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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九世·相忘於江湖2 世間宴席,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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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九世·相忘於江湖2 世間宴席,終有……

江止回到家中找容禪, 無論他何時找到容禪,容禪都是在書房中畫畫。這一次, 他忽然煩躁起來, 為什麽每一次見到的畫面都是一樣的呢?他走過去,不由分說,將那滿桌的宣紙扯了下來, 說:“別畫了。”

潔白的宣紙飛在空中, 如蝴蝶一般。容禪提著筆,沾染了濃墨, 沒有生氣,而是順勢道:“好,不畫了。”

江止後悔了,容禪又說:“那我們去看看池子裏養的魚吧。”

容禪扶著江止的肩, 兩個人穿過幾個月洞門, 來到了一個精巧的小庭院裏。庭院裏有一個深深的金魚池,周圍植滿了珍貴的奇花異草,金魚池上漂浮著一些青萍。仆人送來了魚食。容禪執著江止的手, 和他一點一點餵水池裏的胖金魚。

池子裏的金魚有幾條, 江止也記得, 一條金紅色的, 一條黑白花的,還有幾條雜色的, 有珍珠一樣的鼓泡眼和柔軟的大裙擺魚尾。江止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對容禪說:

“對不起,我不該沖你發火。”

容禪笑笑,摸摸他的臉,沒有在意。

江止平靜而悲哀地想著, 就連一起餵魚這件事,他們也做過很多次了。他們的生活,像是在一成不變的重覆。

江止對容禪說:“容禪,我們出去吧。”

容禪平靜而淡淡悲傷地看著水面,手裏的動作仍在悠閑地餵著金魚,金魚咕咚一聲冒了個泡,為搶食躍出水面。容禪淡笑著看江止,說:“好啊,我們去哪兒。”

江止幾分踟躕,他從未離開過金陵城這個地方,最遠,只去過城郊。因此他說:“我們到城外踏青吧!”對於更遠的地方,他一無所知。

容禪拍打掉了手上的魚食,笑著過來牽江止的手,說:“我們一起去吧。”他不對江止的想法提出什麽質疑。

仆人為他們準備了馬車和吃食,兩人一同到城外的青山上,觀景、游覽、品嘗美食。江止站在半山腰的青松亭中,看見除金陵城外,大地上再無第二座城的虛影。遠處的天際呈淡淡的青色,好似有一些重疊的山影,又好似什麽都沒有。

江止問:“我們做了這麽多的生意,為什麽不到外地看看呢?商人總是四處奔走的。”

容禪撫摸著江止的手背說:“旅途奔波,這些事情,讓管事們去做就好了。”

江止說:“我們的孩子呢?他們為什麽不去考試、游歷、巡視產業。”

容禪說:“他們去了外地,就沒法在膝下孝敬你了,現在這樣常常回來探望你,不好嗎?”

江止沈默,他看著容禪,不知應相信誰。或者說,他為什麽要因為一個突然出現的老道,而開始懷疑身邊的這一切。

容禪說:“不喜歡這裏嗎?那我們去城西的大佛寺上香吧。”

江止心中忽然湧起淡淡的無力感,因為,這所有的地方他都去過了。他甚至可以想到,當他們到大佛寺時,會看到胖胖的老方丈正在訓斥調皮的小沙彌。他們走過去同老方丈說話的話,老方丈便會不好意思地摸摸小沙彌的光頭。

江止沒有反對,他隨容禪一同去了大佛寺,燒香,然後回家。

這座城中,每個人都在重覆著一樣的事情。只有他江止,像在觀賞一幅畫一樣,無論走到哪兒,都有人跟他打招呼,然後發生各種溫馨可愛的小故事。

這是他對這座城最美好的記憶。

江止又想起了袖中的虎撐,和那個道士的話,這讓他不安。他禁不住想,如他按照那道士所說的做了,會看見什麽。

但他為什麽要撕破這幅畫卷呢?就像容禪問他的,覺得哪裏不夠幸福嗎?

第二日,江止又坐在家門前,看著那些人和物一模一樣地經過,心中湧起淡淡的煩躁感。

他的曾孫又跑過來抱著他的膝蓋撒嬌:“老祖,雲,好多的雲……”

江止牽著曾孫的手,和他一起走到城外查看。他看見他孫子們曾提及過的黑色的雲,非常清晰地在東南方呈現。少年們以為那不過是遷徙的飛鳥,因為那是密密麻麻的一個個黑點兒,像是筆鋒一甩,撒上去的墨點。

江止忽然眼含熱淚,他的曾孫拽拽他的衣袖,口齒不清地說:“老祖,別哭……”他心疼地看著老祖。

江止拍拍小娃兒的屁股,淡淡蒼涼地說:“回去找你的母親吧。”

小娃兒一步三回頭地進城裏去了,小小年紀,他的眼裏卻含著對江止的擔心。

江止覺得胸腔中血液倒流,頭發幾乎要驚悚地豎立,喉頭哽咽,他忽然明白了容禪為什麽總是淡淡縱容的看著他,欲言又止,無限寵溺地滿足他的所有需求。

江止想起道士送他的虎撐。

那兩端尖尖的刺,大小恰好刺瞎他的雙眼。

江止回首看著他這座金陵城,這座城埋葬了他所有美好的記憶,他極盡繁華圓滿的一生。他和容禪恩愛一世,子孫滿堂,不留遺憾。他們本應子孫綿延,在這世上繼續富貴恩榮,世世代代傳承。但世間,偏偏十全九美,月圓成缺。

