，瑩亮眼眸中的光芒褪去，化成了徹底的冷淡，她勾唇淡笑：“師尊你……一直都是這樣。你明明什麽都知道，但你從來都不會主動告訴我，哪怕這些事情和我有關。每當我問你的時候，你就只會丟下一點點信息，讓我自己去補全剩餘的部分。
不管是那個有關五色石的預言，還是魔宗的真正目標是沈家，你都早就知道了，對嗎？”
鹿鳴意看上去分外平靜，只是因為眼□□力不濟，說完這一長段話的後，她喘息了許久。
聽到這些問話，姜流照沒有反駁，她只是沈默，將鹿鳴意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她眼底。
這種沈默，鹿鳴意實在再熟悉不過。
她如太清宗修行這些年，姜流照的教導素來點到為止。剩下的部分，她要她自己去探尋摸索。
“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放跑姬緒雲的，你要將計就計。
你知道魔宗想聲東擊西攻打沈家，卻又不想放過在太清宗的我。於是，你和師姑們兵分兩路，明萱師姑和師姐一起留守太清宗等待姬緒雲，而你則和更擅長戰鬥的天符真人她們一起去臨安。
而為了保證我能一直待在太清宗，你把我關在淩霄閣，設下僅針對我的禁制，還讓祁師妹和聽玉時刻監視著我……”
事實證明，姜流照的安排非常成功。
且不論姬緒雲是否真的死在蕭雨歇劍下，其餘魔修，包括那據說修為均在洞虛期的四大護法都損失慘重，正道獲得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但是，”鹿鳴意的聲線隱隱有些發抖，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音調卻還是忍不住拔高，眼中的淡漠聚成了幽怨和薄怒，“明明我才是那個處於風暴中心的人不是嗎？哪怕是讓修為低微的我當誘餌，但只要能滅掉魔宗，我亦是心甘情願！為什麽大家都知道，獨獨我不知道，只能靠自己一點點去猜？！”
而與她情緒隱隱崩潰相對比的，是姜流照巍然不動的身形，她只是垂眸，輕聲說：“這些事情告訴你，只會徒增你的煩惱。但是，你不會有事的。”
鹿鳴意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
徒增煩惱？不會有事？
背負著那個聲音的秘密和預言之子的輿論，然後發現自己被所有人都蒙在鼓裏，這難道就不會增加煩惱嗎？
身負重傷，靈力散盡，被逐出宗門，被家族厭棄。
還要怎麽樣，才能算有事？
她昏迷之後第一時間想見姜流照，就是希望對方能給她一個答案，為什麽要將一切都瞞著她的答案。
但姜流照來了之後，自己得到了怎樣的答覆？
鹿鳴意沒有再笑，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眼中帶著近乎強烈地逼迫意味，盯著姜流照：“不會有事？那師尊，你打算什麽時候對我動手呢？”
說完的一瞬，鹿鳴意看見了女人眼中轉瞬即逝的詫異。
難得的，姜流照有幾分凝重地問：“動手？可是那位魔宗聖女同你說了什麽？”
“她對我做了什麽……師尊，搜魂還不夠你看清楚嗎？”鹿鳴意歪了歪腦袋，話中帶刺。
而聽到她反問的話，姜流照長睫顫了顫，竟是先逃避了視線的交匯。
少頃，她似乎是回過了神來，了然道：“你還聽到了我的心聲。”
“是啊。”鹿鳴意的聲音有些喑啞了，“我知道你想對我動手。”
“那天，你對我撒了謊。”姜流照卻是提到了那日在淩霄閣上的問話。
她默認了當日，自己確實對鹿鳴意起過動手的念頭。
怨懟、憤怒與痛苦，還有身上傷口傳來的陣痛，化為了濃厚沈重的汙泥附在心口。
鹿鳴意實在受不了姜流照這副姿態，她逼近了一點：“撒謊？師尊，你瞞了我這麽多！讓我在淩霄閣裏日日夜夜受監視，把我當誘餌引魔宗出來，甚至還對我動了殺意！現在你反而在控訴我對你撒謊？我等了你那麽久，甚至到剛剛，我都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可你給我說了什麽？！”
怨與怒燒紅了她明麗漂亮的眼，也讓鹿鳴意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連著吸了好幾口氣，猛然嗅到了極為淺淡的檀木香氣。
睜開眼才發覺，原來是她剛剛差點暈過去癱倒在地，姜流照及時攬住了她。
上次姜流照扶住她，是宗主離世，那時候她還盼著能和師尊多待一陣來汲取安全感。
可如今，在意識到姜流照靠近後，卻是被搜魂和被欺騙的痛苦先條件反射地湧了上來。哪怕姜流照攬她入懷的動作小心謹慎又萬分克制，可檀木香湧上來的瞬間，她便立刻推開了對方。
鹿鳴意放任自己跌坐在靜室冰涼的地板上，目光垂落在那光潔的地面，低聲說：“你知道一切。知道那個預言確實是真的，知道五色石的存在。
甚至還知道，我修為的跌落和聽到那些所謂的心聲，和五色石有關對嗎？我的身體和五色石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恐怕是三年前，在秘境裏遇到姬緒雲的時候，她做的手腳。
我只能聽到滿懷惡意的聲音，魔宗也想刺激我入魔，所以，五色石當是亂人心智的邪器。你要殺我，是為了毀掉五色石……”
“別想這些了。”姜流照半跪下來，不顧鹿鳴意的反抗按住她，似乎是要為她輸送靈力平穩心境。
“你不用擔心我會入魔。”鹿鳴意只覺得身上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沒有再去推開姜流照，只是淡聲說，“姬緒雲和魔宗耗費諸多，恐怕，那日姬緒雲已經在我身上設下了某種空間秘法，待我入魔之時便會將我傳送至某地。
但真可惜，我的靈力已經散盡，不再有產生心魔的可能。”
姜流照捏著鹿鳴意的手腕，長眉緊蹙，那雙如潑墨般的眼中極其少有的出現了名為緊張和擔憂的情緒，她道：“那個動手的想法只是一時的。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日後我會慢慢說與你。但現在，你先不要再想這些事了。”
“說與我？”鹿鳴意輕笑一聲，“那好。師尊，我先問你一事。那日正清堂審判我，你明知道我是作為誘餌待在淩霄閣上，為何不提前說？”
姜流照沈默一瞬便開口：“若說出誘餌一事，世家與宗門當如那天一般，質疑你如何得知姬緒雲是魔宗臥底一事。那時便不得不提及你所聽到的心聲，你的處境只會更糟。”
“你是擔心我的處境，還是擔心五色石可以聽人心聲這事被更多人知道？”鹿鳴意突然說出了這麽一聲質問。
姜流照一楞，因為二人離得很近，鹿鳴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女人眼底的意外。
但她也不指望姜流照會回答這個問題，輕嗤一聲，繼續問：“依你所說，主動提及心聲會讓我的處境更糟。那麽師尊，你既然說不會對我動手，我在正清堂上又該如何脫身？”
這回，姜流照沈默了數刻，才垂眸，聲音輕了些許：“你不會允許自己和魔宗扯上關系，哪怕所有人都給你冠上罪名，你也一定會盡力為自己爭取機會。就像之前在執法堂，你會……請我為你搜魂。”
鹿鳴意瞳孔微縮，久久說不出話。
她看著姜流照，這個她最敬重、最信任的人，頭一次感受到了透徹心扉的涼意。
之前她還在想，姜流照能對祁映雪做出那麽精準的評價，又會怎麽看待她。
如今，她總算知道了答案。
姜流照不信任她，卻是如此的了解她的習性，並能依此，做出最有效、最理智的決斷。
哪怕這個選擇，可能會對當時只是練氣期的她帶來性命之憂。
“但是，在使用搜魂術時，我已經斂了靈力。”姜流照蹲了下來，與鹿鳴意平視，語氣難得波動，帶上了幾分誠懇，“你……你不會有事的。”
鹿鳴意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回過神來，終於說出最後一個問題：“正清堂上要為我脫下那莫須有的罪名，還有一個法子。只要你說出那日見到宗主，她是自殺的，勾結魔宗的罪名就徹底與我無關了。”
這一次，姜流照眼中的震驚再難掩藏。
鹿鳴意擡眸，那素來溫潤澄亮的眼中只剩下了冷意與強硬：“師尊，你驚訝什麽呢？你難道沒想到嗎？盛宗主身為洞虛巔峰修為，當時在正清堂內只有你我兩人，誰能對她神不知鬼不覺的用碎魂術？
她從異變到咽氣總共不過五息，世間有何等修士能這麽迅速地用碎魂術殺死一名洞虛巔峰的修士？”
姜流照薄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什麽，但鹿鳴意語速更快，將自己的推論全部扔了出來：“甚至，你早就知道盛宗主的反常了吧？她稱病期間，你說是照顧，實則是監視她。那天她要見我，她那麽希望你離開，而你卻要留下來，也是想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麽吧？
我是你多用的棋子。我不但要為你提供五色石和姬緒雲的線索、成為引魔宗出來的誘餌，還是幫你試探盛夜到底是何身份的工具！”
姜流照是何等的冷靜理性，將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而你不說盛夜是自殺的，是為了太清宗的聲譽，還是說……”鹿鳴意的聲音實在克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姜流照不說盛夜自殺，是怕到時候九洲盛傳“太清宗宗主竟是魔宗之人”；還是說因為和盛夜同為數百年師姐妹，當真沒懷疑過盛夜？
