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 阿暮(上)

關燈
番外1 阿暮(上)

雀奔山脈巍峨綿延, 其下有一城,名曰天衢。此城偏安一方,仿若世外桃源, 城防修築得甚是高大堅固,端的是有幾分天高皇帝遠的悠然之態, 書上說遼東之地兵戈擾攘、人盡可兵的亂象, 在此竟似乎早成了遙不可及的傳聞。

城內大道寬闊平坦, 茶館酒肆林立, 藥鋪銀號亦是鱗次櫛比,足有數百之多。百姓們安居樂業, 豐衣足食,街頭巷尾,往來車馬不絕如縷,好一幅繁華熱鬧的市井畫卷。白日裏, 縱馬於長街之上,馬蹄得得,快意非常;待得太陽西沈,夜幕籠罩,家家戶戶竟能夜不閉戶, 安然入眠, 真真是民風淳樸, 世風清正。

這夜不閉戶啊,卻也有一樁妙處。

且說這一日, 炎夏剛過,秋風乍起,卷著滿地的枯槁,將那青黃相間的樹葉紛紛飄落, 宛如一場葉雨。兩個小廝匆匆忙忙地奔進一座黃土堆砌的小院,腳步急切如驟雨,將那地上枯樹的葉片踩得嘎吱嘎吱作響,一路碎出一片嘈雜之聲。

那稍大些的小廝,看上去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梳著一個整齊的高髻,額頭被一刀齊的額發擋住了,襯得那雙杏仁眼老氣橫秋。他一路跑來,雖已是滿頭大汗,可神態卻從容不迫,腳下步伐雖急,卻不見大口喘氣。不多時,便來到了偏廂之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合手行了一禮,而後才擡高了聲音,對著廂房門朗聲道:“荊郎中!您歇下了否?城西劉家的娘子,此刻正急著要生娃哩,這三更天的,特來請您去幫忙接生呀,還望您快些起身嘞!”

久沒聽見應答,稍小些的小廝急眼了,他比大的年幼,兩人裝扮相同,只這位飽滿的額頭露在外面,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上前就咄咄拍門,張口催命似的喊道:“荊郎中!不得了了!快起身嘞!您家房子著火了!”

廂房中,荊郎中本已經睡下,聞得此聲,睡夢裏驚醒,險些滾下床,趕忙應道:“莫急莫急,這就來!”說著,匆匆披衣起身,邊蹬布鞋邊問:“哪裏著火了!”

“你這丫頭!怎能瞎糊弄人呢?”大些的小廝瞪小的一眼。

小的這個立時瞪回去,責怪他道:“咱倆說好的,不許將我的事往外邊說!”

荊郎中胡亂套上外衫,趿拉著布鞋猛地拉開房門,一股初秋的涼風夾雜著枯葉腐朽的氣息湧了進來。他一眼便看到門外兩個喘著氣的小廝,大的那個面帶無奈,小的那個縮了縮脖子,一雙眼睛滴溜亂轉。

“荊郎中,沒、沒著火……”大的小廝趕緊又行一禮,飛快地解釋,“是城西劉家娘子要生了,遣我們來請您!這小丫頭片子不懂事,亂說……”

“你!”女扮男裝的小丫頭——名叫鈴鐺的,氣得跺腳,卻也不敢發作。

荊郎中懸著的心落回肚裏,又好氣又好笑,但也知事態緊急,顧不上責備,只點指著鈴鐺低斥:“回頭再找你算賬!快,前面帶路!”說罷迅速抓起藥箱,跟著兩個疾奔的小廝,融入了夜色中。

一路疾行趕到劉家,屋裏的呼痛聲已一陣高過一陣。天快亮時,在荊郎中的幫助下,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黎明的寂靜。然而短暫的喜悅之後,產房內卻傳來劉家主人、一個經營布匹生意的小老板劉富的低吼和斥罵:“妖孽!這是什麽東西?生了個什麽怪物!”

接著便是嬰兒淒厲斷續的啼哭和一個婦人虛弱的嗚咽哀求。

荊郎中眉頭緊鎖,隔著門簾勸道:“劉老板,不過是一雙異色瞳罷了,並非妖孽,乃是天生異象,不足為懼啊……”

“呸!不足為懼?”劉富的聲音帶著厭惡和恐懼,“一藍一褐,這分明是妖怪托生!荊郎中,這事兒您別管!留著這孽種,我劉家還怎麽在這城裏擡頭做人?傳出去還不被人戳斷脊梁骨?快!門口那倆小子,進來!”

