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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 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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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同悲

◎“殿下,您必須下令。”◎

唐綺這頭剛震怒完, 千步道遠遠擡來一頂軟轎子。

明和殿前的朝臣們正誠惶誠恐,連易微側過身,看到轎子停在抱廈邊, 宮婢打簾請下來一位姑娘, 由昭太妃身邊的管事姑姑雲繡領上階。

一行人徑直往殿前走, 兩側站崗的親衛隊便逐個兒行垂首禮。

連易好奇問道:“這是何人?”

項一典站在最右側, 低聲說道:“是殿下在邊南時收來的幕僚。”

要是放在從前,唐綺身邊能者不怎麽多,除卻已經辭世那位柳閣老, 連易並不高看誰。

而今日非同往昔,長公主能從邊南活著回來, 暗中撬動了錦衣衛, 還指揮得了銀甲軍,帶著千人親衛隊就殺進宮,並說服振東伯沒當場造個反,那就是大勢所趨了。

雲繡姑姑往這女子身邊站,更昭示此女深受看重。連易如此想著, 待人到近前仔細一看,才依稀間想起來這女子是誰。

他拱手道:“楊姑娘。”

說話間, 朝臣們也認出了人, 兩邊各自一禮。

這姑娘之所以會讓人記住, 並非長相出眾, 而是她有一身橫溢的才氣, 當年差點被成興帝欽點為女狀元, 遺憾的是那時候新科狀元入宮面聖, 她跪在明和殿裏, 說出了“登科不枉十年書, 寧作閑雲野鶴去”的志不在此,從而得了個“知鶴君”的雅名。

換而言之,她清高得很。

成興帝惋惜她的才情,卻又不好強人所難,體諒她家中有老,遂放她歸衍州,不想她最終,還是踏入了仕途。

不論是何因由,此時的楊依依,已經受到了重用,否則不會暢行無阻。

朝臣們心中各自有評詞,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也不好去說在明面上。

楊依依倒是率先開口,十分從容地道:“諸位大人寬心,太妃娘娘有話,命小女來勸殿下。”

宮裏頭多的是人精,曹大德趕忙作揖。

“姑娘稍待,咱家這就進去傳話。”

楊依依側過頭,看到天際的火燒雲往下沈,她立在夕陽餘暉中,透過寬闊的千步道遙望登天樓。

距她上次站在此處,竟已過去六年餘了。

沒等多久,明和殿的偏門再度開啟,曹大德抱著拂塵出來請了人入內,朝臣們也紛紛面露緩和,總算是能放進去一個說得上話的。

殿中間支著四面屏風,將裏頭的情形擋得嚴實,但擋不住沒散光的血腥味。面朝殿門這邊,唐綺撐腿而坐,手裏的折扇不停搖動,看得出,她煩悶到了一定地步。

楊依依俯身要跪。

唐綺手中折扇外揮,屏退了兩旁的親衛和宮婢內宦。

“直接說。”

她的聲音很冷,冷得讓楊依依心頭不是滋味。

楊依依沒有擡頭,好歹站著說起話。

“太妃娘娘讓臣女進宮來,按照她的意思,宮中的事要盡快辦,遼東等著您給交代,遠北和遠西的軍隊已至,都在觀望椋都城裏的局。”

唐綺不言,似在出神。

楊依依不由得掀動眼睫:“殿下?”

“在聽。”唐綺神情麻木地說:“你何時尊起我母妃行事了。”

楊依依站得直,搖頭道:“殿下這話實在是冤枉臣女,臣女是自己要來。”

唐綺擡眸:“嗯?”

楊依依深吸一口氣說:“攝政王已除,玉璽已拿回,宮亂平息,按照原定的計劃,殿下此時該發諸令,著項大人接管神機營,讓其與錦衣衛、禦林軍一道護衛皇宮,請振東伯入宮探討應對遠北、遠西之策,接見候在外頭的重臣們,尤其是三法司,要將攝政王的罪落在實處,隨後立即昭告天下,擇日登基稱帝以安民心。”

的確,在唐綺帶人離開鐘山時,她們是這麽商定的。

唐亦只是個書生,羅黨倒臺後他並無實力強大的依仗,身側的金羽衛和神機營都是臨時策反,拿下杜鉛華和鄒軍,唐綺就算勝。這事兒不論有沒有其它勢力從旁協助,對唐綺來講,都不難。