姜流照扣緊了鹿鳴意的手，眉心緊緊蹙起，語氣澀然：“有關盛夜的事，說來當真話長。但我絕沒有想讓你背負罵名！待到一切結束後，我都會告訴你。只是，這些……還有五色石，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鹿鳴意冷漠地將手從姜流照手中抽出，並不相信她的這套說辭：“就在姬緒雲帶著魔修攻上淩霄閣那天。”
“你知道了這些事，也知道了你身上的五色石，甚至……聽到了那道心聲。卻仍要我為你搜魂？”姜流照瞳孔微縮，似乎是不可置信一般。
鹿鳴意輕笑一聲，回想起當日的心情，眼眶卻隱隱發燙：“是啊，師尊。我是不是很愚蠢？我知道這些，卻還是希望能向你表露我的誠心，希望你能主動告訴我這一切。
其實，我還是不知道五色石到底是什麽，不知道那些心聲為什麽會出現。可如果它們當真會禍亂世間，而師尊你要為此除掉我的話，我也可以接受……但是，你怎麽可以什麽都不告訴我？”
“難道，你們也都認為，我會像盛夜的那道預言那般，用五色石危害世間？”
鹿鳴意快要說不下去了。
生活了近百年的宗門，師尊、師姐、師妹和師姑，她們制定了詳細的計劃，卻全然地剝奪了她的知情權。
她難道不值得信任，是貪生怕死之徒嗎？
僅僅因為一道預言，還是一個和魔宗有勾結的人的預言，就否定了她的全部嗎？！
那些聲音早已讓她知道，姜流照對她有諸多猜測。
但她想不到，百年師徒情誼，姜流照對她竟是一絲一毫的信任都沒有！
姜流照對收入門下沒幾個月的祁映雪都能評價為“本性純良”，並將監視的責任交給她，那麽自己呢？
百年時光，姜流照又當如何描述她呢？
明明知道她寧願承受搜魂術也不願和魔宗扯上關系、連五色石是什麽都不知道，又為何要處處瞞著她！
鹿鳴意看著姜流照眼中似乎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可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卻是一以貫之，突然緊緊拉住姜流照的骨節分明的手，要去取她背後的“淩煙”：“師尊，搜魂時你沒有殺我，可是錯失良機！不過現在我被逐出宗門，沈家那邊也回不去了，殺我可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了天下蒼生，你該速速動手才是！”
鹿鳴意激烈的動作和強烈起伏的心緒，讓她身上的傷口都迸裂開來，連帶著額頭上的傷口也滲出血來。
這抹刺目的紅映在她慘白卻依舊秀美臉上，竟是更加惹眼。
“鹿鳴意！”
姜流照罕見地拔高了些音調，如玉般沈穩平靜的神情終於有幾分崩裂。
她指尖靈力溢出，匯入鹿鳴意的身體內，同時急道：“我不會殺你，我從來都不想傷害你，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溫暖強悍的力量席卷經脈，讓鹿鳴意登時意志昏沈起來——姜流照對她施了一個安眠術。
鹿鳴意搖搖頭，已經聽不清姜流照的話，咬牙說：“你們都在騙我。我……不信你！”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當真是可笑至極。
出現的心聲，或許是五色石精挑細選帶著惡意的，可這些聲音也都是真的。
她因聽到心聲而膽戰心驚，向最為信任的師長吐露心聲，卻反而被指責、懷疑；在姜流照那兒聽到“擔心誘惑”，她又自欺欺人，認為那些聲音即是“誘惑”，哪怕事實擺在了眼前，她也不願去相信周圍人對她的惡意。
於是，才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意識沈入一片迷蒙之中，鹿鳴意悠悠地想著：修為、家族、宗門都棄她而去了，她還剩下什麽呢？
也或許明日，她的師尊便會因為那個五色石，將她斬於劍下，到時她連生命都將失去。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望著姜流照已經模糊不清的影子，記掛著魔宗的那些事，呢喃著：
“師尊，姬緒雲……她還沒有死。你看到了的吧？她才是那個，盛夜要的‘預言之子’。盛夜也必然留了後手，魔宗、魔宗肯定還會……”
話還沒說完，鹿鳴意便眼前徹底一黑，當是安眠術施展完畢。
她最後只能看到姜流照白靴上騰飛的祥雲。
然而奇怪的是，本該徹底陷入沈睡的鹿鳴意卻依然保留了一部分意識，她發覺自己動不了，卻可以感知身體，並且，她的身體似乎在一點一點失去生機。
這部分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混沌，蹊蹺的是，每一次她清醒，都能發現自己的身體更虛弱了一些。
到後來，便是長久地沈睡。
不知過了多久，鹿鳴意突然感覺一陣柔和的、親切的靈力流入了她的體內，那些虛弱的、令她沈眠的力量似乎稍微褪去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又見滿室月光。
蕭雨歇輕柔梳理過鹿鳴意柔軟的頭發，又撫過她的眉眼，見她醒來，緩聲說：“小意，你還好嗎？”
她說話時，有清淺的蘭花氣息拂過。
“師姐……”
鹿鳴意一開口，便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蕭雨歇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杯熱水，體貼地餵給她，說：“你還是不要劇烈動作得好，肋間的那道傷口又裂開了，我重新為你包紮了一下。”
經過沈睡，那些縈繞在心頭的憤怒與哀傷似乎消散了，只留下一片枯寂。
鹿鳴意沈默了一會兒，喘息著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那日審判，蕭雨歇的表現已經很明顯了。
她是蕭家的少主，肩負振興蕭家的職責。
過去她要帶著鹿鳴意，對鹿鳴意好，是因為鹿鳴意是舉世無雙的少年天才，是最有可能飛升的人選之一；後來照顧鹿鳴意，是因為她“預言之子”的名頭，不論好壞，皆是名聲。
但現在，蕭雨歇好不容易通過“斬殺魔宗聖女”這件事而名聲大噪，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已經不再需要和鹿鳴意這等要被放逐去凡人界的人扯上關系。
蕭雨歇柔柔淺笑，低聲說：“我是不該來的，但是實在放心不下。這過去幾天，便來了。”
鹿鳴意長睫顫了顫，她想，事到如今，她們彼此之間也不需要再藏著掖著了。
於是扯出一個笑問：“師姐，你這麽關心我……我和謝釋疾師姐的眉眼到底有多像？”
蕭雨歇撫摸她眼尾的動作一頓，那柔美臉上的淡笑似乎也有一瞬間的消散。
但是，她調整得極快，沒有遮掩道：“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得知小疾的存在，你們也確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唯獨眉眼沒有絲毫相像。”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鹿鳴意的意料，她輕聲說：“……這樣啊。”
她記憶裏，蕭雨歇似乎很喜歡觸碰她的眼睛，她便以為自己與那位謝師姐最相像的地方也是這裏。
“小意，其實你不用太過擔心，也不用再想其她。”蕭雨歇彎唇安慰道，“你如今靈力散盡，旁人已經不會再為難你。
無論小意你與小疾有幾分相似，至少我們師姐妹相伴近百年，日後我會將你接回蕭家照顧的。”
小意、小意。
一聲聲低柔的呼喚，讓鹿鳴意有些恍惚。
她初入太清宗時，除了姜流照外，第一個認識的人便是蕭雨歇。
“鹿鳴意？那我以後喚你小意可以嗎？”
記憶裏的蕭雨歇眉目溫柔，融融眸光落在她身上，那姣好的容顏綻開一個淺淡的笑容，霎時間有無數桃花翩躚飛落。
年少的鹿鳴意對這個稱呼一楞，自從雙親離世後，便無人再這麽呼喚她。
那是久違的親近感。
但原來，那麽溫柔的人，現在也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看著她生生遭受汙蔑、搜魂，如今又說要接她回蕭家。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話到底是隨口一說、上位者的施舍、還是刻意的羞辱？
又或者，過去那些溫柔也不過是鏡花水月，隔著霧，不真實。
就像她並不喜歡的桂花糕，還有那只是走過場、不曾真切考慮她處境，隨口提及的照顧。
所謂的“好”，不過是建立在，自己與逝者略有相似的容貌上。
鹿鳴意輕笑一聲，腦袋卻下意識地朝蕭雨歇靠近了些，問：“師姐，我是不是當真犯了什麽大錯，才會遭遇這些？”
這次，蕭雨歇亦是沈默良久。
她垂眸凝視著鹿鳴意蒼白的臉龐，眼底那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被塗抹上了一層厚厚的青黑，而那張飽滿瑩潤的紅唇，亦是幹枯不已，毫無血色。
蕭雨歇擡手，指腹輕輕撫摸過那幹燥的唇，眸色深深。
她看著眼前的人眉眼，像是在透過她看向某個不存在的人，又像是僅僅只是專註地盯著這一人。
鹿鳴意大抵是實在失去了太多力氣，並沒有感知到她師姐的動作。
她只覺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飛快地褪色。
直到鹿鳴意即將再度昏睡過去時，才終於聽到了蕭雨歇的嘆息：“小意，這件事論不上對錯，只是你恰好擋在了太多人得道的路上。”
得道？
大道萬千，又有什麽道，是要通過嫉恨、懷疑、利用她人，才能得到？
鹿鳴意覺得自己大抵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她的意識又沈了下去，陷入一片黑暗中。
