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

關燈
第 108 章

關楠手一頓。

沈默片刻,兩人直直地望著彼此,像是想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些什麽。

“怎麽了,”江理問她,“又不說話了?”

這話像是在冰箱裏藏久了的雪碧,取出來經過大雨瓢潑,一口下去涼中透著寒,穿過肺腑浸透心脾。

關楠搖了下頭,“不是。”

“那是什麽,”江理渾然不覺似的,散漫地語氣此刻顯得有幾分輕佻,“總不能是交杯酒吧。”

這次,關楠沒有再猶豫,“怎麽不能是。”

江理看著她沒說話。

試試僵持上了,兩人都不說話。

留意著她的神情,江理知道她情緒的來源,欲要抽回手:“你今天心情不好,下次吧。”

“江理,你後悔了?”關楠感到一陣惶恐。

江理沒回答,像是默認了。

“你,”關楠心慌意亂,本就沒有安全感的她,瞬間被恐懼覆蓋了所有情緒,“你也不要我了嗎?”

“我這麽讓你沒有安全感?”江理眉頭也沒皺一下,靜靜地說,“行,那我喝。”

他說著,雪碧湊到了唇邊,一只手壓在其上。

江理腦袋一偏,那手錯落定在他側臉,眼睛不眨三兩口下去,楞是把雪碧幹出了白酒的架勢:“你說的。”

關楠手跟著他動,神情有些楞怔:“我——”

一瓶雪碧,幹脆利落,絲毫不剩。

喝完,江理拎著雪碧瓶,眼眸幽邃直直盯著她,手上動作不停,將瓶口緩緩旋轉直到杯口向下,一滴不剩。

江理說:“夠不夠?不夠就別以雪碧代酒了,直接上啡酒,你要不想走,我讓人送過來。別的我不敢說,酒水要多少有多少,管夠。”

這話聽起來像極了氣話,可關楠從他的臉色找不出氣急敗壞的情緒,反而在他平靜又穩定的神色中,莫名感受到了幾分涼意。

關楠仍舊保持著方才的動作,安靜地與他對視著,然後一聲不吭飲下手中這杯,“夠了。”

“關楠。”江理眼底晦澀,淡淡地說,“我給過你機會了,這是你選的,以後沒得後悔的餘地,你可不能怪我。”

此刻,關楠頭腦思緒失重,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手一松,鋁罐前後相繼落地,滾動了兩下。

夜雨打的黃桷嘩啦作響。

屋內溫度不斷升高。

江理擡手,一把將人拉入了懷中,右手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沒吃過豬肉好歹看過豬跑,關楠依照曾經導戲的經驗,仰著腦袋向上,雙手抱在他肩胛骨,竭力向上攀登像是爬山那樣。

她試著一點點迎合,到底見過沒吃過,動作笨拙又生澀。

然而,江理並沒有因此而展開迅猛地進攻,而是動作輕柔時慢時快帶動著她,一點一點猶如引導蹣跚學步的兒童那樣。

四周空空的,僅剩下心跳的聲音,以及唾沫交織的細密。

一切的一切是那麽的尋常且平雅。

哪怕是在此時此刻,江理仍舊保持著骨子裏的分寸,他們安靜地接著吻,只是單純接吻,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出格行為。

驀然間,關楠耳邊響起了江思瑤說他的那句

——老古板

表面看上去散漫隨性沒個準,實則大大小小的事從不逾矩。

是原則底線極強的一個人。

至於這個吻是什麽時候結束的,關楠完全沒有印象了。

只是在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獨自躺在臥室的床上,習慣性推開窗通風再去開門時,發現他又一次屈著身躺在那張甚至算得上窄小的沙發上。

而他,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穿著皺皺巴巴去開門。

“有事?”江理發絲淩亂,頂著一張睡意惺忪的臉,看了眼門口的人,開口的語氣有些冷淡。

看見江理,女生明顯地楞了下,“她、在嗎?”

