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5 ?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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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   距離

◎“渾說什麽。”◎

夜裏雨勢漸漸大了起來, 嘩嘩雨聲拍擊著碧瓦朱甍。

燕姒聽著雨,窩在唐綺臂彎裏,小聲低喃:“那把劍是什麽來歷?我依稀記得, 你有了沐春風, 就沒再佩戴過。”

唐綺把那年的大雪鎖在內心深處, 她用體溫熨帖燕姒不為人知的傷。金絲楠木雕龍刻鳳, 是該襯公主的,她這樣想著,暖熱燕姒, 自己也跟著熱乎起來,不由得又湊近了些, 下巴抵上燕姒的額頭, 溫聲回著話。

“是唐國開國女君的佩劍,數百年代代相傳,傳到我皇爺爺那輩就已經是塊廢銅爛鐵。”

燕姒的手按在唐綺胸口,指點著心窩,說:“傳下來的, 不是手中利器,而是心中寶劍。”

“常人不知其意, 父皇將它當做消遣丟給了我, 那時候我正年少, 意氣風發, 並不懂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只因看劍鞘別致, 就攜它招搖過市。直到我敗了……”

唐綺握住燕姒的手, 捧至唇邊親了親。

燕姒沒有擡頭, 故而沒看到唐綺此刻的目光有多麽溫柔。她想著別處, 輕輕嘆息,不願將話續回曾經。

唐綺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兀自往下道:“它握在我手裏,很燙,像一把被火燒紅的鐵杵,時刻警醒著我,實力旗鼓相當或處於弱勢,硬碰硬只會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所以,我隱忍了整整三年。”

還不止三年。

燕姒側首貼近唐綺的心,聽裏面鮮活的震動。

“母妃將它送還,是有何深意呢?”

這才是她想要問的。

唐綺心知肚明,抱著人說:“我將它送入元福宮那會兒,阿姒已經入椋都了,我有了沐春風,得以新劍出鞘。如今母妃又將這劍送還,是想通過它告訴我,唐國數百年基業,從此便交付到我手中了。阿姒也要打起精神來,知道麽?”

萬人之上,她有什麽幫得上唐綺的地方呢?

殿外風雨聲沖刷神經,燕姒忽然感嘆,一人之力何其渺小。

從大局說,連唐峻的的病情她都沒有個萬全把握,從私心來講,她又隱約覺得這樣安穩的日子或不能長久,她要抓住每個瞬間,盡力而為之。

她不禁揚臉問唐綺:“唐國這數百年的基業,母妃想讓你生育子嗣,是麽?此事我無法做到。”

唐綺垂首一楞,隨即笑著捏捏燕姒的下巴,笑說:“怎麽操心起這個了?你這小腦瓜子轉得還挺快啊。”

“從你稱帝起,我便知,我想要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大約是不能成,可你……”燕姒抿唇,認真道:“女君倘若真要納男妃,也要多挑,切莫草率。”

唐綺手上用了力,迫燕姒擡頭與她對望。

“渾說什麽。”

燕姒巴巴癡望著唐綺,耳邊似再聽不到外面肆虐的風雨,只餘下眼前人綿長的呼吸和沈浮的心跳。

“除了不能替你生出孩子,你讓我打起精神,不論是做何事,我都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麽?”唐綺濕了眼眶,猛地吻下去,咬著燕姒唇瓣,說:“不會納男妃,不需要生孩子,大哥留有和樂,阿姒什麽都不用想。”

燕姒在潮濕的親吻裏,一度忘記喘氣,唐綺的手從她下巴處攀附而上,伸指將她分開。待眩暈感褪去些,她才紅著臉道:“盡管是這麽說,可我想幫到你。”

唐綺將燕姒擁得更加緊了,貼近燕姒耳邊輕語:“那就辛苦阿姒幫著走走過場,後宮的常務,總該要帝妻蓋玉印,至於其它瑣事,有二十四衙門協理。”

燕姒心情漸好,不住點頭道:“嗯!”

-

暮雨朝晴。

飛霞關大捷傳回椋都,景國世子受困關內,呈降書退兵議和。

滿朝文武喜不自勝,唐綺往龍椅上一靠,問:“諸卿家怎麽看?”

