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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 ?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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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   爭執

◎“那孩子……綺兒早就知道了……”◎

“於家長房嫡孫女, 是你麽?”

楊昭重覆的詰問讓燕姒如墜地獄,她在袖裏掐著自己手心,強行保持著最後一絲冷靜。

轉魂蠱在奚國並非尋常蠱術, 舉國上下成千蠱師也沒有練成的, 就燕姒所知, 此蠱在兩大逆天改命之蠱裏排第二, 這樣的秘蠱,覆雜隱晦難度太高,連大祭司當初也只是嘗試, 並沒有報著能成的希冀。

歪打正著,奚國公主幼年吃過的那枚糖豆作為子蠱, 寄宿唐國荀門大家荀萬森孫女荀蘭胎中, 胎兒出生後轉化為母蠱,荀四若不遇意外身亡,母蠱不死,子蠱便無法蘇醒。

這樣的過程是很漫長的,若非親歷者, 很難知悉內情。

“於家長房的嫡孫女,是我。”她本就是在代替荀四繼續活著, 倉促一笑, 看向死死盯著她的周巧, “若我知曉楚可心沒有被正法, 要報仇, 要討回公道, 誰阻我, 我便殺誰。”

這話是對著周巧所說的, 但她說得實在太雲淡風輕了, 讓在場每個人都莫名不寒而栗。

她說得極是,如今她已經是帝妻,整個遼東在她的身後,她要討回公道,殺楚可心,沒有人敢攔著。

滿室一窒,周巧悲涼地又哭又笑。

“你說不是你,可還能是誰呢。不論是誰,讓我們母女落到今天這樣地步的……”

便是此時,她突然奮起,手持金簪朝面前的唐綺刺了過去!

燕姒眼疾手快,袖裏骨釘轉瞬即至。

鏘聲來得格外突然,楊昭眼皮猛抽一下,周巧手裏的簪子已被打落,但她撲到唐綺身上,雙手掐住了唐綺的脖子。

她剛經悲痛欲絕,身上其實不剩下什麽力氣了。

叫喊著,要唐綺給和樂陪葬。

唐綺把住她兩只胳膊,任由她掐著自己,低聲道:“嫂嫂,我同你一樣心疼和樂,我會為她找出真兇的……”

“你們唐家,沒有一個,沒有一個好東西……沒有人,拿我和樂當過一回事……”

“可我……已擬了旨,待和樂年滿十六,便接任儲君之位。”

周巧聞聲擡眸,眼中錯愕瞬息,而後垂下雙手蒼涼而笑。

她知曉,事到如今唐綺已經沒有任何騙她的必要。

她其實早該知曉的,可是她長期處於周氏的脅迫下,又受唐國皇權壓迫,這高聳的宮墻將她壓得喘不過氣,她是在親族喪盡之後,登上了唐國帝妻之位,完成了周家人該做的事,但她遠不如周太後,甚至連周淑君都比不上,她早就活得如同行屍走肉,唐峻當了多久皇帝,她便只做了多久的帝妻,她和唐峻,都是唐國歷史上最短暫的一瞬,根本無足掛齒。

而她自己呢?她沒有為自己而活著過,她只盼望著,盼望著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長大,能在這麽個兇殘的虎狼窩裏得到庇護,可惜,和樂死了。

她想將悲痛發洩出來,她不是個愚昧無知的婦人,只要找那麽一個人來發洩,不論是於皇後,還是唐綺,但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了。

和樂死了。

“可惜啊……”

可惜她醒悟得太遲了。

唐綺深吸一口氣,只覺如今這情形,她已經不大好把控,燕姒沒有殺害和樂的動機,但見到燕姒來這裏的,可以作為人證的人太多,她的母妃查了她妻的身世,但凡稍稍處理不當,縱使是她,也無法一手遮天。

“錦衣衛聽令,將……”唐綺擡頭看向燕姒,咬了咬牙,道:“將皇後娘娘送回坤寧宮,禁……”

話音未落,一枚銀針飛馳而來,在眾人都來不及反應之時,直奔唐綺脖頸處,燕姒瞳孔猛縮,周巧整個人壓向唐綺,那根細長銀針,就直射入她的脖子。

“嫂嫂!”

