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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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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訣別

◎“你不該壞我的事。”◎

陰雲密布在椋都上空, 將夏初的日光遮蔽得嚴實。

趕卯時早朝的文武百官陸陸續續入宮,三五成群聚集在明和殿下的千步道。

唐峻中毒案還沒有結果,唐綺葬身火海的噩耗就從邊南傳回, 攝政王將在半個月後登基已定, 這幾樁事先後成為近日新臣老臣熱議的話題。

寒門出身的大小官員對唐亦的大勢樂見其成, 嶄露頭角的來日已經依稀可見, 而勳貴一派則大多面色凝重,紛紛開始擔心不久之後被分化權柄。

盡管擔心,也是多餘。

自姜國公告老、柳閣老辭世, 內閣實權還歸六部,再到今日, 攝政王已經成為眼下能繼承大統的唯一一個人選。

正統不容置疑。

哪怕許多忠於唐峻的朝臣感到不快, 對唐亦生母羅氏一族為叛黨頗有微詞,言官們也敢怒不敢言。

因為——

和樂還在繈褓之中。

如今他們扶不起這位沒有龐大外戚威脅的嫡公主來做傀儡皇帝。

皇後周巧攜同二十四衙門內官的默認,神機營鄒軍和金羽衛杜鉛華的投誠,錦衣衛對調度的聽從,禦林軍中級以上官員被吊牌, 局勢對攝政王唐亦來說十分有利,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宣告這點。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景軍在邊南遭受重創, 外患得到短暫的平息。

但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遼東軍入主了鷺州, 尚未接到任何椋都的任命, 於家的態度就變得模棱兩可, 讓人格外想要揣度忠義侯對此事的態度。

故此, 於延霆的轎子落地, 大柱國邁著穩健的步子踏進端門的這一刻, 千步道上近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引了過去。

“還好……”有人不由自主地感嘆道:“長公主妻入刑部大牢,於徵統領失蹤,老侯爺也挺住了。”

那邊正感慨,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這邊,於延霆走著走著,有人追上了他,隔著一兩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

“下官的人已順著碧水湖出城,避著神機營在探查令侄孫的下落,一有消息,必定告知。”

於延霆面色如常,邊走邊正自己的官帽。

王路遠又道:“十二所昨日所獲消息,攝政王有意對忠義侯府斬草除根,侯爺萬事當心。”

聽聞此言,於延霆臉側筋骨攢動,低沈的聲音散落開來。

“準確嗎?”

王路遠飛快道:“以唐國國諜組織-椋都‘地字處’的名義向您擔保,準確無誤。”

於延霆眼底閃過瞬息的詫異。

二人說話間,見有一列內官從明和殿後繞出來,在千步道上尋了太常寺官員們交談。

緊接著,那為數不多的幾位官員就跟著內官一道走了,帷幔儀仗在千步道兩側漂浮,被頭頂的灰雲壓迫籠罩。

接近人群,王路遠放慢步子偏離了方向。

他所說的話,在於延霆腦中久久回響。

斬草除根……

看來昨日姒兒傳話回家中,已經對唐亦的意向有了明確判斷,忠義侯府和唐亦的殺母仇人連著親,唐亦不會大意放過此事。

這虎符還不能立即交出,兵馬大權一經收回,全天下都會懷疑唐峻中毒是不是於家搞的鬼!

他需要談判!

於延霆走到朝臣最前列的每一步,都在深思熟慮進明和殿之後,該如何應對。

他不用東張西望,眼角的餘光就能感受到朝臣們不時投來的視線,還有不遠處周遭城墻上,神機營井然有序的駐守督監。

與千步道上的喧雜不同,東宮此時顯得格外安靜。

“她拒絕了?”唐亦輕聲說著,展開手,讓服侍的宮女替他穿上朝服,“那把劍沒給她送去?”