如今軍機處雖說沒什麽實權,但議起軍務來還是很能搞事的,景軍頻繁滋擾邊境,鷺州百姓多年處於提心吊膽水深火熱,成興帝在位數十年不建立邊南防禦兵力,好不容易遠北遠西輔助遼東打了這麽場大勝仗,還圍困著人家世子,形勢大好,便自然想一雪前恥乘勝追擊。

但入冬的仗並不那麽好打。

如今唐國經濟命脈還沒有死灰覆燃,國庫因外戚之禍空虛太久,戶部財政吃力,六部尚書七嘴八舌合計一番,由禮部尚書提出見好就收適可而止的想法。

唐綺斂袖說:“朕也是如此想的,不過,景國世子要入椋都為質,景賊犯我國土多年,休戰議和,議書詳款還需景國派人來詳談,鴻臚寺卿就此事去擬定吧。”

她這個皇帝自登基以來,就以嗜殺獨斷出了名。

軍機處那些官兒聽她這般說了,只好灰溜溜作罷。內閣和六科的言官們,倒 是覺得這樣行事甚為妥當。

然而唐綺卻接連頒出來三道聖旨,讓百官唏噓不已。

其一,犒賞三軍將士。遠北侯和遠西侯增援有功,各自加封國公,於坤作為收覆戰主將,擢升虎賁大將軍,凱旋歸都領封後,即刻返回遼東。

其二,合並神機營和禦林軍為都軍。取消原本的神機營總督和禦林軍統領職位,改為都軍統帥,由於進擔任。

其三,下調項一典入邊南,任職鷺州府君,即刻重建邊南守備軍。

要不說她狠呢。

高壁鎮截殺還沒過一年,前神機營總督項一典是成興帝培養起來的,但成了她的心腹,滿朝文武皆知,她此舉,是在宣告天下,遼東不可能入主邊南,過去只為打個仗趕走景賊罷了。

仗打贏了,論功封賞,賞的是遼東後輩,封的無非名頭。

遠北太缺錢,加封之後杜平沙年俸增加了,好處是少不了的,但不多,杜鉛華倒戈的賬唐綺都沒同她算,不多也已經很滿意。

遠西雖然不缺錢,不過差點一失足變成亂臣賊子,朝廷不加追究,這一趟跑下來還賺得個名聲,陳九柯更是認回了外孫,自得其樂。

不讓遼東獨大,就是最好的制衡。

讓景國世子入都為質,邊南的和平至少能維系許多年。

此舉不僅妥當周全,還為唐綺贏得了百官的忠誠,可謂是大獲全勝。

下朝時,項一典進勤政殿,二話不說先行叩首。

唐綺把百官稽查呈上來的折子往旁擱,看向他說:“你是來問那道聖旨?”

項一典猶豫著道:“畢竟先帝留了道旨,讓臣終生不得入仕途。”

“不知變通。”唐綺起身走到他面前,負手道:“難道還要朕將你攙起來?”

項一典自然不敢,一股腦從地上爬起身。

“可是,皇命不可違,況且來說,臣在都中長大,只會帶兵,對府君一職實在不知能不能勝任,還請陛下三思。”

唐綺擡高手臂,拍上項一典的肩膀:“老項,你到現在還認為,當日在高壁鎮援手於我,是行差踏錯犯的死罪麽?是我不夠資格當這個皇帝,還是你的選擇本就是錯的。”

項一典惶恐道:“臣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啊陛下!”

唐綺露出欣慰的笑。

“好了,邊南兵亂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項家本是鷺州燕,你該回去了,不要讓朕失望……”

冬雪不日將至,鷺城百廢待舉。

項一典笑不出來,他哽咽著,不知該再說些什麽。

唐綺觀他神色,又道:“老太妃住慣了皇宮,有朕和皇後代為照料,你放心地去。”

項一典想起那日他夜探後宮,隔墻同姜老太妃敘話,再回稟唐綺之時,唐綺臉色極差,像被雷劈中一般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但此事就沒有後續了。

甚至連他受命守明和殿那天發生的事,唐綺都沒再提過。

他隱約感覺唐綺在查什麽,如今自己馬上要離開椋都,少不得擔憂,就壯著膽子問道:“姜老太妃也沒有見過那位周貴妃,宮中前朝所剩老人已經沒幾個,陛下在查的事,是有了眉目麽?還有臣同你提及過碧水湖船上皇後娘娘她……”

唐綺方才的和顏悅色瞬間消失,目光變得極其犀利。

“老項,這些事,天知地知,爛在肚子裏。”

她一席話夾雜了莫名強烈的殺意,項一典聽出了,抱拳道:“陛下放心,臣謹遵聖諭!”