簾子被猛地掀開,劉富鐵青著臉,眼睛因驚懼而布滿血絲,懷裏胡亂裹著一個細軟棉被卷,正微弱地蠕動哭泣。他不顧產床上妻子的哀求和荊郎中的阻攔,粗暴地將繈褓塞到稍大的小廝手裏:“拿著!現在!立刻!給我扔出城去,扔到十裏坡那邊!越遠越好,聽見沒?天黑前必須弄走,別讓人看見!”

大的小廝,名叫木頭,捧著這小小一團溫熱而脆弱的生命,只覺重若千斤,手都在抖:“老…老爺,這……”

“快去!”劉富幾乎是咆哮著,“再多嘴,連你們也滾蛋!”

木頭被吼得一哆嗦,求救似地看向荊郎中。荊郎中正要上前,卻被劉富一把攔住:“郎中,我知道您心善,但這事您別管!您救了賤內,我們記您的恩,但這妖孽,絕不能留!”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商人特有的、面對潛在災禍時的決絕與自私。

木頭只得抱著孩子,硬著頭皮往外走。鈴鐺默默跟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出了劉家那壓抑的小院,天邊已透出魚肚白,清冷的風吹散了殘留的血腥氣。通往城外十裏坡的小路寂靜無人,路兩旁是稀疏的灌木和收割後的枯黃田地。嬰兒在木頭的臂彎裏哭累了,只間歇地發出小貓似的抽噎,聽得人心裏發緊。

鈴鐺越走越慢,終於猛地停下腳步:“木頭哥!我們真要把她扔了?”她掀開繈褓一角,借著熹微的晨光看去——那小小的嬰兒閉著眼睛,眉頭微蹙,眼縫兒處依稀可見長睫毛覆蓋下那奇異的一點藍和一點褐的邊角。非但不可怖,反而有種異乎尋常的脆弱與純真。

木頭的腳步也釘在了原地,他看著懷裏那毫無威脅的小生命,艱難地開口:“老爺的吩咐……”

“那是個活生生的人!”鈴鐺壓低聲音,帶著孩童的倔強,“‘夜不閉戶’的城,怎麽能幹這種事?你看她多可憐!扔在荒郊野嶺,不是餓死凍死就是被野獸叼走!”她想起了自家小姐也曾因為身體弱差點被嫌惡的經歷,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戚湧上心頭。

木頭嘆了口氣:“那…那你說怎麽辦?帶回去?我們就是兩個小廝,主家知道了我們都得完蛋。”他也只是個半大孩子,遇到這種事,只覺得天塌下來一般。

鈴鐺烏溜溜的眼珠轉了幾下,急切地四下張望,當目光掃過不遠處掩映在幾株巨大銀杏樹後、晨光中露出飛檐一角的天光寺時,眼睛猛地一亮:“有了!”她指著那晨鐘開始悠悠回蕩的方向,“天光寺!那裏常有善心人上香,大和尚們心腸也好!我們把孩子放那兒去!佛祖保佑,準會有人救她的!”

木頭猶豫了一下,看著鈴鐺期盼的眼神,又看看懷裏弱小無辜的孩子,終是重重一點頭:“…好!但只能放在門口石階上,放下就走,千萬別讓人瞧見!天快亮了,城裏人該多起來了。”

兩人一路小跑,繞開初醒的街道,來到天光寺緊閉的側門處。這裏背街,相對僻靜。鈴鐺小心翼翼地從木頭懷裏接過繈褓,感受著她輕得像一片羽毛的重量。她把自己的臉在嬰兒冰涼的額頭上貼了一下,低聲道:“小丫頭,對不起啊…但願佛祖給你指條好路,遇到好心人。”然後,她萬分輕柔地將繈褓放在側門邊幹燥潔凈的石階上,又細心地將繈褓的邊緣掖了掖,遮住那對醒目的異瞳,只露出小小的鼻尖和嘴巴。

做完這一切,她拉著木頭,頭也不回地飛快跑開,只留下那個細微呼吸著的生命,獨自在青石與晨風築成的天地間等待命運之神的垂憐。

晨鐘第三響,悠長肅穆。

天光寺的漆紅大門緩緩洞開,今日並非大節,寺中香客尚稀,唯聞誦經聲裊裊。現任天衢城城主是朝廷敕封的振東伯於茂,雖非古稀之年,但鬢角已染秋霜,臉上留下了戍邊守土的滄桑痕跡。今日他身著常服,神態卻依舊沈靜威嚴。他一手牽著六歲的嫡孫女於徵,在幾位家將的跟隨下,登上寺前臺階。

