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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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音樂臺有人餵鴿子,有人端著相機拍照。

熙熙攘攘中,關楠什麽也聽不見了。

腦海中只剩下那句

——“因為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這回答令人十分棘手。

關楠一度懷疑,他在審題上,缺乏一定的理解能力。

隨後,又對自己所學的英語,產生了質疑。

這句話,是這麽翻的嗎?

關楠再度無言。

“好聽嗎?”江理懶洋洋地問。

知道他問的是什麽,關楠點了點頭:“好聽。”

“演出好看嗎?”

“嗯,”關楠繼續點頭,很誠懇地回答,“好看。”

聞言,江理笑了下,抻著長腿坐的愈發懶散。

兩人就這麽坐在長椅上,中途有賣面包的大姐過來,江理買了一包給她餵鴿子。再之後,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麽看著鴿子漸漸回籠。

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此刻關楠心情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愉悅。

直到天色由火燒雲進入沈悶黑。

江理送她回了家。

······

假期一過,十月的月考,如期而至。

這一次的月考突破傳統,文理科班相交融,不以上次年級排名為例,考號全部打亂,而考場便未固定設置在明德樓。

“救命,還不如去實驗樓,”說話的是上次要換位置沒成功的女生,她苦著臉抱怨,“科技樓那幾層全是爛桌椅,我真服了。”

“可憐的鄺,”男生嚇唬她,“科技樓還鬧鬼呢。”

鄺姓女生:“鬧你個xx。”

因學生多,寬幅大,每個考場人數不得超過二十人。於是科技樓藝術樓以及體育館等紛紛派上用場。

而關楠,好巧不巧分在了藝術樓。

她盯著準考證上“藝術樓,3F,C-2室”。

“我敲!”於述捏著熱乎的準考證,手抖成了帕金森,顫顫巍巍地,“我怎麽在實驗樓啊!那他媽那地是真鬧鬼啊!”

講臺上,班班還沒有走,他笑著說:“大白天哪裏來的鬼,不要自己嚇自己啊。”

“······”

意思就是,實驗樓還是有鬼了。

於述差點崩潰。

“這下oo了,真他媽oo了,”於述看了眼關楠和江理的準考證,一臉的生無可戀,“還考試呢,等下字還沒寫直接o那兒了。”

oo,意味著死翹翹。

“o了,o了。”

“你實驗幾樓啊?”

“B啊,”於述趴桌上,舉手說,“老師,我想請個假。”

班班:“咱們班好幾個女生分在實驗樓,人家都沒說什麽,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啊。”

“······”於述死皮不要臉,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師,其實我出生的時候,還是個小女生。”

頓時,還未離班的人員哄堂大笑。

“去去去,”班班笑著擺手,“別貧了,考試馬上開始了。”

於述紅著張老臉,抓著筆袋飛快跟在了江理和關楠身後,一通又一通的哀嚎。

“······”關楠沒見過這樣的架勢,還有些無措。

江理司空見慣地淡定。

“憑什麽,你倆還在同一樓!”於述憤慨十分,極度抓狂,“我就要去鬼屋,天要亡我於述也······”

他後面還說了些什麽,關楠沒有聽見,只記得那句

——“你倆在同一樓。”

出了明德樓,三人走在黃桷道上,因為今天打亂以往的考場分配來得猝不及防,這會兒大道上全是拿著準考證和筆袋的同學。

關楠的準考證在於述的“看一眼”中被忽悠到手。

“班長,”隨後猶猶豫豫,於述支吾著說:“要不......”

關楠狐疑:“?”

只見於述病急亂投醫似的,討好地笑著說:“咱們倆換一下?”

“......啊?”關楠聽到這話還點懵,“這是考試啊。”

於述:“我知道。”

你知道還換?

關楠臉上表情有些迷茫。

“老師不會——”於述話還沒說完。

下一秒,關楠感覺到臉頰有風刮過,修長手指在眼前。

江理沒什麽情緒地說:“不換。”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目光跟著細瘦骨節再回頭去看時,那張長長方方的準考證已經在江理手裏捏著了。

於述徹底絕望,獨自前往實驗樓。

“走吧。”江理轉身往藝術樓拐,手裏捏著準考證,慢悠悠的。

倆人同在藝術樓,關楠沒有猶豫,跟著他往右拐。

進樓時,江理漫不經心地側過頭,懶洋洋地說:“你是不真想跟他換啊?”

“......沒有。”關楠甕甕地搖頭。

江理:“還沒說有。”

這語氣......