鮮血噴湧而出,外頭的錦衣衛忙著抓刺客,喧嘩聲驟起。

唐綺動手捂住周巧的脖子,按著傷處,急聲大喚。

周巧勉強發聲道:“我有罪……不敢信……你……你不查……能查到……”

唐綺搖頭道:“先別說話,先不要說話!”

周巧失血過多當場殞命,楊昭和燕姒被沖進來的錦衣衛分開保護著,不多時,王路遠押著人過來。

“陛下!就是此人!”

燕姒撥開錦衣衛,看到身上連中數刀,但還活著的澄羽。

“不!不是!”她心如擂鼓,強行沖過阻擋,沖到了王路遠面前,又被兩名錦衣衛橫刀相攔。

唐綺親自將周巧和和樂的屍體安置在旁側,剛轉回頭,就見到燕姒奔過去。

楊昭伸手扯住唐綺的肩膀,說:“此子,身份造假,來歷不知,看來也是奚國人。”

“哈哈哈哈!啐——”澄羽吐出小口血痰,盯著沖到他面前被攔住的皇後,笑道:“你這個傻女人!虧老子潛伏在你身邊這麽些年!楞是找不到一點機會要唐綺的命!”

燕姒頓住了。

王路遠一腳踹得澄羽砰地跪下去,那雙膝蓋將堅硬的地磚砸出了裂痕。

“唐國皇嗣真尊貴啊!”被踹的青年內官仍在瘋笑。

唐綺背後冷汗直下,立即道:“還不將刺客押走!”

“且慢!”楊昭斂起雙眉,“和樂和巧夫人的死不能馬虎,此子或還有同黨!就在此處審!”

一眾錦衣衛很是為難,王路遠在大是大非前,一切總要以大局為重,哪怕叫他抗皇命,他沒動,錦衣衛們便全都不動。

唐綺過來得匆忙,親衛此刻全在東宮外圍,她額上青筋直跳,正想擺出強硬態度,眼角餘光卻瞥到了那跪地的青年朝她投來的眼神。

她被楊昭壓著肩膀,最終坐了回去。

“有什麽好審的?”澄羽嗤笑,血水順著嘴角而流,“我本奚國人!為報公主之仇而來!”

楊昭冷眼揮袖,王路遠扭手,活生生卸掉了澄羽一只胳膊。

燕姒眼角燒得通紅,目光死釘在澄羽臉上,不住搖著頭。

澄羽不看她,而是看向唐綺,用奚國話說道:“姑娘,這條路奴只能陪你走到這裏了,賤命一條沒什麽好難過的,本也是將死之人,不管怎麽樣,你都要……活下去。”

“說點聽得懂的!”王路遠腳上施加力道,呵斥道:“你報奚國和親公主的仇就該去殺景賊,為何潛入我唐國來殺和樂公主?又是怎麽做到的?!宮中可還有同黨?!”

“就你們?”澄羽冷笑,“也配審我?”

“豎子囂張!”楊昭臉色更嚴峻了,指著王路遠道:“王卿,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卸了,本宮就不信,從他嘴裏掏不出來一句有用的話!”

“同黨?我用不著同黨。”澄羽瞪著楊昭,“刑部大牢杜鉛華,東宮江平翠,都是我親手解決的。若不是今日依仗的這個蠢貨不中用了……”

他說著,看向燕姒,汗濕了眼,視線已模糊不清。

“若非這於家女太不中用,我何必鋌而走險!”

杜鉛華在刑部嚴加看守下能離奇遇害,這是唐綺讓人暗查許久也沒有查出來真兇的事兒,楊昭作為唐國諜網地字處的守令人,自然也知曉個中細節,王路遠這個地字處要員,把能給的消息都給到了她的手裏。

當時她得到的情報是,殺人者身材矮小,入刑部大牢作案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是奚國人,進出刑部大牢如入無人之境,是有可能的。

再借當初混亂之際摸入東宮,殺掉輔佐唐亦的江平翠,也是有可能的。

他把目的和真相交代得太過坦蕩,楊昭看著他那憤恨的眼神,的確信了幾分。

可不一定,不一定就不是棄車保帥之舉。

王路遠也想到了這點,腳上施力,碾著澄羽的小腿肚子,重覆質問道:“可有同黨?!”

澄羽悶哼一聲,佝僂著腰身,勉力答道:“有啊!”

王路遠喝道:“說!”