於徵繼承了母親的清秀,小丫頭挽著可愛的雙丫髻,穿著淡粉色的綢衫,本應無憂無慮。她緊緊拉著祖父溫暖而略帶薄繭的手,大眼睛裏卻藏著一抹與年齡不符的安靜,那是自幼父母早逝後沈澱下來的早慧與寂寥。他們今日前來,是為在外的於家子弟及故去親眷祈福,更添幾分對逝者的追思。

祖孫二人繞過照壁,走向大雄寶殿。剛走到側殿與回廊轉角處,眼尖的於徵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側門石階角落:“爺爺,那裏…有個小籃子?”

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略顯淩亂的繈褓卷兒。

城主府侍衛立刻上前查看,謹慎地掀開繈褓一角,隨即退開一步,面露訝色:“大人,是…是個棄嬰!活著呢!”

何人如此狠心,竟將這初生骨肉棄之古剎?

於茂皺眉,威嚴的眸中閃過一絲怒意和不忍。他快步上前,於徵也掙脫了他的手,小跑著跟了過去,探著小腦袋。

繈褓中的嬰兒似乎被眾人驚動,小嘴癟了癟,發出微弱的嚶嚀聲。

於徵正好奇地俯身,看清了嬰兒的模樣。

就在這一刻,嬰兒費勁地睜開了一條眼縫兒——於徵清晰地看到了一只猶如清透溪水的淡藍眼眸,和一只如同秋日泥土般溫暖深沈的褐色眼眸。這奇異的差別並未讓小姑娘感到害怕,反而覺得那雙不同顏色的眼睛像是裝著兩個不同的夢,清澈又深邃。

於徵完全被吸引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房間,也是窗子一邊掛著藍色紗簾,一邊掛著褐色布幔。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微顫的長睫毛。

“爺爺,”於徵忽然直起身,仰著小臉看向於茂,那烏黑的眸子裏泛起一圈薄薄的水光,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卻說得異常認真,“她…她也沒有爹娘了,對嗎?就…就像徵兒一樣。”

於茂心頭驀地一酸。

孫女幼年失怙,其痛楚他最深知曉。他看著孫女眼中那純粹至極的悲憫與感同身受的孤寂,再看看石階上那小小的、命運未蔔的棄嬰。

於徵又低下頭,小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繈褓邊緣,像在安撫一個脆弱的夢境。她聲音更輕了些,卻透著一股執拗:“徵兒有爺爺疼。她…要是沒人要,多可憐呀。爺爺,我們…帶她回家好不好?”

天生異瞳,實屬曠古未有,於茂一時有些猶豫。

於徵的小手微微蜷起,有些緊張地抓住了祖父的衣擺,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反駁的“交易”理由,她補充道:“我會把我的東西分給她吃……把我的小搖床讓給她睡……”她補充著,

初升的太陽光芒斜斜地射入寺門,恰好落在那嬰兒微微睜開的異色雙瞳上。那雙眸子在熹微晨光中,閃爍著奇異卻又純凈的光芒。於茂看著孫女充滿渴盼的眼睛,再看看晨光中這弱小而奇異的小生命——那雙異瞳,仿佛隔絕塵囂的隔世山水,竟讓老人在這心潮翻湧之際,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亂世之中棄嬰常見,尋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不祥之物……這並非一個輕松的抉擇。然而,孫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與悲傷,像一根柔軟卻堅韌的弦,深深撥動了他心中那處關於家、關於親情的柔軟角落。

“那成吧,帶回去讓府裏老媽子養著。”良久,於茂終於沈聲開口,這個決定仿佛重逾千斤,卻也落得穩穩當當。

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隨即,他伸出手,粗糙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蓋在孫女的頭頂,又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嬰兒柔軟的繈褓外。

“爺爺還有何顧慮麽?”

朝陽初升,落在祖孫倆身上的金輝如同佛光。

於茂肚子裏沒有幾兩墨,站在晨曦裏猶似苦惱:“咱給她取個啥名兒呢!”

於徵笑著看那在初陽下微微閃耀的奇異眼眸,目光裏全是喜愛之意,仿佛看到了某種命運的隱喻。她像是在對嬰兒說,又像是在對祖父解釋:“她如同暮色中被遺落的燈火……便叫她‘阿暮’。暮色雖沈,亦蘊有明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