關楠不禁反思了一下自己,確定自己沒有這樣的想法。

甚至可以說是一絲絲動搖也沒有。

但他這語氣好似很篤定,讓她都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過想要答應的沖動。

“嘶——”走神的瞬間,恰好江理停下腳步,腦袋就這麽磕在了他後背。

江理回過頭,見她捂著額頭,拿開她的手:“怎麽這麽笨。”

“......”關楠郁悶地說,“我也不知道你會停啊。”

這還不知道?

快了她兩步的江理什麽也沒說,盯著她額頭看了好一會兒,確定沒什麽事,又擡頭輕拍了下。他沒好氣地說:“看路。”

關楠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又揉了揉額前:“你怎麽那麽硬啊。”

江理:“......”

這!叫!什!麽!話!

她仰起頭時,江理正垂眸盯著她看,表情木然。

關楠心跳一窒,笨拙地指了指樓梯,提醒他:“江理,該、該上去了。”

江理把準考證遞給她。

“江理,”關楠接過之後,喊了他的名字,“我們一起......”

口裏那句“考同一個大學”的話沒說出口。

她頓了頓,表情認真地說,“加油。”

“知道了。”江理揚著眉梢,輕扯了下她的馬尾,姿態松散慵懶。

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關楠想了想,在三樓朝他擺了擺手,轉身往2號室走去。

3樓2號美術室很寬敞,光線傾洩進來照得教室通透明亮,連帶著桌上幹涸的顏料也變得鮮活了起來。

試卷寫完的那一刻,關楠難得的身心放松,托著臉看向窗外。

她在想,此時的江理會在幾樓。

四樓,亦或是五樓。

沒等她繼續深想,講臺上響起了“叮鈴鈴鈴”提醒,這也意味著考試結束,收卷時間到。按照高考規格來,全體人員出教室,關上門。

監考老師將文理試卷分別收好,裝進檔案袋裏,封裝好。

關楠和劉洋以及郭宇航在同一考場,所以在教室門口等待時,他倆還在聊著剛才的題型對答案。

“還行還行,”劉洋說完,轉頭問像了一旁的關楠,“班長,你最後一題平面的距離答案算的是多少啊?”

聽完關楠的答案,劉洋不可思議:“怎麽會是2分之3?”

郭宇航:“BD包含了AB,根據平面算距離,d等於根號2分之3沒有錯啊。”

劉洋不死心:“那你們化簡了?”

“是不是上午兩門把你腦子考壞了?”郭宇航關心的很誠懇,只是眼神卻像看弱智。

“艹······”劉洋還有個不確定的答案:“第四大題第一問呢?”

“0啊。”郭宇航說。

劉洋一臉空白,轉頭看向關楠求答案:“不是1嗎?”

“就是等於4也不可能等於1吧,”郭宇航都不想打擊他,“你怎麽算的,腦子真壞掉了?”

劉洋:“班長,一會兒借你的草稿紙給我。”

“老師收走了。”關楠指著教室,桌上只剩下了筆袋,其他一律封訂。

劉洋擼了把頭發:“我他媽直接瘋了呀!”

“······”

關楠抿了抿嘴,看上去確實有一點,但她沒敢說。

收拾完戰場,他倆試圖叫上關楠一起吃飯,被關楠委婉地拒絕了,同學們散的很快,藝術樓很快就沒什麽人了。

走廊和樓層空了,出了樓的同學們勾肩搭背,一邊糾結吃什麽一邊對答案。

而關楠不知出於什麽心理,膽大妄為又磨磨蹭蹭的上了五樓,或許是為了方便學生,鋼琴教室的門將將壓著沒有鎖。

她向來謹小慎微,但這次卻擅闖鋼琴室,尤其出格。

關楠垂著眼眸,手觸碰在鋼琴上,指尖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鋼琴室,四面窗,通體透亮。

關楠慢慢落座在琴椅,調整好踏板,手指輕輕又慢慢輕撫著建黑白琴面。她不止一次想象過,加入有一天自己再坐在鋼琴前,會是什麽樣子的。

在這一刻,答案呼之欲出,她們之間好似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咬了咬牙,嘗試與它建立聯系,產生關系。

——《幻想即興曲》

錯了。

又錯了。

幾次倒頭,似乎永遠卡在了那幾個節奏,出不來進不去。

······

又錯了?