蕭雨歇似乎離開了，她沒有再感知到那股溫暖親切的靈力。
可即便是姜流照施了安眠術，也不該有如此持續且奇怪的效能才對。
鹿鳴意在黑暗中又不由得想到她此前一直聽到的、由五色石帶來的聲音，這幾天她便一直沒再聽到了。
可能是因為她靈力散盡，即便是那不知到底是何物的五色石，也覺得她不再適合寄生。
即便鹿鳴意曾直言，若五色石是毀天滅地、不得不去除的東西，那麽為了天下太平她自然願意付出性命。可這會兒她又忍不住想，假如五色石真的不存在了，那麽自己也許就不用死了。
她連五色石是什麽、為何出現在她身上都不知道！有誰想這樣不清不楚地送死？
鹿鳴意自是不能免俗。
如果，她當真有這麽一線生機，她會想去做什麽？
鹿鳴意的腦海裏，突然竄出了這麽個問題。
她想，如果有機會，她真想再回去江夏，回到娘親阿娘的墳前再看幾眼；離開修仙界後，她當是去金陵，在那個留存著雙親最後回憶的地方度過餘生。
那麽……這些背叛、傷害、欺騙她的人，要怎麽辦？
這個念頭驟然漂浮出現在鹿鳴意眼前，讓她感到些許茫然。
要報覆嗎？若是旁人膽敢這麽對她，哪怕鹿鳴意靈力已散，她也一定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叫對方體會這些滋味。
但她被沈家撫養長大；被師尊教導學習百家之長；和師姐在宗門內相伴百年。
要原諒嗎？鹿鳴意自認沒有那麽大度。
她的信任被踐踏，她的真心被蹂躪，她的生活被摧毀。
她怨且恨，不能忘懷這一切。
所以，她要……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正在等待鹿鳴意的答案。
接著，她聽到了潺潺的水聲，那是記憶裏江夏的流水。
漂泊的意識和靈魂似乎即將找到歸宿。
在故鄉的聲音中，鹿鳴意明白了，她如今首先、真正想到的是離開——離開這裏的人和事。
這裏的愛恨糾纏太多，但她已經感到疲憊。
她要先回去江夏，或者去記憶中的金陵。
隨著她的回答，腦海中那些隱隱的聲音漸漸消散了。
一切似乎又將回歸沈寂。
然而突然，鹿鳴意原本飄在一片虛空中的意識被一陣猛烈地疼痛震醒！
這疼痛自心臟炸開，蔓延至她全身各處，如同碎骨之痛，比此前的搜魂之術更加折磨，讓人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可她偏偏仿佛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一般，竟然只能躺著不動，生生承受下這些痛楚！
“咳，咳咳……”
鹿鳴意費力睜開眼，發出了一點聲音，一直守在她身邊的仙鶴聽玉湊了過來，似乎要探查她的情況。
離奇的是，她竟然在一只靈獸的眼中看到了驚慌失措的情緒。
疼痛越來越強烈，以至於讓鹿鳴意的身體本能地劇烈抖動起來。
然而，除此之外卻是無法再做更多了。
鹿鳴意陡然感覺身體一輕，一切都歸於了虛無。
這是什麽？姬緒雲留下的秘法嗎？
那張妖艷柔媚的臉伴隨著她眼尾跳動紅痕的畫面一閃而過。
短暫留下餘音後，最後也是統統消散。
就像過去那些看似美好的回憶，一場意外突然來臨，便皆被碾成了粉末。
再睜開雙眼，鹿鳴意被一片飛舞過來的紅色的楓葉遮住了視線。
她條件反射地擡手，竟當真成功抓住了這片楓葉。
待她環顧四周，發覺自己正身處一片楓樹林中，此時大概正值秋季，楓葉皆如火般耀眼鮮艷。
這些楓樹生得極為高大，看起來是有些年歲了，細細縷縷的太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掉落，照得這片天地亮堂。
鹿鳴意一楞，明明剛剛她還在靜室之中忍受莫名的蝕骨之痛，全身都動彈不得，這會兒怎麽突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下自己，更是被嚇了一跳。
被關在靜室時，她雖然沒有再穿太清宗的九卷雲紋親傳門徒宗服，但亦是嵌著金邊的長袍。
然而此時她全身上下，居然只披了一件極其貼身且輕薄的深藍色鶴氅。
鹿鳴意大驚，難道她無意中觸發了姬緒雲留下的秘法，被傳送到了魔宗的地界？
她忙走出幾步，想要繼續觀察自己如今的處境，但繞過一個小山坡後，她卻是看見了兩座修葺得極為整齊、莊嚴的墳墓。
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鹿鳴意卻還是看到了兩座墓碑上簡單的幾個字。
——是“鹿展顏之墓”和“景遇之墓”。
鹿鳴意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她什麽都沒有去想，只是本能地走近這兩座墳墓。
這墓似乎被重新裝修過，周圍甚至砌起了圍墻。但墓碑上的字跡她很熟悉，那是她十五歲被收入太清宗時，為雙親重新立碑，親自刻下的。
看著那尚且青澀的字跡，鹿鳴意雙腿一軟，跪在了墳前。
擡手觸碰到墓碑時，冰涼的、沈重的感觸自掌心傳來，這一切似乎並不是夢。
四周寂靜許久，連風聲都有一刻的暫停。
比聲音更先出來的是眼淚。
鹿鳴意眼眶酸脹到再也承受不住更多，淚水從她眼中溢出，劃過臉龐，墜落在身下火紅的楓葉上。
“娘親，阿娘……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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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鹿啊，你終於噶了（bushi）[可憐]第一卷到這裏就結束啦！
第一卷埋了一些伏筆，後面還會用的！火葬場就是先埋了再燒，然後不停地回旋鏢嘛（點頭
小鹿對各位的情感厚度和好感度有個排序（算是初始值？）感興趣的小天使可以排排看（ps：感情厚度和好感度是不一樣的東西！）但反正等小鹿重生了，大噶都從負數開始吧（點煙
這章評論區隨機發50個紅包~[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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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魂術, 如之前所說，對於被施術人來說，是一項極其危險的法術。
若是施術人有心, 讓被施術人魂飛魄散只是一念之間的事。
而現在，鹿鳴意修為不過練氣三層，身上還一堆傷，居然請命大乘期的長虹劍尊作為施術人, 對她施展搜魂術。
她的身體和神魂絕對無法承受！
殿內世家宗門的人面上也俱是凝重神色。
若是她們, 哪怕死到臨頭, 多半也不會想遭受搜魂術的。
畢竟搜魂術的施術人可以將被施術人出生至今的所有經歷、情感都窺探一遍。
人生在世, 誰沒點見不得光的記憶？誰又願意讓另一個人知曉自己的全部？
這會兒鹿鳴意坦坦蕩蕩地說出要搜魂, 還是讓素來冷面無情的長虹劍尊做那個施術人。
諷刺一點來說, 對於一些人而言，鹿鳴意這個要求，反而比方才她那些細致的辯解更能證明她的清白。
沈鳴箏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她身後的護衛一驚，要為她收拾，但她置若罔聞, 直楞楞盯著那個跪在地上、衣服已經被紅色染透, 卻依然挺直脊背的消瘦身影。
她似是有些克制不住般，扯出一聲冷笑：“你口氣不小啊？竟然還要求長虹劍尊親自給你施搜魂術？”
面對沈鳴箏這聽不出到底是什麽意思的話, 鹿鳴意同樣是冷眼與她對視, 毫不退讓：“若是旁人來，在座眾位怕是連這位施術者的話都不相信的吧？”
沈鳴箏蹙緊了眉尖，正要開口還嘴，就聽宗門席那邊有一人怒道：“你這無知小兒，殿上如此多長輩, 豈是你能置喙的？！”
“我所說難道不是事實嗎？或者，您有推薦的更好的人選？”鹿鳴意甚至想說，方才姜流照說的那些話，有的人都不太能聽得進去。
“你……簡直毫無管教！”那長老漲紅了臉，卻又不可能真說出一個比姜流照還“合適”的人，最後只能滿含怨氣地丟下這麽一句話。
先前那位西南林家的少主也趁機對沈鳴箏道：“沈鳴箏，我記得這人是你們家的家仆還是門生來著吧？不是我說，你這管教屬實不行啊！哪有這樣和少主講話的？”
鹿鳴意是在沈家養大的，這件事可以說是修仙界人盡皆知的事。
沈鳴箏本就為自己的話被打斷而憋著氣，這會兒又被直接嘲諷沈家的家教，她當即臉色發青陰陽道：“林少主，我們沈家怎麽管人的，林家還要插手一下嗎？我竟不知，你們家還兼職當管家的呢？”
“沈鳴箏！”被如此羞辱，那林家少主臉上立刻漲紅了幾分。
她同樣在太清宗修煉，只不過是在藥峰，論起資歷輩分，沈鳴箏還要喊她一聲“師姐”的，她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而眼見這邊要吵起來，坐在兩人中間的蕭雨歇不著痕跡地觀察了對面遲遲沒有表態的姜流照一眼，主動打斷兩人即將掀起的爭吵，擡高了點聲音道：“鹿師妹如今修為為練氣期，若是用搜魂術，怕是會有損根本。既然現在情況有變，審判不如暫停，待諸位收集到新的線索證據，再擇日繼續？”
“不行！”有一人高呼道，“魔修素來陰險，那魔宗聖女在太清宗潛伏數十年都不曾被發現，誰知道她們還有什麽隱藏手段？保不準是什麽激將法！搜魂是最好的方式！”
“她要有手段這會兒還在這兒？”
殿內突兀地響起了幽幽的一道聲音。