澄羽擡起頭來,視線在唐綺和楊昭之間來回打轉。

他忽然高聲大喊道:“你們這些做帝王的!覬覦我國長生蠱!可我奚國公主難道不尊貴嗎?!唐綺!你為你鷺州百姓一箭射殺我國公主時,可有想過!冤有頭債有主!欠下的債!總有人來向你討!今日我已窮途末路!但我奚國子民為報此仇百死不悔!你想不到吧!我今日一死,潛伏在唐國境內所有奚民,都會有所行動!我給於皇後那幾百只血蠱是何作用?此刻就讓你瞧瞧!!!”

話罷,他單手摸向腰際,眾人皆驚,連燕姒都在瞬息間屏住了呼吸,楊昭降手,風馳電掣般,王路遠的繡春刀直揮而下。

那顆頭顱滾落,鮮血爆發般井噴,外圍宮女嚇得不敢看,唐綺和楊昭雙雙撇開了視線。

只有燕姒。

只有燕姒瞪大了一雙鳳目,親眼看著澄羽的頭落下去,在地上滾了幾圈,滾到她的腳邊。

澄羽咬著牙咧開嘴,到死保持著最後一個口型。

到死,給她傳遞了最後一個,一直都沒有說出口,但一直都想提醒她的消息。

燕姒蹲下身,雙手將他的頭捧了起來。

-

“他在周府當了三年仆從,隨於家女回椋都近兩年,入宮才多久?揚言說殺人蠱是他給於家女的,這個時候為何要暴露身份?只有一種可能,他在保於姒。”

楊昭捧著暖手爐端坐在羅漢床一側,把心中猜測分析給唐綺聽。

唐綺坐在她對面的獨凳上,整理玄色龍袍的袖擺,安靜地聽楊昭說完,才道:“和樂的死,不可能是阿姒做的,她殺和樂對於家沒有任何的好處,事情沒有查清楚前,母妃還是不要妄加揣測了。”

“你將她軟禁在坤寧宮,就不怕她要謀害你?別忘了,當初是她提到要尋舊故,你才將那奚國奴召進宮中來的。”楊昭對雲繡招手,“把查到的東西拿過來給女君過目。”

雲繡依言去取了江守一送回的追查文書,奉給唐綺。

楊昭又道:“你握著召諜令,能查到的自然比本宮這裏的更加詳盡,當真不防她嗎?”

唐綺將追查文書細看了,合上後說:“澄羽的確是朕召進宮,也的確是她提了朕才這樣做的,但她不止提了澄羽一人……”

“還有戶部員外郎,對麽?”楊昭住在元福宮,對坤寧宮裏事卻一清二楚,“朝廷命官,又是一個外男,就算她提了也不可能送到宮裏來伴她左右,她是提前想好了這點,避免你起疑心才一道說的吧?畢竟銀甲軍也只留了一個副將在宮裏負責她的安全,遼東經邊南一戰,明面上好幾人獲封,實際上並沒有撈到什麽好處不是麽?”

“母妃。”唐綺揉著額角,神態疲倦,“您是地字處守令人,消息靈通,我整合唐國諜網是為什麽?就是為了您不插手這些事,父皇去了,我一直在盡我所能,為護唐國安穩而鞍前馬後,若不是三軍壓境,我當時都不會接您入宮,有父皇的暗衛隊保護您,您只需頤養天年,不要再管了行麽?”

“我怎能不管?!”楊昭有些激動,將手裏的爐往案幾上咚地一放,怒道:“你知道奚國那些蠱師有多難對付麽?!一人之力,可抵千軍!你讓我怎麽不管?!邊南三萬景軍怎麽死的?!你為什麽放火燒城?死裏逃生回來,此時就全忘記了?!”

唐綺道:“我沒忘。這幾月下來,我是如何做的,不管是皇宮內外,眼前椋都,乃至唐國江山,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母妃證明,您一直不願我拿的這個位置,我迫於萬般無奈拿了,不是因為我不成,而是因為我始終在順著您,審時度勢一退再退。可是母妃,您幹涉我太多了,我做給您看,向您證明我有成為一代明君的能力,您呢?”