杜鉛華目視東宮主殿中間懸掛的‘天道酬勤’匾額,聲音一如既往不帶任何波瀾。

“長公主的佩劍不敢遞到她手上,隔著牢門讓她看過了。”

唐亦腰間一緊,宮女顫抖著雙腿一軟,跪下去認錯。

“奴、奴婢失手……”

“下去吧。”唐亦並未對其有任何苛責,他的笑容幾乎稱得上是溫潤如玉,言語間卻已經有了不容置喙的威嚴意味,他轉過身對著杜鉛華,“你還怕她自戕,她不敢。”

杜鉛華不明就裏,但不喜主動提問。

外頭的內宦來報了,態度謙卑地向著唐亦躬身:“王爺,卯時將至。”

唐亦擺手讓人退去殿外等候,對杜鉛華道:“去把她帶入宮來,今日讓她看一場好戲。”

-

早朝期間,燕姒被金羽衛接手帶進皇宮。

杜鉛華從唐亦的令,小轎由月華門送往坤寧宮偏殿,要在周巧處讓燕姒更衣梳洗。

周巧把和樂公主交托給乳娘,指了四個宮婢,和顏悅色地笑著說:“讓她們伺候你沐浴,這幾個都是心靈手巧的。”

殿裏點著好聞的安神香,燕姒緊繃的神經卻得不到半點舒緩,好在她面上看不出半點慌張,一雙含水鳳目半睜著,瞧不見裏頭的靈氣,只有一望無際的空乏。

“不必。”

這聲音冷淡到極致,拒絕得徹底。

周巧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不禁楞怔。

燕姒在她的註視下再次啟唇道:“於家子女,應有尊嚴。”

言語直白又坦然。

周巧得知她要過來洗漱,提前吩咐囪囪不必隨行侍奉,聽了此話反而覺得是自己小題大做了,此女從容有度,不容小覷。

“罷了罷了。”她依舊笑著,“那就隨你的意。”

燕姒獨自沐浴更衣,袖袋裏的錦盒和竹籠被掩蓋在堆疊的衣物下,她翻出一張幹爽的絹帕,打開錦盒,將裏頭‘沈睡’的引神蠱抖到帕子上,再貼身放於胸間。

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藏了。

浴盆剛好遮擋窺探的視野,屏風後面的宮婢看不到裏面的情形,時間緊迫,燕姒只好拆開周巧連著衣物一並送來的一只香囊,打開竹籠,把血蠱倒進去換掉裏頭原本擱著的香粉。

這種蠱蟲見不得風,一見就要往蠱主投擲的方向飛竄而去,直到觸及人的肌膚,迅速吸食血肉膨脹起來,把自個兒撐死的時候,被寄宿的人便斃命,而撐死的時間,往往只在須臾。

蠱蟲撐死爆成肉漿查無可查,斃命的人會先口吐白沫再渾身發青發紫,死狀更接近於中毒。

一旦用了……

唐峻中毒的情形在眾目睽睽下,跟她就很難不被聯系到一塊兒。

明明她已經拒絕了唐亦,這人今日還要頗費周折把她接到宮裏來,她現在不清楚唐亦到底要做什麽,只能先不動聲色。

屏風後頭的宮婢久不見裏面有動靜,出聲詢問道:“夫人,需要侍奉麽?”

“已經好了。”

燕姒繞過浴盆,穿戴齊整地走出。

回到偏殿時,杜鉛華還端立著,他身邊的木幾上放有茶,但沒被碰過。

燕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兩廂無言。

周巧見狀,立即說:“小杜將軍在等你,妹媳,隨他去吧,本宮有些乏,就不遠送了。”

跟尊冷佛似的小杜將軍朝皇後抱拳行過禮,扶刀往外走。

燕姒沒有言語,沈默著跟出去上了轎子。

穩健的腳步聲和行走間金甲發出的摩擦聲響在轎邊,隔著一方轎簾,杜鉛華難得開了尊口。

“您沒有想問的?”

轎內人道:“你帶我去哪兒,去做什麽,攝政王意欲何為,就算我問了,杜將軍難道會告訴我?退一步說,你告訴了我,我也不會信。”

杜鉛華隨轎而行,說:“你不該壞我的事。”

“哦?”燕姒挑起轎簾,乜望杜鉛華,“將軍都知道啊。也對,官家如果接納了杜家女入後宮,金羽衛不會改投亦親王,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不如將軍跟我講講,選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正妻還是楚家嫡女,這條路是你擅自擇的,還是遠北侯授意?”