鹿鳴意有幾分詫異地望過去，沒想到竟然是坐在世家席，身為王家少主的王停突然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王停大概是下意識地開了口，等發現殿內一眾人的視線都看向自己時，頓時嚇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她娘親——王家家主還狠狠拍了她大腿一巴掌。
鹿鳴意失笑，連王停都知道的事，殿上這些宗門世家的掌權人又怎麽會不知道？
她擡眸掃視過大殿內神色各異的人，最終視線停留在始終靜默不言的姜流照身上，緩聲道：“既然是我主動提出搜魂，那我必然會堅持到底！若是換旁人，想來諸位也挑不出個滿意人選。”
說著，她停頓一瞬，又微笑對姜流照說：“師尊，懇請你來，還徒兒一份清白。”
當事人都如此表態，搜魂已是板上釘釘，殿內的人又開始私下討論其她：
“長虹劍尊……是她的師尊唉……”
“你真是膽子肥了！長虹劍尊是你能懷疑的？！”
“現在該考慮的問題是，如果搜魂過程中她暴斃身亡了怎麽辦？”
“死了就死了！這個不詳的預言之子，不論她到底是不是魔修，本來就是該死的！”
天符真人拿著手帕瘋狂擦著自己額頭上的汗，這會兒當真是左右為難。
若不搜魂，殿上這一眾世家和宗門是肯定不會放過的；若是搜魂，鹿鳴意這身板真不一定承受得住，萬一出了什麽差池，而她又是被冤枉的，那到時候姜流照和太清宗該怎麽交代？
對鹿鳴意這個“預言之子”，天符真人的觀感還是相當覆雜，幹脆把問題拋給姜流照：“……長虹，你覺得呢？”
被問到的姜流照依然沒有即刻回答，而是眉尖緊蹙，眼神微涼地望著那邊跪在地上的鹿鳴意，周身的威壓不自覺的地散發出來，讓坐在她旁邊的明萱叫苦不疊。
鹿鳴意平靜地與她師尊對望。
對視片刻，姜流照便先收回了視線，應聲說：“那便由本尊來施展搜魂。”
沈鳴箏瞳孔一縮，手上握著的茶杯頃刻間化為碎末。
她正要起身阻攔，卻被身旁的蕭雨歇死死拽住。
“蕭雨歇，你是真想死嗎？”沈鳴箏語氣森森，淺色眼眸裏已經盡是殺意。
蕭雨歇素來平和的臉上，此時亦是一片寒意：“如果你不想她受更多淩辱的話，就最好保持安靜。”
“……你！”沈鳴箏唇角緊繃，修長的指節已經觸碰到了腰間的少主令牌。
在沈家，少主令與世家令幾乎是同等地位。
只要沈鳴箏催動這塊少主令牌，九洲第一世家沈家的數百名門生都將出動，想將鹿鳴意強行帶走也並非沒有可能。
然而，沈鳴箏的神色幾經變幻，卻又不得不承認蕭雨歇所說在理，她深吸幾口氣，狠狠甩開了蕭雨歇，端坐了下來。
蕭雨歇眸色深深，輕呼一口氣後，闔上了眼。
木已成舟，這時候任誰開口，恐怕都不能改變鹿鳴意的處境，甚至還會把自己拖下水。
她想，姜流照來做施術人，至少比旁人要好得多。
而鹿鳴意，低著頭看那雙白靴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越來越近，她的心臟伴隨著“噠噠”的聲音一齊跳動。
她看著白靴上用金線勾勒的飄逸飛揚的流雲，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見到姜流照也是這般情形。
百年前正是魔宗動亂之時，臨安有沈家坐鎮，與其餘地方相比稱得上安全，但即便如此，亦有魔修潛入臨安，伺機作亂。
鹿鳴意就是那個倒黴的。
那天，恰好沈鳴箏上煉丹課去了，她就只好一個人跑去城裏玩投壺，卻不曾想居然有魔修膽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出手。
眼瞧著一個修為低下的婦人就要命喪魔修抓下，鹿鳴意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直接沖了過去撞在了那魔修身上，打斷了對方的攻擊。
魔修惱怒自己竟然會被一個都沒開始修煉的小丫頭影響，當即朝她襲來。這魔修甚至不需要使用法術或武器，僅是釋放靈力，就將鹿鳴意掀了出去。
但在地上滾了幾圈後，鹿鳴意撞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停下了翻滾。
那是一雙白凈的靴子，上面用金線銹了幾朵流雲，看起來簡練而不失華貴。但靴子的側面，沾染了細微的灰塵，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是自己方才撞上來，不小心蹭到的。
鹿鳴意緩緩擡頭，隨即楞了一瞬。
從五歲起在沈家長大，也結交過世家宗門的人，漂亮的亦是不少，風華絕代若沈翩塵、沈鳴箏她也是見過的。
但眼前的這女人，不論是五官身量還是周身氣場，竟然都隱隱勝過一籌。
覺察到腳邊打探的視線，女人垂眸。
對視的那一刻，鹿鳴意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雙極深極亮的眼睛。
當年，她滾到姜流照的腳邊，對方長劍出鞘便叫魔修灰飛煙滅，臨安城歸於太平，亦救下了她的性命。
如今她再度跪於姜流照面前，卻是要被施展搜魂術，甚至可能……命喪於此。
鹿鳴意很久都沒有再聽到那些聲音了，但聲音留給她最後的那句話，她不會忘記。
她想，如果姜流照真想殺她，搜魂這會兒當是最好的時刻。
練氣期要求大乘期對自己實施搜魂術，本就是極其自不量力。可以說，鹿鳴意應當是完全承受不住姜流照的靈力的。
但如今，這滿座幾乎所有人都因那個“預言之子”，而公然地默認她有罪；即便她反而是那個抓出臥底的人，也揣測她與魔宗有勾結。
搜魂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鹿鳴意知道，她今日在正清堂不死也要脫層皮，那麽至少，自己不能在魔宗這件事上被汙名。
那雙白靴在鹿鳴意眼前站定，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擡頭看著眼前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人，微微揚起眉梢：“師尊，拜托了？”
姜流照似乎有一瞬間的怔神，但還不等鹿鳴意捕捉到，她便感覺一陣幾乎要撕裂她靈魂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各處。
霎時間，二人周身產生了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大乘期四散的威壓叫殿內其她人都不得不運轉丹田內的靈力來抵抗，更不用說處於波動中心，以練氣三層的修為承受搜魂術的鹿鳴意了。
搜魂術，即是將被施術人的三魂六魄用靈力席卷，其所承受的痛苦遠非肉.體上的疼痛所能相提並論。饒是鹿鳴意做了心理準備，眼下也被那陣磅礴的靈力逼得徹底癱倒在地，腦袋狠狠磕在了地上。
鹿鳴意只覺得自己的意識都要被碾碎。
她的靈魂、記憶和過往的一切情感都被姜流照剖開來，一覽無餘地展示在對方面前。
肋間的那道傷口在沖擊之下，似乎裂開得更深了些，鮮血浸透了她的宗服，如一朵鮮艷欲滴盛開的花。
在極度的苦痛之中，時間也已經失去了衡量的方式。
鹿鳴意痛到麻木，也不知從哪裏攢了點力氣，竟然一點一點地直起了身子。
她方才倒在地上時，腦袋大概是磕出了一道傷口，這會兒頭上的血沿著臉龐精致優越的輪廓淌下，眼睛都沾上了一些，視野裏被染上了一些血色。
但即便如此，鹿鳴意還是奮力擡起了頭，睜開被血黏住的眼睛，在一片模糊之中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她無法看清姜流照的神情，卻還是想要張嘴，問她：在看清了自己過往的一切後，還覺得她該死嗎？
然而，不知姜流照看到了什麽，亦或是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鹿鳴意陡然感覺周身的靈力極為強烈地震蕩了一下，讓她又跟著吐了幾口血，僅存的那點意識也被震碎。
徹底沈入黑暗前，鹿鳴意隱約聽見了幾個聲音：
“她、她竟然扛住了？”
“那可是大乘期的搜魂術！按理來說她一個練氣期，就算沒有暴斃，也該痛得在地上打滾求饒了！”
“到底是‘預言之子’，她定然有什麽秘法！”
“等一下！長虹劍尊怎麽突然停了施術……”
“沈少主！你做什麽？！”
再度睜開眼，鹿鳴意首先看到的是昏暗的屋頂，室內光線稱不得亮堂，連一扇窗戶都不曾有，好在還點著一盞油燈，提供光源。
她躺了一會兒，昏迷前的記憶一點點在腦海中閃回。
鹿鳴意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想法是：她不會真的因為搜魂術死了吧？
很快，身上的疼痛告訴她，自己應該暫時還沒死。
她當真撐下了姜流照的搜魂術。
而且，姜流照居然沒有在這個大好時機殺了她。
看著那個在火光下映射出影子的天花板，鹿鳴意呆了一會兒，在發覺自己沒死之後，似乎也沒多麽高興。
因為她的靈力如今竟然已經盡數消散了。
在修仙界，除了還未覺醒靈根邁入修仙之道的少年幼兒，其餘的人皆是有修為在身的。哪怕是毫無修煉天賦的人，也可以引氣入體。
但此時此刻，她的丹田內一片死寂，居然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了！
雖說在發現修為無法恢覆的這幾年裏，鹿鳴意一直在做心理準備，可她也著實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這兩個月裏，實在發生了太多事，讓她直接從築基三層落到了靈力散盡的地步。
鹿鳴意又躺了一會兒，不知道是連續遭受了沖擊讓她的承受能力得到了大大的提升，還是已經徹底麻木，她這會兒甚至是毫無波瀾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末了，她嘗試坐起來，肋間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想來是那道傷口又惡化了。