“你別管她在不在的,”江理說,“有什麽事跟我說就行。”

“你們倆,這麽多年了,還在一起啊?”女生沒話找話說似的,沒有依照他說的,直接把話跟他說。

悠了一圈回來,關楠站在廊道的時候,手裏還拎著幾份早餐,看見門外人表情悻悻,再走近些,看見江理擰著眉頭,一副不是很想理人的樣子。

不只是想起了什麽,關楠眉心不受控一跳,害怕那人沒管住嘴。

未曾料,女生回過頭,嚅動唇瓣:“姐。”

這是關楠第一次聽見她叫姐。

這聲姐也遲到了許多年。

遙想她離開涪陵前,她們最後坐在派出所的那一晚,林昭昭也是這樣緊攥著手,欲言又止又由於難言,最後在她離開前塞給了她幾百塊錢。

——“對不起。”

林昭昭像是昂揚著脖子的孔雀低下了她高傲的頭顱。

那一刻,關楠直到現在還清晰記得,她沒有說沒關系,她沒有原諒任何人,也沒有資格替冉明菊原諒任何人。

她就這麽,孑然一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涪陵。

這麽多年過去,那個總愛跟她唱反調事事讓她不痛快的小女孩,早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裏長大了,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關楠哪怕再怨也不可能怨上她,何況二人之間並無半分血緣關系,這會兒扯了扯唇:“吃了嗎?”

林昭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以往囂張跋扈胡作非為的小朋友轉變成現在這樣局促倉皇,關楠看著心裏其實不好受,但她什麽也沒說,也沒有大姐姐的做派,一如平常鄰居好友那樣,維持著體面:“一起吃吧,剛好買多了。”

聞言,林昭昭正過頭,對著江理試探又討好:“姐夫。”

“······”

“······”

江理在她出聲後,視線偏落在外面一直沒收回來,聽著兩姐妹的對話,同時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聽見林昭昭的招呼,面上還有些猝不及防的錯愕。

江理又飛快地往關楠的方向票瞥了眼,見她對此沒什麽要否定的樣子,隔擋著的手臂往下一滑,隨意往口袋一揣。

頃刻間,他端起了架子,拿起了喬:“行了,進來吧。”

這件屋子裏,滿是歲月的痕跡。

泛黃的墻皮,大頭四方臉電視下,是磕碰脫皮的電視櫃,老式棕黃地板,木框刷漆的窗框著鎏彩的玻璃窗格,太陽一照便灑了滿屋靚彩。

進門時,墻側還掛著幾幅早教的拼音識字圖,空白墻是稚嫩沒有比劃沒有連筆的,隨心所欲想到哪裏填充哪裏的作品。

往左邊,是一道布簾遮隔出來的廚房,靠簾的是一擡年歲已久的冰箱。

冰箱上海擺著幾張照片,看得出來,這些笑得明媚燦爛的,手裏捧著獎杯胸前掛著獎牌的,全部都是關楠。

擺在最中間的,是一張以“涪陵中學”為背景的照片,居中的人像正是關楠和冉明菊。

屋內整體不算富裕,但一走進門,迎來的便是不用刻意營造的溫馨。倘若不是親眼所見,林昭昭甚至不敢想象,關楠此前所有地歡聲笑語都是來自於這裏。

這是時隔多年後,她終於理解那晚離開塘子巷時,關楠沒有絲毫的惶恐,反而得到解脫洗脫屈辱的神色和底氣來源於哪裏。

如果是她,同樣的處境,她或許也寧可生活於此。

而此刻,亦是她見到照片中的女人的第二面,也是最後一面。

林昭昭想到這裏,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眼。

其實,沒有人知道,她曾經誤打誤撞的和冉明菊見過一面。

她見過那個張桂蓮之後站在關為民病床前掐著他的脖子惡狠狠罵著“你怎麽還不去死”時歇斯底裏喊出的名字。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實她什麽都知道。

所有人都想瞞著她,費盡心思的在她面前抹黑一個與她“素未謀面”的女人,絞盡腦汁用盡一切極端的語言。

可是,越是知道,越是愧疚,越是沒臉見人。

關楠緊跟著步伐進去,順手關上了鐵門,敞著木門通風,進去後又用完把早餐裝起來,見她傻站在一旁,“渴嗎?冰箱裏有飲料,自己拿別客氣。”

見她仍沒反應,關楠停下動作,給她遞了瓶飲料:“怎麽了,沒睡好嗎?”