難的全在善後。

方才,刑部尚書連易就送上一個。

文臣言官們對長公主有疑。

在“親眼”看到她手刃親弟後,這疑就更加凸顯了出來。

誰為亂臣,誰為正統,皇家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

倘若真如坊間傳聞那般,唐綺生性冷血嗜殺,她還沒安民心,就要被流言蜚語打下高臺,給各方諸侯起兵的話柄。

到時候就真的亂了套。

唐綺不是不知道這些事迫在眉睫,偏偏楊依依的話才說完,屏風後頭突然傳出太醫院老院判的呼聲。

“快!按住夫人的手腕!絕不能讓她亂抓!”

屏風外,唐綺整個人直接亂了章法,起身就要往裏走。楊依依顧不得禮數,沖上前攔住她。

“殿下,您此刻進去也做不了什麽。”楊依依急言相勸,道:“讓太醫安心給夫人治傷,您把外頭諸事安排妥當了,才能讓夫人不受任何打擾,您……搶下那劍,不正是為了擋在她身前,替她抗下來?”

唐綺垂首,盯著楊依依看。

未幾,她才疲憊不堪說:“你都知曉了。”

楊依依縮回拉住她胳膊的手,福身道:“臣女職責所系。”

“也對,有什麽是唐國諜網捕捉不到的。”唐綺輕笑,兩行清淚瞬時而下,她幾近啞聲地說:“可你要我如何,你要我想什麽?我讓她一個人面對了些什麽?我此刻什麽也顧不了了……”

堆砌高殿明堂的是金磚玉瓦,至高無上的權柄由無數屍骨壘築,多少人望向明和殿正中那把王座,在此時此刻,唐綺卻連正眼都沒瞧過一眼。

她心之所系,無非屏風圍護住的那個弱女子。

至此——

王權富貴皆雲煙,山河天下皆虛無。

楊依依曾眼見她蹚過屍山血海,走出明槍暗箭,跨離陰謀陽謀,沖向千軍萬馬,殺入權力旋渦……

不想她這樣的人,竟會怕。

她怕得雙肩發起顫,捂面痛哭失聲,怕得雙腿一軟跌跪下去,跪後再無金尊玉貴的尊嚴。

“殿下……”楊依依哽咽著說:“您得下令。”

唐綺處於高度緊繃,沈浸於悲痛和懊悔,甚至聽不到她說話似的,哭得不能自已。

楊依依覆又咬唇,再次伸出手時,心中大懾。

老天爺,這可頑笑不得!

跪在地上的人,是即將要登臨帝座的天之驕子!她的妻,是遼東於家長房現存的唯一血脈!

楊依依驚恐地垂手,強打起精神,一遍遍地重覆道:“殿下,您必須下令。”

唐綺的崩潰並沒有持續多久,屏風後頭漸漸安穩,老太醫悠仲施好針,如釋重負地嘆道:“成了!”

聽到這一聲,楊依依便從唐綺臉上看到重新活過來的神情。

大悲之後大喜,導致矜貴的長公主殿下頹然坐地,空洞的雙眼漸漸匯神。

“著令……”

曹大德進前躬身聽令,楊依依堵在心口的悶氣得以松懈。

唐綺道:“杜鉛華、鄒軍二人,押往刑部大牢,嚴加看管,讓連易去辦。以……我妻之名,差銀甲軍散出宮待命。項一典立即接管神機營和禦林軍餘部,部署四面宮門防守。命王路遠、崔漫雲二人領錦衣衛十二所清繳殘存唐亦同黨,亦親王府內,東宮之中,不留活口。傳□□各處,不得走動。再宣振東伯,入宮覲見。”

酉時過半,外頭風聲鶴唳。

楊依依蹙眉道:“沒了?”

唐綺大喇喇坐在地上,昂首道:“國學鬧,隨他們鬧去,宋玥華向來愛出風頭,等她這一次出個夠。讓項一典部署完宮防,去把刀立在端門甬道前,想死的就趕緊死。”

最後半句話,把身側的胖太監大總管嚇了個機靈。

“你怎麽還不去?”