唐綺擺手,又恢覆淡然姿態,說:“你去吧。”

項一典臨走前,朝唐綺再行拜禮,他人及中年,許多事不需要說得明白,都在心中了,最後只用一句“謝主隆恩”,結束了他活在暗影裏的前半生。

女君說得對。

項家人是鷺州燕——

他終將飛回去。

-

坤寧宮。

燕姒將皇後玉印取出來,給曹大德命人送來的文書一一落好印。

曹大德來取時,她問他說:“女君沒有其他話讓公公帶給本宮麽?”

小內宦收好文書,曹大德彎腰道:“女君只囑咐奴婢以後後宮諸事皆由娘娘定奪,所有文書要落娘娘的玉印,飛霞關大捷,朝堂上有許多公務要女君處理,她今日就不過來用午膳了。”

“飛霞關大捷?”燕姒轉過身去,把皇後玉印交給小娥,“二叔勝了啊。”

曹大德喜道:“是呢。”

再多的,他就不好透露了,譬如唐綺一口氣頒的那三道聖旨,怎麽說都有壓制遼東的意思在裏頭。

燕姒沒有追問,甚至沒有因為唐綺不來坤寧宮用午膳,而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她將襖子的襟口攏合,擡眸瞧外頭的天色。

“今日太陽很好,小娥,午膳就去庭院裏用吧,曹公公還有公事,本宮就不多留了。”

曹大德福身:“奴婢告退。”

邊關戰事終於落幕,燕姒臉上卻沒見著多少喜色,曹大德走後,她就穿鞋往外去,小娥過來攙扶她,問說:“娘娘去哪兒?”

“就去院子裏曬曬日光。”燕姒出了殿,沒有直接下階,吩咐小娥道:“將輪椅推過來。”

小娥照做了。

燕姒坐在輪椅上,自己往庭院裏去,下了廊,停在核桃樹前。

日光照拂著她,她就在腦中回想身處忠義侯府那一年光景。

她並不喜歡坤寧宮,這裏太冷清,她就像一無是處,斷去四肢的人,日日等著唐綺來,日覆一日,獨自舔舐身上的傷口。

忠義侯府裏,有許多處不同的院子,曾經住過於延霆的子女們。不論是主人還是家仆,如今都不在了,那燕姒住過的清玉院和於紅英的菡萏院便也死去,同燕姒見過的那些破敗院子一樣,再見不到任何生機。

唐綺說,讓她再等等。

等飛霞關大捷的消息傳回椋都,就帶她去喻山祭祖。

還要多久呢?

應該快了。

唐綺只是眼下太忙。

燕姒在心裏安慰著自己,閉眼貪婪地汲取陽光帶來的暖意,不知過了多久,庭院裏起了風,她習以為常地說:“澄羽,去拿毯子來罷。”

後頭守著的小宮女,欠了欠身:“娘娘忘了嗎?澄內官說身體不適,告了假。”

燕姒適才想起,辰時小宮女便報過一次,當時她便要去瞧瞧的,隨後就被二十四衙門的人給絆住,之後就給忘了。

“本宮這記性……”燕姒撐著輪椅,站起來道:“去澄內官的住處吧。”

澄羽住在離燕姒寢殿不遠的宮人所裏,小宮女領路,燕姒沒走多久便到了。

因為唐綺在坤寧宮裏為燕姒建了藥房的原因,加上之前唐峻中毒當夜的大宴,忠義侯府的於姒會點醫術在宮中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燕姒就沒有特意支開小宮女,直接上前叩響了房門。

裏邊一定動靜都沒有,寂若無人。

“澄羽?”燕姒在門口連續喚了兩聲,仍舊沒有得到回應,便有些急了,她加大手上的力道拍打著門,“澄羽!你在房裏麽?”