楊昭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說服不了唐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孩子的確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根本不聽她的勸告,反而嫌她管得太多。

她心煩氣躁,強壓著怒氣,瞪眼問:“怎麽?你先生沒有教過你居安思危?如此篤定她不是奚國人?如此篤定她不是和荀蘭達成合作,以於家女的身份來椋都報仇的?!本宮將你的東西送還你手裏,你現在是明知她有問題還不處置?又為那點兒女情長心軟了不成?”

唐綺忍了這半晌,終於忍無可忍,起身就要往外走。

楊昭怒道:“站住!”

唐綺沒有應她,轉身快步就要踏出暖閣。

楊昭氣急,連鞋也沒有穿就追上前,一把抓住唐綺的肩膀,強行將人扳回來。

“你是不是從來就聽不進本宮說的話?!你是要讓你的父皇!你的先生!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嗎?!”

唐綺回過頭,無奈地閉眼道:“母妃言重了,我心裏有數,最多……皇後受到了驚嚇,我會讓曹大德繼續負責□□諸事,母妃如果真的太閑太悶,我讓他把折子往您這兒送?”

楊昭聽出了她話裏的嘲諷,氣得臉紅脖子粗,揚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去。

雲繡在後面看得大驚,忙呼道:“娘娘!使不得!”

楊昭的巴掌沒有落下去,轉而扯開唐綺的衣襟,推人的同時將那龍袍從肩上直接往下扒,邊扒邊道:“本宮就想知道你留在身上的燒傷,能不能讓你清醒清醒!”

幾乎是在一瞬間的事,唐綺意識到她要做什麽了,慌張地掙紮,去制止她的手。

“母妃!您這是幹什麽啊!”

楊昭武將世家出身,底子在那兒擺著,本也是因怒而為,沒等唐綺掙紮開,就連她的裏衣一並扒了下來,看到唐綺光潔的肩背,她整個人都楞住了。

唐綺紅著臉,掙脫楊昭的鉗制後,立即退開兩步,重新將衣物給穿好。

她低著頭不說話,楊昭震驚的目光就那樣死死定格在她身上。

“雲繡姑姑,扶母妃去歇息。”唐綺說罷,再不耽擱,轉身拉開門逃出了暖閣。

楊昭快要氣昏過去前,被雲繡扶住手臂。

她望著那個穿庭而過的背影,好一會兒都沒有回過神,直到雲繡將她扶回羅漢床邊坐下,給她之前燙傷的手背處抹新的藥膏,她才用力抓住雲繡的手,驚恐道:“那孩子……綺兒早就知道了……”

雲繡茫然道:“娘娘說什麽?”

楊昭說:“奚地藥師,能調配出令肌膚新生祛除傷疤的藥膏,武皇帝在位時,奚國大祭司送來的貢品裏,有過那東西……她知道那孩子的身份,還要保人……真是……瘋了……”

-

勤政殿。

王路遠等候多時。

唐綺帶著他跨入殿中,邊走邊道:“東宮那邊的事情查得怎麽樣了?”

王路遠道:“毫無頭緒。”

“接著查吧,接觸過皇後的宮女全部抓起來盤問。”唐綺以掌擋臉,揉著額角。

王路遠惆悵道:“其實那個內官……啊不是,那個奚國奴,微臣覺得他所說半真半假,若真是潛伏在皇後娘娘身邊,為當年的奚國和親公主報仇,他能接觸到皇後娘娘的銀針,從他身上,也的確搜出了蠱蟲,是說得通的。”

“此處說得通,但和樂的死定然不是他下的手。”唐綺坐到禦書案上,翻開唐國編年史,“對了,錦衣衛辦事處,有沒有皇爺爺在位期間的案宗存檔,尤其是椋都三品以上高官,或者武將,死於非命的那種案子。”

王路遠接著方才的說:“有是有的,不過陛下不是要查和樂公主的死因麽?為什麽斷定和樂公主不是死在那奚國奴手裏?陛下多日不去坤寧宮,他想引你現身,也是有可能的。”

唐綺扭頭盯著他:“那你說說看,阿姒要殺我,澄羽要殺我,為奚國和親公主報仇,此刻是最好的時機麽?”

“這……”王路遠推斷不下去了。

雖然唐綺多日不去坤寧宮,卻把後宮諸事放手給皇後管了,近日不去,是因稽查百官的事兒而已。

和樂先死,皇後的身份後被懷疑。

先後順序就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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