林昭昭回過神胡亂嗯了一聲。

“昨晚雨是有點大,”關楠淡淡地笑了一下,“坐吧,別站著了,這兒有你喜歡吃的油條裹蛋。”

“姐。”林昭昭抿緊了唇,又喊了她一聲。

關楠把袋子裝上,擡頭很自然地應聲:“嗯。”

“對不起啊。”林昭昭低著頭,負罪感很深,“以前的事,都是我不懂事,老想著在她面前找存在感,到處給你添麻煩找事,對不起啊。”

關楠問:“誰說你什麽了嗎?”

“沒有,”林昭昭搖頭,好似回想起了自己曾經年少無知嘲笑她兼職的窮酸,此刻還有些晦澀難言,“我主要是想為了我媽的事來抱歉,無緣無故的一通亂說給你找了那麽多事,那段時間我剛好在學校又有兼職,實在沒騰出空回來,沒想到她會給你添那麽大的一個麻煩,實在很抱歉。”

“兼職?”江理洗漱完出來,撫平了皺皺巴巴一身清爽。

林昭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關楠,沒有諱疾忌醫:“嗯,關叔——爸病了以後,家裏沒了收入來源,我媽···到處打牌喝酒,我勸不住說了也沒用,本來大學也沒得讀,還是物業的姐姐告訴我,叫我去辦助學貸款,說無論如何也要把書讀完。”

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笑,“助學貸款是辦下來了,但生活費又成了難題。”

“現在呢?”關楠表情很平靜,沒有出現她想象中的奚落和嘲笑,反而安慰了她那顆擰著的心,“好點了嗎?”

林昭昭:“不好。”

聽到這裏,江理識趣地跟關楠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先出去,讓她一會兒看手機。

關楠不著痕跡地點了下頭。

林昭昭還在說,語氣慢吞吞地:“很不好。因為涉嫌賭博,媽媽前後進過好幾次派出所······”

這些年,她們也都不好過。

關為民大學畢業,一心想證明自己不是靠老婆的孬貨,卯著勁兒往桌上爬,眼看著有點希望了,後面不知什麽原因遲遲沒有上去,導致這麽多年多去了,仍舊還是個合同工。

國企也不好幹,他一個小小的業務員一路到現在,連個編制也沒有混上。在同齡人個個替兒女打算到處找關系求人的時候,他還在酒桌上成天成宿的應酬,膽固醇高血壓高加上常年沒有鍛煉的習慣。

關楠離開涪陵不久,關為民便患上了中風,口中時不時咿咿呀呀喊著誰的名字。

家裏的頂梁柱倒下,一時間張桂蓮也慌了神,這麽多年她沒有工作,關為民掙得那點錢全都交在她手上,後來得知了關楠的獎學金,便打上了主意,一次次站在“為她好”“小女孩身上揣那麽多錢容易學壞”的立場上,吹耳旁風唆使關為民去找關楠要錢。

好在最後都如願了,可是都是些小錢,她眼看著大錢拿不到手,揪住個由頭便跟關為民鬧,一鬧起來就提冉明菊,連帶著發脾氣撒潑,卻想不到關楠敢跟關為民叫板。

這是她怎麽也沒想到的,那個膽小怯弱說話都不敢太大聲,任由著她們欺負了這麽多年的關楠居然跟她爸不一樣,還是個能挺起腰桿子的硬骨頭。

硬骨頭能硬多久,張桂蓮倒是想看看,看看她是不是跟她那個“神經病”的媽一樣外強中幹。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那天她聽見關為民給老不死的打電話,說是冉明菊出來了,讓老不死的叫上老二老三都去看看,畢竟老二老三沒少沾她的好處。