她狀態好像又有點不對。

從開始的手生,中間找對感覺,直到左右手均勻。

她的手速,八對六跑動都沒有問題,怎麽反而在慢下鍵總出問題。

“這誰啊,剛考完試就彈上琴了。”於述跟放完東西在教室的江理往黃桷道走,經過藝術樓聽見飄來的鋼琴聲。

江理腳下一頓,擡著眉眼往藝術樓看去,眉頭輕蹙。

這個一錯再錯的節奏······

不會有別人。

“你先走,我去拿個東西。”江理沒再繼續往前,跟於述說。

“什麽,”於述說,“在哪兒,我跟你一起唄。”

江理拒絕的很幹脆:“不用。”

看他頭也不回地往藝術樓走去,於述也沒有多想,畢竟他考場就在藝術樓。

藝術樓鮮少有人在這個吃飯的時間段活動。

所以關楠彈地很安心。

但當她將鋼琴室恢覆原狀,沮喪地出了教室,轉身往樓下走時,碰上了停在三樓的江理。他動作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

“拿個東西。”江理率先解釋,“剛來。”

關楠精神高度警惕,生怕被人發現了什麽,聽了他的話只好訥訥地“噢”了聲,又心虛地說:“我也是落了東西。”

“是嗎?”江理漫不經心地,“那還挺巧。”

這個“巧”還挺意味深長。

關楠沈默了會兒,攥緊手裏的筆袋,還是有些警惕,沒忍住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發問:“你剛才、有聽見什麽聲音嗎?”

“什麽聲音?”江理撩起眼皮,閑閑散散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好似沒明白她在說什麽。

看他模樣不像作假,關楠連忙搖頭:“沒什麽。”

江理“哦”了一聲,卻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拖腔帶調且意味不明地反問:“我應該聽見什麽嗎?”

“······”

“放心吧,”看出她的小心,江理懶洋洋地說,“藝術樓不鬧鬼。”

“嗯,”像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借口,關楠撓了撓鬢邊的發,悻悻地道,“我就說想說這個的。”

江理嘴角上揚,嗓音帶笑:“是吧。”

片秒後,他問:“怕鬼啊?”

關楠嘴硬:“不怕。”

“不怕?”江理似笑非笑。

“······”這一笑不禁讓關楠想起上次去買涼蝦途中的那天,他似乎覺察到了她的緊張,伸手捂住了她的眼。想到這裏,關楠默默地道:“有一點。”

江理逗她:“就一點?”

“嗯······”關楠想了想,“那、多一點。”

聽到這裏,江理輕笑了一聲,慢悠悠地:“嗯。”

兩人一塊下樓,出了藝術樓。

“你、不怕嗎?”關楠見他神色輕松,糾結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問了。

“什麽?”江理說,“鬼啊?”

關楠點了點頭。

江理:“怕啊。”

沒等關楠開口,他單手揣著兜,笑得吊兒郎當:“這不是等你保護我嗎。”

“啊?”關楠差點沒接上來話。

“怎麽,”江理跨上進步橋,睥了她一眼,“不願意?”

“······”

“嘖,”江理說,“你沒有良心啊你。”

關楠有些不滿意地皺著鼻,“我怎麽又沒良心了。”

“咱倆是同桌嗎?”

不知道他怎麽突然答非所問了,關楠還是乖乖回答:“是啊。”

“咱倆是朋友嗎?”

“是啊。”

“咱倆是好朋友嗎?”

“······是。”

江理:“那你為什麽不願意?”

頭頂烈日,操場上喧鬧不止,黏膩煩悶一吹即散。

唯有江理跟定在她身旁,只是腳下進步橋一步一響,震得她心口發燙。

“可是,”關楠可是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怕。”

“那可怎麽辦吶。”

關楠抿了抿唇,表情認真:“我們跑快一點。”

“嗯?”

“跑快一點,”關楠說,“再跑一點,它就追不上我們了。”

“誰告訴你的?”

“我、媽媽。”

空氣安靜了兩秒,江理散漫褪去,認真了幾分:“對,跑快點,它就追不上了。所以——”

所以什麽?