但不知是誰，幫她將傷口重新包紮了一下，甚至連腦袋上磕破的那道口子，也纏上了繃帶。
鹿鳴意心中有些疑惑，又掃視了一圈自己所處的環境，只一眼，她就瞧出來了，這裏居然是靜室。
靜室名義上是太清宗用來給門徒養性修身的地方，不過現實裏更多是用來關禁閉的。
對於那些並未違反宗規，但實際言行有損宗門形象或是不符道義的門徒，宗門便會選擇將她們關入靜室，名曰靜心思過。
鹿鳴意不由得砸砸嘴，想著自己這兩個月，居然把太清宗內各種關人的地方都體驗了個遍。
但既然將她從地牢轉移到條件好了不少的靜室內，已經可以說明，經過搜魂之後，姜流照當是為她作證了她確實是與魔宗無關。
身上的傷口讓鹿鳴意的行動還不太方便，並且，不知是否是因為靈力消散還是搜魂術的後遺癥，她這會兒總覺得全身上下有些不大舒服。
她還想起身觀察一下情況，卻突然感覺腦袋被輕輕敲了幾下。
“聽玉？”
鹿鳴意沒想到，原來她覺著自己躺著這麽舒服，竟是睡在了聽玉身上。
這只通體雪白，唯有額頭之上有一點紅的仙鶴此時垂下了它蜿蜒纖長的脖頸，方才正是它用自己的喙敲了敲鹿鳴意的腦袋，似乎是在阻止她不顧傷勢的動作。
但再見到這只鳥，鹿鳴意卻是漸漸蹙起了長眉。
她擡手撫摸著對方那光滑柔順的羽毛，半闔著眸子，輕聲說：“我的靈力已經散盡了，你還在這兒做什麽呢？”
鹿鳴意先前還在疑惑，姜流照為何會突然有了一只靈寵，事到如今，聽玉的監視作用已經相當明顯。
但這只鳥似乎並未到開口說話的修行，面對鹿鳴意的問話，它只是默默用喙叼起鹿鳴意散落在耳畔的長發繞到耳後。
“……算了，已經不重要了。”鹿鳴意笑笑，又說，“我老老實實讓你盯了這麽久，再幫我個忙唄？幫我向師尊傳信一下，說有要事找她。”
聽玉又靜默下來，可能是在消化她的這句話。
然而鹿鳴意等了一會兒，也沒見這只鳥有後續動作的打算，看起來是不打算幫她這個忙了。
她呼出一口氣，決定還是指望一下自己比較好，於是又要掙紮著起身。
但這回起了一半，她又被突然推開的門給震得躺了回去。
“你醒了？”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一道略帶訝異的清亮女聲響起，鹿鳴意瞇了瞇眼，迎著火光看到了沈鳴箏還帶著隱隱驚喜神色的臉。
只是這驚喜散去得非常快，在確認她當真醒了之後，沈鳴箏的臉色又一點一點沈了下來。
鹿鳴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經歷了地牢裏與沈鳴箏的爭鬥、正清堂公開的搜魂之後，她真不知道如今面對沈鳴箏該露出什麽表情，只能先淡定地“嗯”了一聲，問：“你怎麽來了？”
沈鳴箏柳眉一蹙：“我為什麽不能來？”
旋即，她看到了給鹿鳴意當床的聽玉，又冷笑：“我在這兒待了這麽久，這只鳥什麽時候跑來的？難道是長虹劍尊記掛著給你施搜魂術太過了，特意派了只鳥來照顧你？”
“也沒有很過火吧，至少我還沒死。”鹿鳴意哼哼幾聲，條件反射地和沈鳴箏拌嘴。
不曾想，她這隨口的一句話，竟又引得沈鳴箏分外不快：“呵，你對你師尊倒是處處順從啊？哪怕被對方施了搜魂術，還這麽維護她？”
說完，她在火光照耀下朦朧艷麗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嘲諷：“不過也是。長虹劍尊都搜過你的魂了，自然知道你對她的忠心耿耿！當時正清堂內那麽多世家宗門說要將你放逐，最後也是在長虹劍尊的堅持下，改為僅僅將你逐出太清宗呢！”
鹿鳴意品味了一會兒“放逐”這兩個字，又笑了笑。
修仙界的放逐，就是將修士趕至凡人界。凡間沒有靈力，哪怕空有修為，到凡間之後也無法修煉，只能蹉跎歲月迎接死亡。
但其實不需要太清宗做這個決定，她現下靈力散盡化為凡人，自然也是無法在修仙界待下去的。
諷刺的是，即便她在魔宗這次聲勢浩大的行動中是個徹底無辜的人，僅僅因為碧月劍尊的那道預言，就有這麽多人容不下她。
鹿鳴意這會兒覺得渾身使不上什麽力氣，她只對沈鳴箏道：“我知道了，等到宗門放我出去之後，我自己會走的。不過，在我走之前，我想去看一下沈姨母……”
“你當然該去！”沈鳴箏喊了一聲，那雙琉璃般的眼眸惡狠狠看過來，“你現在就該去瑤光澗，看看那裏被你害成了什麽樣子！在我娘親床頭看看她現在是什麽樣子！”
她這麽一說，鹿鳴意又想起了當時在地牢，她們那些爭吵的內容。
原本如死水般的心境突然生起幾分波瀾，她不想再在這兒和沈鳴箏吵架，幹脆把頭撇到了一邊，說：“我會的。”
但沈鳴箏沒放過她，見她神色冷淡，語氣冰冷：“你這是什麽態度？你難道還不願意嗎？別忘了你自己做過的事！”
“沈鳴箏，難道你真的覺得……沈家的事都是我的錯？”鹿鳴意被她刺得忍不住問了句。
“難道不是？”沈鳴箏柳眉一豎，又怒又恨地反問，地牢裏沒吵完的架在這裏延續，“是魔宗動的手不錯，但你自己不是都承認了，一切的起因都是你？
你知道那個妖女臥底的身份，但只告訴了你的好師尊、好師姐！當時我娘親阿娘就在太清宗，你明明都已經見過她們，你卻能一點都不說！
現在好了，你的劍尊師尊和少主師姐如今在修仙界的名聲更上一層樓，而我們沈家呢？我們沈家養你這麽多年，得到了什麽？被魔宗一把火燒了嗎？！”
“我根本就不知道！如果我知道魔宗的目標會是沈家，我怎麽可能什麽都不說？！”鹿鳴意再也無法忍受沈鳴箏的指責，她不顧身上的傷口，直接站起來與沈鳴箏怒目相對，“沈鳴箏，難道你就真的認為我是那種為了名譽不擇手段、只會對旁人乞好賣乖的人嗎！如果我真是這種人，那我每天只圍著你轉，巴結著你不就好了嗎！”
當時，鹿鳴意能發覺姬緒雲的不對勁，也全是依托於那些心聲。然而那些心聲，她怎麽能隨意和旁人提及？哪怕是和姜流照，她也只說了姬緒雲的那部分！
誰料，沈鳴箏冷哼一聲，看向一旁，嗤笑道：“為什麽？當然是你瞧不上我，也瞧不上沈家了！畢竟，你可是舉世無雙的天才，如今更是名聲響徹天下、找出魔宗臥底的‘預言之子’不是麽？”
鹿鳴意只覺得剛剛因為憤怒而周身沸騰的血此時都冷凝了。
以沈鳴箏金丹後期的修為，不可能發覺不了她如今靈力消散、變為凡人的情況，也知道這個“預言之子”給她帶來了多少麻煩。
鹿鳴意看著眼前姣好的面容，卻只覺得分外陌生。
即便聽到了那些心聲，也通過姬緒雲應證了聲音的內容大概率都是真的，她都一直認為是自己和沈鳴箏之間存在了什麽誤會。
可現在來看，根本不存在她自以為的“誤會”。
沈鳴箏當真嫉恨著她。
她在沈鳴箏心裏，大概就只是一個唯利是圖、眼高於頂的人。
所以才會覺得，六十年前她冒著生命危險潛入魔宗駐地救她，也是居心叵測、另有目的。
鹿鳴意閉上眼吸了口氣，指向被推開的靜室的門：“你出去。”
沈鳴箏又是一聲冷笑：“怎麽，你無地自容了？”
“對，我不會再出現在你、和沈家面前了。現在請問你可以出去了嗎？”鹿鳴意面無表情，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再給她。
沈鳴箏臉色微變，她抓住鹿鳴意指向門口的那只手：“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鹿鳴意說得簡潔明了。
然而這卻讓沈鳴箏看上去更為惱火，她抓著鹿鳴意手腕的手也在收緊用力：“你還真是有恃無恐……”
“我什麽都沒有！”
鹿鳴意蹙緊眉頭喊了一聲，打斷沈鳴箏的話。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沈家的位置相當尷尬。
平日裏若是她隨沈鳴箏一起出席世家的聚會，旁人問起她，無論是誰介紹她都用的是“沈鳴箏的同伴”。這百年裏，沈家似乎也從沒考慮過真正讓她融入這個家族，連個門生的名頭都沒給。
可不管怎麽說，沈家對她有養育之恩，她還答應了沈鳴箏要一直陪著她。
所以，她便也不在意其她的。
但原來，無論是沈鳴箏還是沈家，都並不需要她。
甚至，她的存在對沈鳴箏來說，或許反而是一件煩惱。
那些要相伴的話語，或許只是年少歲月的童言無忌。
她過去沒有家族，現在被逐出宗門，失去修為，還剩下什麽？
鹿鳴意只覺心中疼痛，蔓延至整個胸腔，連呼吸都帶著絲絲抽痛。
見沈鳴箏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又反拽住她的手，把人往門口推：“反正我是這麽卑劣的人，你又何必在這裏臟了眼睛？趁早走吧！”
沈鳴箏臉上一陣錯愕。
鹿鳴意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與她說過話。
哪怕鹿鳴意的措辭依然稱得上有禮，可那個“走”字在沈鳴箏聽來，與“滾”無異。
她當即眉頭緊鎖，連眼底都迅速泛上了點紅，咬牙道：“鹿鳴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這難道不是你的心裏話？”鹿鳴意亦是用冷笑回應她。
她們年齡相當，日夜相伴，又有各自的脾氣，百年來沒少吵架。
有時候大吵一頓，什麽沖脾氣的話都說出來，再冷戰個幾天甚至十幾天都不稀奇。
然而，沈鳴箏從不曾覺得吵架過後，會再見不到鹿鳴意。
除了這次。
在心頭與憤怒一起湧上來的，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讓她心頭發酸發澀，本能地又緊抓著鹿鳴意的手不放。
兩人就這樣，爭吵著在靜室內拉扯。
鹿鳴意雖然沒有靈力且身體虛弱，但到底是個劍修，體能的基礎擺在那裏；而沈鳴箏靈力強盛，這會兒也不知怎的，好像忘了能使用靈力一般，就這樣和鹿鳴意糾纏。