繁華零落,金闕成泥。

江止從袖中取出虎撐,深深吸了好幾口氣,但他的身體仍在顫抖著,下不了這個決心。他絕望地看著這座城,裏面有多少他美好的回憶,那些人都這樣好好地活著。他一定要撕破這樣一個繁華的夢嗎?他盡可回到其中,繼續過著那樣幸福、平淡、卻又重覆的生活,盡管只是平凡的一日,卻是永遠不會破碎的一日。

江止的面前湧現出許多人的面孔,那些他曾經珍愛的人的面孔。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時的喜悅,他們教他說第一句話、邁出第一步時的興奮。後來,又看著他們兒女漸漸長大了,送他們一個個娶親、出嫁,有了自己的家。那些熟悉的,經年的面孔。他每次走過街巷時總會跟每一個街坊鄰居、好友熟人打招呼,他們都對他笑著。

這些面孔最終都匯聚成一張臉,容禪的臉。

容禪淡淡哀愁地看著江止,江止終於讀懂了他的眼神。

江止拿著那尖刺,指尖仍在顫抖著,他忽然下了決心,拿起尖刺狠狠刺向自己的眼睛。一陣劇痛過後,江止捂著眼睛跪坐在地,流出了無盡的血淚。源源不斷的黑血自他眼眶中流出,沾濕了衣袍。他起初什麽都看不見,流著、流著,流了許多的血後,他又重新“看見”了這個世界。

不同於之前,仿佛蒙著一層淡淡光翳般的夢幻美好的世界,刺瞎眼之後的世界,仿佛蒙著一層淡淡的黴菌和灰塵,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沈浸在濃厚迷霧之中。

江止跪著向前走著,鮮血讓他的眼睛看不清,但他仍朦朦朧朧地“看見”,或者感受到了整個世界。這個世界原來和他夢中的金陵城完全不一樣。他看不到那座完整、高大、巍峨的金陵城,看見的全是一片斷井殘垣。高大雄厚的城墻垮塌,橫置著許多燃燒的殘木,城中到處都是黑灰,垮塌屋舍,被火燒壞、被水淹死,被刀劍劈砍、被馬踐踏成碎片的屍體。

他跪著跪著,又站了起來,他重新走入這座金陵城中。他看見滿座金陵城,沒有一個活人。他所有看見的繁華的街巷,都被摧毀了。那些平靜、清澈的河水,現在裏面都是垃圾和腐爛的屍體。精致、恢弘的庭院全被摧毀了,那些魚池幹了,草木枯萎了,錦繡成灰,珠玉被竊。曾經光耀無比,記載了狀元榜眼、高官公侯的門楣上,滿是刀砍的傷痕,和發黑的血跡。

昔日世家,今青草生滿庭階。

他熟悉的小商小販、街坊鄰居,沒有了。他曾去過的青松亭、大佛寺,砸碎了。容家與江家,世代繁衍數百口人,都死於戰亂。他和容禪的孩子,一個都沒有了。

江止痛徹心扉,他看著整座城,那些痛苦、慘死的魂靈徘徊在城中,因為無法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實,才會一遍一遍重覆生前的事。就連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他們不過在一座死城中,重覆生前的幻夢。至少在夢裏,珍視的所有人都還在一起。

江止想哭,想發聲大哭,但是他的胸腔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半。他想哀嚎、嘶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不斷地捶打著自己胸口。為什麽,這就是他想要的真實嗎?

他與容禪結緣,而衍生出來這樣一個繁華富麗的夢,終究會夢醒。世間宴席,終有散盡一刻。即使走盡最圓滿的一世,依然會失去一切。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天道忌滿,人道忌全。

江止正是看見了曾孫指給他的那篇黑雲,認出高掛在東南天際的太白金星。太白經天,主兵災。而那些黑雲,根本不是什麽鳥兒,而是即將到來的敵軍。

城門口的流民,也會因為饑荒,化身為盜匪和瘟疫。

他們正在噩夢前夜,而無盡地重覆這個美好的,尚未發生變化的一日。

重重疊疊的黑色影子靠近了江止,他們同情他,想擁抱他。他們都在這座城中,想擁著江止,繼續這場幻夢。哪怕只是做夢又如何,只要不那麽痛苦就好。江止倒在地上,仍然在流血的眼睛看著黑色天空。他也要被這些幽魂,拖進無盡的深淵去,和他們一同沈淪。

容禪出現在江止身邊,他依然也是只有半邊身子,下半身是飄著的影子。他跪坐在江止身邊,握住他的手,依然是溫柔而淡淡哀傷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許多疼惜和難過。

江止撫摸著容禪的臉,眼中很是不舍……

江止仍握著那個虎撐,眼裏的血淚在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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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九世終於寫完了,祝賀誰?祝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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