唐綺乜視著人,曹大德後脖頸發涼。

他忽然就想,成興帝看著是羸弱,大殿下看著是敦厚,三殿下看著是文雅,二殿下看著是佻達,結果呢?他們這家子,決斷只在三言兩語,個頂個兒的都是狠角,無非狠在不同處。

“殿下若沒旁的什麽吩咐,老奴這就去了,這就去!”

曹大德小碎步跑得快,一溜煙兒跑出明和殿。

殿裏宮婢和內宦緊著太醫院院判忙,跟前跟後遞些物什,接連幾個時辰耗過來,已是累得人仰馬翻,但中途尚膳監掌事的已來過兩趟,每趟都被唐綺用刀斧般的目光給兇走了,年輕人還好說,而老太醫吃不消啊。

這會子就有尖滑的宮女冒出頭問:“大人,可要給您傳晚膳?”

說話的聲音不怎麽大,屏風外頭剛好能聽到。

楊依依嘆息道:“殿下。”

唐綺適才想起從地上爬起身,勾手招來小內宦,說:“去讓尚膳監為院判大人和裏頭幫手的宮人傳膳。”

她把話撂下,內宦自去辦,楊依依不免提醒她道:“朝臣們還都等在殿外呢。”

幾位尚書大人,三法司的人,以及太常寺卿。

“等著。”

唐綺說完繞過屏風,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手裏多了一只錦囊、一只錦帕和一份文書,一並交到楊依依手裏。

楊依依問說:“這是?”

唐綺剛進去見過滿地鮮血,不敢看那周身被染血白紗裹成粽子似的血人兒,心氣還沒緩好,嘴唇細顫,說:“雪花炭,是我恩師柳閣老被謀害的證據。錦帕上有鴆毒,小心拿著,是皇兄中毒案的證據。文書裏都寫清了,你以內閣大學士的身份,去幫我這個忙……”

內閣早就沒有什麽實權,而唐綺此時的話,無疑是要往內閣放權,楊依依以其他別的任何身份,去辦這樁事,都難在朝堂立得住腳,唐綺把將寫進史冊的事件大要交到了她手裏,足見其信任。

楊依依沒有猶豫,唐綺叫她幫忙,言語中竟隱含著請求之意,她接下這些東西,輕飄飄,又沈甸甸,還沒琢磨出頭緒,唐綺忽然弓起背,嘔吐出來一大口血。

“殿下?!”楊依依驚叫。

唐綺擺手,不讓她扶。

“沒有什麽事,就是累的了……”

楊依依看著唐綺緩慢挪動步伐,又緩慢坐回了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閉目養起神。

她的臉色慘白得駭人,楊依依終究忍不住對旁邊恭立的內宦說:“等院判大人用過膳,讓他幫殿下再看看。”

剛受封內閣大學士的女郎走出明和殿,但見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

微風攀過血色殘陽,撫動所有人的袍角衣裾,把這一天刻畫成悲涼的歷史。經時數載餘,屬於唐綺這一代的唐國皇嗣奪嫡之爭,徹底落定。

內鬥終止,百廢待興。

眾人各歸其職,還有許多事要去做。各位大臣需要去做,楊依依也需要去做。只是,離開明和殿的時候,楊依依踏上千步道,回頭向後方望了一眼,她說不清內心的五味雜陳,不知對那尚未謀面的夫人,是艷羨,還是同情,亦或者悲憫。

於家長房,只存這一位弱女子了。

那位弱女子,站在萬人仰望的地方,為求公允拼盡全力殊死一搏不留餘地,那樣的孤勇,著實值得欽佩萬分,非常人所能企及。

而在她的身後,最終有人接住了她,與她同經大悲,同承傷痛。

-

振東伯住進了忠義侯府,為於姒的生母荀蘭和他的嫡孫女於徵準備後事,府裏雞犬不剩,所有辦事的都是跟遼東軍入椋都的於茂親信近衛。

他的幕僚等他把一幹事宜交代下去,捧著一大盆子涼水,擺到了他跟前。

於茂操起袖子往堂屋臺階下坐,一手拿盆牛飲片刻,喘好氣,便問:“先生有話要講?”

幕僚正色道:“家主先前說,今日宮變,長公主殿下活著回來了,您對長公主是何看法?她所作所為,是否當真是……”

“有得好去計較那些嗎?”