他停頓的時間有點長,關楠仰著頭,望著他利落的下頜線以及微微凸出的喉結。

楞怔時,聽見他說:

“但是,有我在。”

“所以還是我保護你好了。”

還是我保護你好了。

有我在。

我保護你。

在這刻,關楠眼前暈眩,心口也變得滾燙。

在最珍視的“爸爸在”“爸爸保護乖乖”逐漸變得不以為意甚至毫無波瀾動蕩的內心,卻又一次又一次被人投擲追擊而來,堅定又自信。

那些內心缺失多年的安全感在這剎那仿佛再次榮獲新生。

沈默著走了好長一段路。

在校門口時,恰好遇上打包了飯回學校的祁陽,關楠出於本能地跟江理拉開了距離。

江理不動聲色挑了下眉,沒有讓她為難,先出了校門。

“600,”祁陽摸出口袋,把兼職頭頭給他轉賬的錢,當面給了現金她,“你數一下。”

這次結的是最後那幾天的錢,玩偶服那天兼職費200,後面兩天服務員分別是180一天。他明顯的給多了,關楠沒接:“沒那麽多的,是560。”

祁陽平和地笑著:“我們之間不說這些。”

“不可以這樣的,”關楠堅持自己的態度,不在任何一分錢上有含糊,“兼職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祁陽哥,不可以這樣。”

沒有扭得過她,祁陽最後還是給了她560。

正準備離開,關楠聽見他說了句:“我發現你最近變了很多。”

“啊?”

“交朋友了,帶人回家,會主動提要求,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麽,我還是為你感到高興。”

“······”

祁陽把錢收在口袋,語氣平靜地說,“你以前不這樣的,你沒發現嗎?你這個人總是心事很多的樣子,受了什麽委屈遭了什麽欺負全都裝在心裏,誰也不說,總是擔心給人添麻煩,害怕欠別人的,不知道怎麽還,不知道怎麽跟人相處,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讓對方不高興了,說句話也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在腦子裏研究,研究的久了又覺得說了對方會不開心,索性幹脆就讓自己難受、不開心了,反正也不開心了,多點少點都一樣······”

“你不應該跟她們學習,”祁陽說,“你要考出涪陵的。”

關楠安靜地聽他說著,可直到最後祁陽說完,她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回應。

坐在教室裏,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和江理面對面,說了些什麽又吃了些什麽。只覺得腦子混沌的不像話。

她腦海裏一遍遍反問自己,你以前是什麽樣的?

那些在她記憶中伴隨了多年的膽怯、懦弱、小心翼翼的卑微其實並沒有消失。消停了兩天,經風一吹瞬間湧上了心頭。

她這種人有什麽可跟別人學的。

又有什麽可好讓人惦念的。

可是,她不想爛在泥裏。

她也想······

直到有人喊她:“班長,辦公室的衛生,今天輪到你跟江理了。”

見關楠沒反應,於述同桌叫了她好幾聲,跟她說值日生提醒她上次罰的衛生還沒搞完。

關楠這時才醒過來,表情還有些難看,“哦,好的。”

再擡頭時,江理手上抓著兩塊抹布,站在講臺上直直看著她。

視線猝不及防地對觸上。

再聯想到剛才的話。

她下意識地躲開。

······

辦公室裏,倆人手上拿著抹布。

一個假期沒有搞衛生,地上桌面彌布著層淺淺的灰,來回要擦好幾遍。不知道是不是前面受罰的人偷了懶,壘起的書本和頭頂櫃子上,手一掃就是一層厚重的灰。

關楠無言,重新搓幹凈抹布,搬凳子就要踩上去。

江理見狀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往旁邊點,自己則是長腿一跨上去了。

上面粉塵堆積,在這之中壓上了幾張嶄新的表格,江理低頭看了眼正在擦另一邊辦公桌的關楠,他屈手輕翻了下。

繼而,他動作一頓,目光定格在“普通高中國家家庭經濟困難申請表”。

姓名:關楠;家庭人口:2

申請理由:單親,家庭無穩定收入,本人在校就讀,母親精神殘疾二級。

江理盯著表格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突然想起“康寧精神康覆醫院”紅著眼無助又絕望的她,像是對未來失去了所有希望。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一聲沒吭。

“今天是你們倆搞衛生啊。”班班拿著一沓試卷進來,看到站在椅子上的江理,叮囑道,“慢點,沒擦幹凈也沒事,別把人摔到了啊。”

江理不著痕跡恢覆好,回應道:“好。”

“江理,最近表現不錯,”班班拿著保溫杯接水,笑著打趣也誇獎他,“不打架,上課也不睡覺,作業按時交,其他老師也說你現在上課認真聽講,學習態度方面都非常好,繼續保持啊。”

江理臉不紅心不跳應聲。

正當此時,陸陸續續其他老師也吃完飯回來了,手裏拎著一袋袋從教務處認領回來的試卷。

數學老師看見關楠在辦公室,連忙道:“關楠,今天晚上晚自習是我的,你留下來給老師改試卷啊。”

最近林昭昭都用不著她補習了,回去晚點應該也沒關系。關楠思考兩秒,答應了她: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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