小宮女見此情形,心砰砰地跳,當即阻攔著燕姒,道:“娘娘!這樣拍下去您的手會受傷的,讓奴婢來吧!”

“好端端的突然病了……”燕姒退後一步,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想,緊盯著房門道:“讓開!”

坤寧宮現今侍奉的宮人大多知道,於皇後身嬌體弱,重傷好了之後更像一個易碎的精美瓷器,甫聽她話聲尖銳,小宮女活生生楞住了,下意識地聽她的話往退到了一旁。

燕姒提裙便是一腳,“砰”地踹開了原本緊閉著的房門。

“澄羽!”

正對著門口的是靠墻橫陳的一張床鋪,澄羽合衣閉目躺在床上,大冷天,汗水浸透了身上中衣,額發濕漉漉貼在死氣沈沈的臉龐。

燕姒沖進房中快步到了床前,顧不得許多,立即抓起澄羽的手腕為其把脈。

小宮女跟入,隨後便慌道:“今晨……今晨澄內官說他只是略感不適,讓奴婢們不要打攪他休息,奴婢……奴婢也沒想到會這般嚴重……娘娘,要為澄內官請太醫院醫者來瞧瞧麽?”

她這般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話,燕姒集中精力冷靜下來,轉頭對她道:“只是感染了風寒,不用請醫者,本宮幫他瞧瞧便好,你先出去等著。”

小宮女福了福身,依言退了出去。

燕姒把著脈,臉色越發難看。

片刻後,她收回手,從袖袋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低聲對昏迷的澄羽道:“都怪我,發現得太遲了,竟從不知你……”

知你中了蠱。

床上躺著的人,近三年來容顏未改,個子都沒長高半分,依舊是一副少年模樣,好似歲月在他身上終止了一般。

“我早該發現的……”燕姒心裏生疼,下好針時,回撤的手已經抖到不成樣子。

未幾,澄羽悠悠醒轉,睜開眼睛就看到燕姒扁著嘴,將哭未哭,看上去是那麽地難過。

“姑娘……”他氣若游絲喚著。

燕姒豎耳聽著,泫然欲泣。

他們主仆的情誼,都擱在那雙水靈靈的淚眼裏了。三年相伴,澄羽到底是沒做好,讓他家姑娘為他傷了一回心。

“姑娘不要哭。”他忍下五臟六腑傳來的攪痛,輕聲說:“奴已經沒事了……真的。”

燕姒咬著唇,別開臉抹掉淚,轉頭摸了摸澄羽汗濕的發頂,沖人露出強撐的笑來。

她有許多的話想問,話及口中又明白得不到回答,澄羽若能和盤托出,或許在初入椋都那一年,便一五一十告訴她了。

她便不再去問,哽咽著,收回手。

“你好生歇,一會兒我讓人將午膳,送進來。”

澄羽目送她出了門,對著她的背影極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他做不到完成大祭司的命令,不願將忠義侯府地牢的事告知燕姒,就料定會有今日局面。這樣被蠱蟲啃噬的痛,他已默默忍受了不止一次,終究沒能瞞得住。

反正他已是將死之人,若能讓姑娘好過一些,他痛一點,又有何妨呢……

燕姒走在坤寧宮蜿蜒曲折的回廊上,縱使穿了厚實的新襖,那冷風刮過來,仍舊讓她從頭涼到腳。

她不能表露出任何異常。

“生”副將不知道藏在哪個犄角旮旯,唐綺的親衛遍布四周,日前她同唐綺前腳剛吃完酒,後腳元福宮的宮女就送來了那把寶劍,到處都是眼線。

連那蕭條的院景,此刻在她眼中,也變得紮眼。

一切都令她十分不安。

可她知道,她依靠不了任何人。

小宮女見於皇後出了澄內官的住處,腳步匆忙面露不虞,惶然以為是自己沒有做好分內事,一直緊跟到藥房門口,燕姒頓住腳,她才堪堪回神。

“娘娘,奴婢……”

燕姒聲若寒風道:“不是你的過失,去傳午膳罷……”

小宮女離開後,燕姒側目看向明和殿的方向,眼神落寞,滿臉淒涼。

她知道,許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而曾經那位她傾心仰慕的殿下,如今日日同床共枕的妻,分明那般近,卻又真的離她越來越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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