“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我的心裏話’？！”
“這不就是你的原話？我眼高於頂！我目中無人！”
“這些難道是你不回沈家的理由嗎？！”
兩個人的怒斥聲在靜室內回蕩，到底還是鹿鳴意先體力不止，她被沈鳴箏按在了地上，女人柔軟滾燙的身子壓在她身上，是和幼年時完全不同的感觸。
然而這次，鹿鳴意不會想再和沈鳴箏一同回去。
“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必須回沈家。你不回去，我就把你綁回去！”沈鳴箏眼角泛紅，死死按住鹿鳴意的肩膀。
鹿鳴意被她用力按著，肋間傳來清晰地痛楚，她蹙緊眉頭，怒道：“沈鳴箏！你別在這裏發瘋……”
兩人的爭吵原本應該繼續，但有一陣柔和卻不可忽視的威壓壓了下來，叫她們的身子俱是一僵，齊齊擡頭看向靜室門口。
那兒站了一個人。
姜流照一席白衣，長身玉立，氣質出塵，面容清冷。她就這麽站在靜室的門口，如湖般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鹿鳴意的身上，不知在這裏聽到了多少。
這會兒一看到她師尊，鹿鳴意的四肢百骸便感覺到一種深刻的、令她戰栗的疼痛，比肋間的劍傷更為清晰 。
——那是搜魂術的後遺癥。
鹿鳴意當即收回視線，心中疑惑姜流照怎麽突然來了靜室，但還是先推開了壓在身上的沈鳴箏，掙紮起身，禮道：“見過師尊。”
沈鳴箏的呼吸依然急促，視線還停在鹿鳴意身上，但同樣行了個潦草的禮：“見過長虹劍尊。”
面對二人敷衍的行禮，姜流照只是看了她們一眼，也不提及方才她們拉扯到地上滾做一團的事，淡聲說：“靜室內禁止吵鬧。另外，沈師侄，今日你探望的時間到了。”
過去沈鳴箏與姜流照打交道的次數並不多，但即便沈鳴箏再不喜劍峰，也會把禮節做到位。
然而，今日不知是她剛跟鹿鳴意吵了一架，心情實在不好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竟然還分外陰鷙地瞥了姜流照一眼，隨後甩開鹿鳴意，沒好氣道：“你且給我好好想想吧，我明日再來！”
明日。
鹿鳴意看著眼前的姜流照，想著自己大概是沒有明日了。
她斂去多餘的神情，掛起一個分外平常的淺笑，說：“師尊，你來了。我正想怎麽才能見到你。”
姜流照微微擰眉，視線在鹿鳴意身上掃過：“你且先去躺著。”
鹿鳴意垂眸一看，原來是方才和沈鳴箏爭鬥時，她肋間的傷口裂開，滲出的血液又染紅了這身新換的白袍。
這道傷口來得突然，反反覆覆，即便上了藥也還是不斷裂開。
就像她現在的人生，哪怕再怎麽不去在意、再怎麽粉飾太平，也終究會被撕下搖搖欲墜的平靜面紗。
鹿鳴意面上微笑不曾變化，道：“不用躺著，反正也不止這一道傷口了。”
姜流照的眉頭斂得更攏了一些，她直覺鹿鳴意話中有話，於是沈默著等待後文。
但鹿鳴意見此，不由得輕笑一聲，但這次笑裏卻是帶了幾分諷刺：“師尊，難道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姜流照垂眸一瞬，又擡眸：“有。而且，有很多。”
這回，沈默的輪到鹿鳴意，她亦是在等待姜流照的後文。
她那顆方才被沈鳴箏蜇傷的心，這會兒在面對自己最為信任的師長時，又升起了最後一點希冀。
然而，姜流照那清冽的嗓音吐出一句：“但是，不該是這個時候和你說。”
於是那最後一點希冀也被碾碎。
鹿鳴意看著衣衫上的鮮紅，瑩亮眼眸中的光芒褪去，化成了徹底的冷淡，她勾唇淡笑：“師尊你……一直都是這樣。你明明什麽都知道，但你從來都不會主動告訴我，哪怕這些事情和我有關。每當我問你的時候，你就只會丟下一點點信息，讓我自己去補全剩餘的部分。
不管是那個有關五色石的預言，還是魔宗的真正目標是沈家，你都早就知道了，對嗎？”
鹿鳴意看上去分外平靜，只是因為眼□□力不濟，說完這一長段話的後，她喘息了許久。
聽到這些問話，姜流照沒有反駁，她只是沈默，將鹿鳴意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她眼底。
這種沈默，鹿鳴意實在再熟悉不過。
她如太清宗修行這些年，姜流照的教導素來點到為止。剩下的部分，她要她自己去探尋摸索。
“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放跑姬緒雲的，你要將計就計。
你知道魔宗想聲東擊西攻打沈家，卻又不想放過在太清宗的我。於是，你和師姑們兵分兩路，明萱師姑和師姐一起留守太清宗等待姬緒雲，而你則和更擅長戰鬥的天符真人她們一起去臨安。
而為了保證我能一直待在太清宗，你把我關在淩霄閣，設下僅針對我的禁制，還讓祁師妹和聽玉時刻監視著我……”
事實證明，姜流照的安排非常成功。
且不論姬緒雲是否真的死在蕭雨歇劍下，其餘魔修，包括那據說修為均在洞虛期的四大護法都損失慘重，正道獲得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但是，”鹿鳴意的聲線隱隱有些發抖，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音調卻還是忍不住拔高，眼中的淡漠聚成了幽怨和薄怒，“明明我才是那個處於風暴中心的人不是嗎？哪怕是讓修為低微的我當誘餌，但只要能滅掉魔宗，我亦是心甘情願！為什麽大家都知道，獨獨我不知道，只能靠自己一點點去猜？！”
而與她情緒隱隱崩潰相對比的，是姜流照巍然不動的身形，她只是垂眸，輕聲說：“這些事情告訴你，只會徒增你的煩惱。但是，你不會有事的。”
鹿鳴意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
徒增煩惱？不會有事？
背負著那個聲音的秘密和預言之子的輿論，然後發現自己被所有人都蒙在鼓裏，這難道就不會增加煩惱嗎？
身負重傷，靈力散盡，被逐出宗門，被家族厭棄。
還要怎麽樣，才能算有事？
她昏迷之後第一時間想見姜流照，就是希望對方能給她一個答案，為什麽要將一切都瞞著她的答案。
但姜流照來了之後，自己得到了怎樣的答覆？
鹿鳴意沒有再笑，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眼中帶著近乎強烈地逼迫意味，盯著姜流照：“不會有事？那師尊，你打算什麽時候對我動手呢？”
說完的一瞬，鹿鳴意看見了女人眼中轉瞬即逝的詫異。
難得的，姜流照有幾分凝重地問：“動手？可是那位魔宗聖女同你說了什麽？”
“她對我做了什麽……師尊，搜魂還不夠你看清楚嗎？”鹿鳴意歪了歪腦袋，話中帶刺。
而聽到她反問的話，姜流照長睫顫了顫，竟是先逃避了視線的交匯。
少頃，她似乎是回過了神來，了然道：“你還聽到了我的心聲。”
“是啊。”鹿鳴意的聲音有些喑啞了，“我知道你想對我動手。”
“那天，你對我撒了謊。”姜流照卻是提到了那日在淩霄閣上的問話。
她默認了當日，自己確實對鹿鳴意起過動手的念頭。
怨懟、憤怒與痛苦，還有身上傷口傳來的陣痛，化為了濃厚沈重的汙泥附在心口。
鹿鳴意實在受不了姜流照這副姿態，她逼近了一點：“撒謊？師尊，你瞞了我這麽多！讓我在淩霄閣裏日日夜夜受監視，把我當誘餌引魔宗出來，甚至還對我動了殺意！現在你反而在控訴我對你撒謊？我等了你那麽久，甚至到剛剛，我都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可你給我說了什麽？！”
怨與怒燒紅了她明麗漂亮的眼，也讓鹿鳴意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連著吸了好幾口氣，猛然嗅到了極為淺淡的檀木香氣。
睜開眼才發覺，原來是她剛剛差點暈過去癱倒在地，姜流照及時攬住了她。
上次姜流照扶住她，是宗主離世，那時候她還盼著能和師尊多待一陣來汲取安全感。
可如今，在意識到姜流照靠近後，卻是被搜魂和被欺騙的痛苦先條件反射地湧了上來。哪怕姜流照攬她入懷的動作小心謹慎又萬分克制，可檀木香湧上來的瞬間，她便立刻推開了對方。
鹿鳴意放任自己跌坐在靜室冰涼的地板上，目光垂落在那光潔的地面，低聲說：“你知道一切。知道那個預言確實是真的，知道五色石的存在。
甚至還知道，我修為的跌落和聽到那些所謂的心聲，和五色石有關對嗎？我的身體和五色石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恐怕是三年前，在秘境裏遇到姬緒雲的時候，她做的手腳。
我只能聽到滿懷惡意的聲音，魔宗也想刺激我入魔，所以，五色石當是亂人心智的邪器。你要殺我，是為了毀掉五色石……”
“別想這些了。”姜流照半跪下來，不顧鹿鳴意的反抗按住她，似乎是要為她輸送靈力平穩心境。
“你不用擔心我會入魔。”鹿鳴意只覺得身上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沒有再去推開姜流照，只是淡聲說，“姬緒雲和魔宗耗費諸多，恐怕，那日姬緒雲已經在我身上設下了某種空間秘法，待我入魔之時便會將我傳送至某地。
但真可惜，我的靈力已經散盡，不再有產生心魔的可能。”
姜流照捏著鹿鳴意的手腕，長眉緊蹙，那雙如潑墨般的眼中極其少有的出現了名為緊張和擔憂的情緒，她道：“那個動手的想法只是一時的。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日後我會慢慢說與你。但現在，你先不要再想這些事了。”
“說與我？”鹿鳴意輕笑一聲，“那好。師尊，我先問你一事。那日正清堂審判我，你明知道我是作為誘餌待在淩霄閣上，為何不提前說？”