於茂往濃厚暮色裏去分辨幾經榮寵和衰頹的忠義侯府,那些亭臺樓閣九曲回廊,立在蔚藍蒼穹下,繁盛國都中,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幕僚立於他身後,隨他沈重目光所向而去,便聽到他重重嘆了一聲。

“老夫今日看到荀大家的孫女,從即將登基的攝政王親衛手裏搶下了劍,她站在三千玉階之上,痛斥千步道新老群臣,質問何為黑白,大呼荀門三則,而後自刎於明和殿前,血染素衣,魂斷玉殞。才終於明白,當初阿兄執意接受侯爵,究竟是為的什麽,留在椋都,也就跟著明白了銀甲軍離城,紅英因何會把命,留在這裏。”

將軍是立國的尖槍,但只是一把尖槍。

這把槍可以征戰沙場,可以百折不撓護國保疆,可以沖鋒陷陣,也可以鋒芒歸箱,可以守住萬千同袍的家園,獨獨不可以叛國自立稱王。

他得片刻的閑暇,卻在短暫的休憩中不禁涕泗滂沱。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心,他不是沒有體會過,看慣了太多聚散離合與英年早逝,他至今也沒逃得開痛斷肝腸。

他用沈默的痛哭告訴身邊的幕僚。

椋都不屬於他,那是他至親將生死拋擲身後的戰場。

且等著吧。

即將登上高大明堂的皇嗣,總要讓他心服口服跪向前方的輝煌。

-

狂風漫卷,端門前鼓聲大作。

國子監學子成群結隊聚集,為擂動登聞鼓的宋玥華山呼問罪書。翰林院老院首重新穿上陳舊官袍,立在學生隊伍前頭,老不駝背,站似勁松。

宮門過了下鑰的時辰還沒有關上,而不得傳召,老院首始終沒有讓學生踏過界。

不多時,有盔甲聲齊響,神機營的人列隊跑步出現在甬道,在距離學生六丈開外停滯,山呼聲被老院首揮停,眾人便見士兵分出條縫,身形魁梧的前神機營總督項一典,扶刀跨步而出。

他先朝著老院首抱拳一禮,而直接拔刀相向,隨即振聲道:“長公主殿下有令!過此門者!殺無赦!”

老院首處變不驚,冷嘲道:“長公主龜縮宮中!難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嗎?!”

神機營齊刷刷抽刀,學生們有了騷動。

最前端的老院首紋絲不動,他側首,指向登聞鼓,又說:“宋大人!接著敲!長公主一時不出!此鼓一刻不停!”

永泰大街入夜才宵禁,不到亥時,震動不歇的鼓聲很快引來許多不明情況的百姓,遠遠湧在外圍,朝端門口翹首探望。

當問罪書再度被老院首領誦,學生們群情激憤,其聲如洪,導致流言四起,百姓們紛紛惶恐,指責和謾罵漸漸有了水漲船高的趨勢。

項一典被吵得頭疼不已,可一個人是很難管不住那麽多張嘴的,俗話說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殊不知武行的人遇到書生,更是攢了滿肚子的火還發洩不能。

他們就吵嚷。

打不得。

罵不過。

再這樣喊下去,不知內情的人都會對長公主存疑。

論個眼見為實,朝臣們今日見到唐綺手中的沐春風從攝政王腹部抽出,六年前鷺城城墻上殺妻一箭斷卻唐奚兩國邦交是流傳至今的事實,至於那些所謂的“通敵叛國、毒殺兄長、攛掇軍隊謀反”等欲加之罪,就不再顯得欲蓋彌彰。

真假混淆,假的也都聽著像真的了。

當項一典煩躁憋屈又替唐綺擔心之際,登天樓上出來了人,此人手握一道奏折,俯身朝下喊道:“諸位!請聽本官一言!”

老院首擡起頭,於宮燈光亮下看清換上從一品朝服的楊依依。

喧嘩聲暫歇,老院首朝登天樓上隨意拱了拱手。

“原來是知鶴君!幾年不見,老夫眼淺,不知你入了仕!此來是為長公主當說客罷!你我雖無交情,但你考取功名那年,老夫為翰林院副院首,有幸瞧過你筆下才情,而今不得不奉勸一句!內閣的朝服好穿吶!可想過所侍之主為虎狼!社稷百姓何以高枕也?!”

楊依依同樣朝他拱手而禮,寬袍大袖回折,拜得謙遜,繼而開始了她與唐國國學諸子長達兩個時辰的對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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