張桂蓮聽完火上心頭,沖進房間對著他一通兇哭,數落著他是個王八蛋。

要不是關為民,她也不至於淪落至此,或許早就過上了富太太的生活,再不濟也是這種每天出去吃個飯玩個牌都要精打細算的日子。

她和冉明菊那個蠢貨不一樣,那個蠢貨眼裏只有他們那不值錢的“愛情”,可惜“愛情”也是假的,殊不知自己早就踏進了那個刻意營造的陷阱當中。

張桂蓮對著冉明菊說她是小三,如果沒有冉明菊在中間攪和,沒有冉明菊的出現,老太太早就瞑目了。那時候,因為要穩住冉明菊,那時的張桂蓮早孕且在已知肚子裏的孩子是男胞的情況下,只能選擇犧牲她,於是她在關為民的哄騙下義無反顧打胎。

她告訴冉明菊,當時她在隔壁病房哭著鬧著的時候,老太太正在她病房裏哄著抱著林昭昭臉上笑開了花。老太太不是不喜歡女孩兒,只是不喜歡她生的罷了。

知道為什麽過節去老太太那兒每次都要錯峰出行嗎?

總是前不前後不後的,哪怕是冉明菊那樣好的人,也因此有過幾句怨言,因為不能留宿當天去就要當天回,來回路程最折騰吃虧的就是關楠。可讓冉明菊想不到的是,每次的錯峰出行竟然是為給張桂蓮母女騰空間。

難怪每次去了要離開時,老三家的總是雀躍地喊著小妹妹要來咯。

張桂蓮氣昏了頭,咽不下心裏那口氣,便一股腦地這些骯臟的都倒給了冉明菊。令她想不到的事,冉明菊失了身心智不穩,不僅沒跟她當場對峙,反而是在回去的路上跳了江。

得知消息以後,她慌亂不安了好多天,一次次配合著錄口供。

就在她以為一切無事如常過去了的時候。

關楠這個瘋子,這個未滿十八歲卻滿眼殺意的瘋子,居然想用一把水果刀殺了她。那刀滑過她側臉時,往下距離她脖頸的大動脈不到兩厘米。

尖叫之下,還好關為民反應的快,奪過刀給了她一巴掌又報了警。

一看到那張和冉明菊有幾分相似的臉,張桂蓮就忍不住惡狠狠地想,要讓她坐牢,一定要讓她坐牢,最好一輩子也不要再見到她。

可當關楠說出那句話時,以及警察鋒利如刃讓人無處遁形的目光,張桂蓮慌神之下差點露餡。但也幸好,那位置偏角落,監控無聲錄音不了她們說了什麽。

最好的是,關為民親手把關楠送走了,讓她遠離涪陵十萬八千裏。

張桂蓮總算有了些安心,可安心的時間便不太長,轉眼迎來了關為民中風一事。

她到處求神拜佛,找赤腳醫生下鄉買偏方,在萬念俱滅之時間,好在事情出現了轉機,有神醫給她吃了顆定心丸,又開了好多好多的藥,說是慢慢會好的,中風也有痊愈的,不能一棍子打死。

最開始,一家子任勞任怨伺候他,總盼著他說不準那天就好了。

凡是總是架不住時間。

時間一長,張桂蓮變得愈發不耐煩起來,擦身體餵飯攙扶著他活動,口頭少不了罵罵咧咧。又在某次無意聽清了關為民口裏喊著的名字之後,徹底撕下了賢妻良母的面具。

她發了瘋似的,披散著亂糟糟的發,半跪在床上掐著關為民的脖子瞠目欲裂。

林昭昭一進門就聽見她在喊著:

“關為民,這麽多年你對得起我嗎?”

“為了你們,我們娘倆跟過街老鼠似的東躲西藏,好不容易過上幾天舒服日子,你又想她了是嗎?我告訴你,想也沒有用!想也沒有用!她死了,死了!這都是你造的孽!”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陪著那個瘋女人去死吧!就算到死,我也不會告訴昭昭,姓林的不是她親爸,我要讓她管姓林的叫上一輩子的爸!我要你死也不得安生!”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們!是你害的我們沒有好日子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