姜流照沈默一瞬便開口：“若說出誘餌一事，世家與宗門當如那天一般，質疑你如何得知姬緒雲是魔宗臥底一事。那時便不得不提及你所聽到的心聲，你的處境只會更糟。”
“你是擔心我的處境，還是擔心五色石可以聽人心聲這事被更多人知道？”鹿鳴意突然說出了這麽一聲質問。
姜流照一楞，因為二人離得很近，鹿鳴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女人眼底的意外。
但她也不指望姜流照會回答這個問題，輕嗤一聲，繼續問：“依你所說，主動提及心聲會讓我的處境更糟。那麽師尊，你既然說不會對我動手，我在正清堂上又該如何脫身？”
這回，姜流照沈默了數刻，才垂眸，聲音輕了些許：“你不會允許自己和魔宗扯上關系，哪怕所有人都給你冠上罪名，你也一定會盡力為自己爭取機會。就像之前在執法堂，你會……請我為你搜魂。”
鹿鳴意瞳孔微縮，久久說不出話。
她看著姜流照，這個她最敬重、最信任的人，頭一次感受到了透徹心扉的涼意。
之前她還在想，姜流照能對祁映雪做出那麽精準的評價，又會怎麽看待她。
如今，她總算知道了答案。
姜流照不信任她，卻是如此的了解她的習性，並能依此，做出最有效、最理智的決斷。
哪怕這個選擇，可能會對當時只是練氣期的她帶來性命之憂。
“但是，在使用搜魂術時，我已經斂了靈力。”姜流照蹲了下來，與鹿鳴意平視，語氣難得波動，帶上了幾分誠懇，“你……你不會有事的。”
鹿鳴意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回過神來，終於說出最後一個問題：“正清堂上要為我脫下那莫須有的罪名，還有一個法子。只要你說出那日見到宗主，她是自殺的，勾結魔宗的罪名就徹底與我無關了。”
這一次，姜流照眼中的震驚再難掩藏。
鹿鳴意擡眸，那素來溫潤澄亮的眼中只剩下了冷意與強硬：“師尊，你驚訝什麽呢？你難道沒想到嗎？盛宗主身為洞虛巔峰修為，當時在正清堂內只有你我兩人，誰能對她神不知鬼不覺的用碎魂術？
她從異變到咽氣總共不過五息，世間有何等修士能這麽迅速地用碎魂術殺死一名洞虛巔峰的修士？”
姜流照薄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什麽，但鹿鳴意語速更快，將自己的推論全部扔了出來：“甚至，你早就知道盛宗主的反常了吧？她稱病期間，你說是照顧，實則是監視她。那天她要見我，她那麽希望你離開，而你卻要留下來，也是想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麽吧？
我是你多用的棋子。我不但要為你提供五色石和姬緒雲的線索、成為引魔宗出來的誘餌，還是幫你試探盛夜到底是何身份的工具！”
姜流照是何等的冷靜理性，將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而你不說盛夜是自殺的，是為了太清宗的聲譽，還是說……”鹿鳴意的聲音實在克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姜流照不說盛夜自殺，是怕到時候九洲盛傳“太清宗宗主竟是魔宗之人”；還是說因為和盛夜同為數百年師姐妹，當真沒懷疑過盛夜？
姜流照扣緊了鹿鳴意的手，眉心緊緊蹙起，語氣澀然：“有關盛夜的事，說來當真話長。但我絕沒有想讓你背負罵名！待到一切結束後，我都會告訴你。只是，這些……還有五色石，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鹿鳴意冷漠地將手從姜流照手中抽出，並不相信她的這套說辭：“就在姬緒雲帶著魔修攻上淩霄閣那天。”
“你知道了這些事，也知道了你身上的五色石，甚至……聽到了那道心聲。卻仍要我為你搜魂？”姜流照瞳孔微縮，似乎是不可置信一般。
鹿鳴意輕笑一聲，回想起當日的心情，眼眶卻隱隱發燙：“是啊，師尊。我是不是很愚蠢？我知道這些，卻還是希望能向你表露我的誠心，希望你能主動告訴我這一切。
其實，我還是不知道五色石到底是什麽，不知道那些心聲為什麽會出現。可如果它們當真會禍亂世間，而師尊你要為此除掉我的話，我也可以接受……但是，你怎麽可以什麽都不告訴我？”
“難道，你們也都認為，我會像盛夜的那道預言那般，用五色石危害世間？”
鹿鳴意快要說不下去了。
生活了近百年的宗門，師尊、師姐、師妹和師姑，她們制定了詳細的計劃，卻全然地剝奪了她的知情權。
她難道不值得信任，是貪生怕死之徒嗎？
僅僅因為一道預言，還是一個和魔宗有勾結的人的預言，就否定了她的全部嗎？！
那些聲音早已讓她知道，姜流照對她有諸多猜測。
但她想不到，百年師徒情誼，姜流照對她竟是一絲一毫的信任都沒有！
姜流照對收入門下沒幾個月的祁映雪都能評價為“本性純良”，並將監視的責任交給她，那麽自己呢？
百年時光，姜流照又當如何描述她呢？
明明知道她寧願承受搜魂術也不願和魔宗扯上關系、連五色石是什麽都不知道，又為何要處處瞞著她！
鹿鳴意看著姜流照眼中似乎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可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卻是一以貫之，突然緊緊拉住姜流照的骨節分明的手，要去取她背後的“淩煙”：“師尊，搜魂時你沒有殺我，可是錯失良機！不過現在我被逐出宗門，沈家那邊也回不去了，殺我可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了天下蒼生，你該速速動手才是！”
鹿鳴意激烈的動作和強烈起伏的心緒，讓她身上的傷口都迸裂開來，連帶著額頭上的傷口也滲出血來。
這抹刺目的紅映在她慘白卻依舊秀美臉上，竟是更加惹眼。
“鹿鳴意！”
姜流照罕見地拔高了些音調，如玉般沈穩平靜的神情終於有幾分崩裂。
她指尖靈力溢出，匯入鹿鳴意的身體內，同時急道：“我不會殺你，我從來都不想傷害你，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溫暖強悍的力量席卷經脈，讓鹿鳴意登時意志昏沈起來——姜流照對她施了一個安眠術。
鹿鳴意搖搖頭，已經聽不清姜流照的話，咬牙說：“你們都在騙我。我……不信你！”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當真是可笑至極。
出現的心聲，或許是五色石精挑細選帶著惡意的，可這些聲音也都是真的。
她因聽到心聲而膽戰心驚，向最為信任的師長吐露心聲，卻反而被指責、懷疑；在姜流照那兒聽到“擔心誘惑”，她又自欺欺人，認為那些聲音即是“誘惑”，哪怕事實擺在了眼前，她也不願去相信周圍人對她的惡意。
於是，才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意識沈入一片迷蒙之中，鹿鳴意悠悠地想著：修為、家族、宗門都棄她而去了，她還剩下什麽呢？
也或許明日，她的師尊便會因為那個五色石，將她斬於劍下，到時她連生命都將失去。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望著姜流照已經模糊不清的影子，記掛著魔宗的那些事，呢喃著：
“師尊，姬緒雲……她還沒有死。你看到了的吧？她才是那個，盛夜要的‘預言之子’。盛夜也必然留了後手，魔宗、魔宗肯定還會……”
話還沒說完，鹿鳴意便眼前徹底一黑，當是安眠術施展完畢。
她最後只能看到姜流照白靴上騰飛的祥雲。
然而奇怪的是，本該徹底陷入沈睡的鹿鳴意卻依然保留了一部分意識，她發覺自己動不了，卻可以感知身體，並且，她的身體似乎在一點一點失去生機。
這部分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混沌，蹊蹺的是，每一次她清醒，都能發現自己的身體更虛弱了一些。
到後來，便是長久地沈睡。
不知過了多久，鹿鳴意突然感覺一陣柔和的、親切的靈力流入了她的體內，那些虛弱的、令她沈眠的力量似乎稍微褪去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又見滿室月光。
蕭雨歇輕柔梳理過鹿鳴意柔軟的頭發，又撫過她的眉眼，見她醒來，緩聲說：“小意，你還好嗎？”
她說話時，有清淺的蘭花氣息拂過。
“師姐……”
鹿鳴意一開口，便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蕭雨歇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杯熱水，體貼地餵給她，說：“你還是不要劇烈動作得好，肋間的那道傷口又裂開了，我重新為你包紮了一下。”
經過沈睡，那些縈繞在心頭的憤怒與哀傷似乎消散了，只留下一片枯寂。
鹿鳴意沈默了一會兒，喘息著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那日審判，蕭雨歇的表現已經很明顯了。
她是蕭家的少主，肩負振興蕭家的職責。
過去她要帶著鹿鳴意，對鹿鳴意好，是因為鹿鳴意是舉世無雙的少年天才，是最有可能飛升的人選之一；後來照顧鹿鳴意，是因為她“預言之子”的名頭，不論好壞，皆是名聲。
但現在，蕭雨歇好不容易通過“斬殺魔宗聖女”這件事而名聲大噪，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已經不再需要和鹿鳴意這等要被放逐去凡人界的人扯上關系。
蕭雨歇柔柔淺笑，低聲說：“我是不該來的，但是實在放心不下。這過去幾天，便來了。”
鹿鳴意長睫顫了顫，她想，事到如今，她們彼此之間也不需要再藏著掖著了。
於是扯出一個笑問：“師姐，你這麽關心我……我和謝釋疾師姐的眉眼到底有多像？”
蕭雨歇撫摸她眼尾的動作一頓，那柔美臉上的淡笑似乎也有一瞬間的消散。
但是，她調整得極快，沒有遮掩道：“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得知小疾的存在，你們也確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唯獨眉眼沒有絲毫相像。”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鹿鳴意的意料，她輕聲說：“……這樣啊。”
她記憶裏，蕭雨歇似乎很喜歡觸碰她的眼睛，她便以為自己與那位謝師姐最相像的地方也是這裏。
“小意，其實你不用太過擔心，也不用再想其她。”蕭雨歇彎唇安慰道，“你如今靈力散盡，旁人已經不會再為難你。
無論小意你與小疾有幾分相似，至少我們師姐妹相伴近百年，日後我會將你接回蕭家照顧的。”
小意、小意。
一聲聲低柔的呼喚，讓鹿鳴意有些恍惚。
她初入太清宗時，除了姜流照外，第一個認識的人便是蕭雨歇。
“鹿鳴意？那我以後喚你小意可以嗎？”
記憶裏的蕭雨歇眉目溫柔，融融眸光落在她身上，那姣好的容顏綻開一個淺淡的笑容，霎時間有無數桃花翩躚飛落。
年少的鹿鳴意對這個稱呼一楞，自從雙親離世後，便無人再這麽呼喚她。
那是久違的親近感。
但原來，那麽溫柔的人，現在也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看著她生生遭受汙蔑、搜魂，如今又說要接她回蕭家。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話到底是隨口一說、上位者的施舍、還是刻意的羞辱？
又或者，過去那些溫柔也不過是鏡花水月，隔著霧，不真實。
就像她並不喜歡的桂花糕，還有那只是走過場、不曾真切考慮她處境，隨口提及的照顧。
所謂的“好”，不過是建立在，自己與逝者略有相似的容貌上。
鹿鳴意輕笑一聲，腦袋卻下意識地朝蕭雨歇靠近了些，問：“師姐，我是不是當真犯了什麽大錯，才會遭遇這些？”
這次，蕭雨歇亦是沈默良久。
她垂眸凝視著鹿鳴意蒼白的臉龐，眼底那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被塗抹上了一層厚厚的青黑，而那張飽滿瑩潤的紅唇，亦是幹枯不已，毫無血色。
蕭雨歇擡手，指腹輕輕撫摸過那幹燥的唇，眸色深深。
她看著眼前的人眉眼，像是在透過她看向某個不存在的人，又像是僅僅只是專註地盯著這一人。
鹿鳴意大抵是實在失去了太多力氣，並沒有感知到她師姐的動作。
她只覺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飛快地褪色。
直到鹿鳴意即將再度昏睡過去時，才終於聽到了蕭雨歇的嘆息：“小意，這件事論不上對錯，只是你恰好擋在了太多人得道的路上。”
得道？
大道萬千，又有什麽道，是要通過嫉恨、懷疑、利用她人，才能得到？
鹿鳴意覺得自己大抵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她的意識又沈了下去，陷入一片黑暗中。
蕭雨歇似乎離開了，她沒有再感知到那股溫暖親切的靈力。
可即便是姜流照施了安眠術，也不該有如此持續且奇怪的效能才對。
鹿鳴意在黑暗中又不由得想到她此前一直聽到的、由五色石帶來的聲音，這幾天她便一直沒再聽到了。
可能是因為她靈力散盡，即便是那不知到底是何物的五色石，也覺得她不再適合寄生。
即便鹿鳴意曾直言，若五色石是毀天滅地、不得不去除的東西，那麽為了天下太平她自然願意付出性命。可這會兒她又忍不住想，假如五色石真的不存在了，那麽自己也許就不用死了。
她連五色石是什麽、為何出現在她身上都不知道！有誰想這樣不清不楚地送死？
鹿鳴意自是不能免俗。
如果，她當真有這麽一線生機，她會想去做什麽？
鹿鳴意的腦海裏，突然竄出了這麽個問題。
她想，如果有機會，她真想再回去江夏，回到娘親阿娘的墳前再看幾眼；離開修仙界後，她當是去金陵，在那個留存著雙親最後回憶的地方度過餘生。
那麽……這些背叛、傷害、欺騙她的人，要怎麽辦？
這個念頭驟然漂浮出現在鹿鳴意眼前，讓她感到些許茫然。
要報覆嗎？若是旁人膽敢這麽對她，哪怕鹿鳴意靈力已散，她也一定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叫對方體會這些滋味。
但她被沈家撫養長大；被師尊教導學習百家之長；和師姐在宗門內相伴百年。
要原諒嗎？鹿鳴意自認沒有那麽大度。
她的信任被踐踏，她的真心被蹂躪，她的生活被摧毀。
她怨且恨，不能忘懷這一切。
所以，她要……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正在等待鹿鳴意的答案。
接著，她聽到了潺潺的水聲，那是記憶裏江夏的流水。
漂泊的意識和靈魂似乎即將找到歸宿。
在故鄉的聲音中，鹿鳴意明白了，她如今首先、真正想到的是離開——離開這裏的人和事。
這裏的愛恨糾纏太多，但她已經感到疲憊。
她要先回去江夏，或者去記憶中的金陵。
隨著她的回答，腦海中那些隱隱的聲音漸漸消散了。
一切似乎又將回歸沈寂。
然而突然，鹿鳴意原本飄在一片虛空中的意識被一陣猛烈地疼痛震醒！
這疼痛自心臟炸開，蔓延至她全身各處，如同碎骨之痛，比此前的搜魂之術更加折磨，讓人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可她偏偏仿佛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一般，竟然只能躺著不動，生生承受下這些痛楚！
“咳，咳咳……”
鹿鳴意費力睜開眼，發出了一點聲音，一直守在她身邊的仙鶴聽玉湊了過來，似乎要探查她的情況。
離奇的是，她竟然在一只靈獸的眼中看到了驚慌失措的情緒。
疼痛越來越強烈，以至於讓鹿鳴意的身體本能地劇烈抖動起來。
然而，除此之外卻是無法再做更多了。
鹿鳴意陡然感覺身體一輕，一切都歸於了虛無。
這是什麽？姬緒雲留下的秘法嗎？
那張妖艷柔媚的臉伴隨著她眼尾跳動紅痕的畫面一閃而過。
短暫留下餘音後，最後也是統統消散。
就像過去那些看似美好的回憶，一場意外突然來臨，便皆被碾成了粉末。
再睜開雙眼，鹿鳴意被一片飛舞過來的紅色的楓葉遮住了視線。
她條件反射地擡手，竟當真成功抓住了這片楓葉。
待她環顧四周，發覺自己正身處一片楓樹林中，此時大概正值秋季，楓葉皆如火般耀眼鮮艷。
這些楓樹生得極為高大，看起來是有些年歲了，細細縷縷的太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掉落，照得這片天地亮堂。
鹿鳴意一楞，明明剛剛她還在靜室之中忍受莫名的蝕骨之痛，全身都動彈不得，這會兒怎麽突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下自己，更是被嚇了一跳。
被關在靜室時，她雖然沒有再穿太清宗的九卷雲紋親傳門徒宗服，但亦是嵌著金邊的長袍。
然而此時她全身上下，居然只披了一件極其貼身且輕薄的深藍色鶴氅。
鹿鳴意大驚，難道她無意中觸發了姬緒雲留下的秘法，被傳送到了魔宗的地界？
她忙走出幾步，想要繼續觀察自己如今的處境，但繞過一個小山坡後，她卻是看見了兩座修葺得極為整齊、莊嚴的墳墓。
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鹿鳴意卻還是看到了兩座墓碑上簡單的幾個字。
——是“鹿展顏之墓”和“景遇之墓”。
鹿鳴意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她什麽都沒有去想，只是本能地走近這兩座墳墓。
這墓似乎被重新裝修過，周圍甚至砌起了圍墻。但墓碑上的字跡她很熟悉，那是她十五歲被收入太清宗時，為雙親重新立碑，親自刻下的。
看著那尚且青澀的字跡，鹿鳴意雙腿一軟，跪在了墳前。
擡手觸碰到墓碑時，冰涼的、沈重的感觸自掌心傳來，這一切似乎並不是夢。
四周寂靜許久，連風聲都有一刻的暫停。
比聲音更先出來的是眼淚。
鹿鳴意眼眶酸脹到再也承受不住更多，淚水從她眼中溢出，劃過臉龐，墜落在身下火紅的楓葉上。
“娘親，阿娘……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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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鹿啊，你終於噶了（bushi）[可憐]第一卷到這裏就結束啦！
第一卷埋了一些伏筆，後面還會用的！火葬場就是先埋了再燒，然後不停地回旋鏢嘛（點頭
小鹿對各位的情感厚度和好感度有個排序（算是初始值？）感興趣的小天使可以排排看（ps：感情厚度和好感度是不一樣的東西！）但反正等小鹿重生了，大噶都從負數開始吧（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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