杜鉛華劍眉星目,行走帶風,悶聲不響。

燕姒定神瞧他,須臾後說:“那就是你擅自擇的了,我想遠北侯也不至於老來糊塗到這樣的地步。”

杜鉛華倏然側首,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安順長公主葬身鷺城,皇嗣裏只有攝政王能繼承大統,目前來看,我的選擇沒有錯,因為於家不會交出楚家嫡女。”

燕姒挑眉,“你如何篤定?”

杜鉛華迎著她的視線,斷定道:“神機營滿城搜捕數日無果,封城後,於徵回不來。”

而且於徵受了重傷。

即便是想交人,也交不到楚家手上。

“看來你和鄒軍已有暗合。”燕姒仔細推敲,眼底流出不加掩蓋的不屑,她嗤笑道:“這也是亦親王的意思吧。遼東和遠北素來不合,你猜半個月後新帝登基,於家在朝中的地位,跟遠北相較又如何?將軍只見今日金羽衛深受唐亦信重,殊不知來日他權衡利弊,還會不會讓遠北受到更好的待遇。”

在這樣傲世輕物的目光裏,杜鉛華心念電轉,匆匆移開了視線。

燕姒的輕笑聲隨即響起,胸有成竹地道:“唐亦不會殺我,我與他可有同窗之誼,他待我麽,自然與別人不同,你杜家,算得個什麽……”

轎簾遲遲沒有放下,杜鉛華肩骨微震,盡管臉上還是冷若冰山無動於衷,燕姒卻已察覺到他細微的情態變化。

這家夥,已經被激怒了。

轎子在端門邊停下,杜鉛華沈聲說:“不要得意,今日過後,你在椋都孤掌難鳴!”

燕姒下轎的步子一頓,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此時明和殿裏正在朝議,該怎麽把這個消息傳遞給老侯爺和於六?!

她還沒有想出好辦法,後背被一只手猛推,整個人向前趔趄兩步,便聽杜鉛華道:“登樓。”

-

於紅英把最後一件瓷盞放進木箱,拾起手邊的竹哨,遞給隨侍。

“留下‘予’,‘生’字隊先往鐘山待命,讓另外兩隊從南北門出城繞道。”

隨侍雙手接過竹哨,猶疑道:“會不會被神機營阻攔?”

“神機營無權阻攔銀甲軍。”於紅英眼神裏透出幾分戾氣,“他們也攔不住。”

隨侍領命先走,於紅英轉動輪椅面向西窗,對守在身後的兩名銀甲軍道:“把箱子擡進地牢。”

銀甲軍過來動手,擡起箱子就要往外去,於紅英聽著沈重的腳步聲,只看片刻窗外蔥郁,而後嘆聲說:“罷了,我還是去一趟吧。”

忠義侯府飛檐瓊居草木繁盛,夏日裏重巒疊翠,隱埋的小道曲徑通幽。

菡萏院的女使和府中的府兵都被勒令停在了外邊寬道上,一名銀甲軍扛著箱子在前頭走,另一名銀甲軍推著於紅英的輪椅跟隨其後。

地牢入口守衛見到人來,單膝磕向地面,抱手見禮之後去開了石門。

於紅英被推入內,裏頭幹燥的氣流倒灌而出,緊隨著有人快步朝她走來。

“別動。”

單薄的身影晃了晃,遲疑瞬息,還是停在幾步開外,那似乎是名為信任的舉止,不知從何時自荀蘭心中紮根而起。

外面的光亮,地牢內的燈火,將荀蘭憔悴面容映得發白。

於紅英綁縛她,只用一扇內側無法打開的石門,並不曾再添置別的枷鎖,加諸她身上的東西已經太多了。

有她喜歡的,也有她不喜歡的。

兩個人就這樣彼此凝望,千言萬語都哽咽在喉頭,堵在嚴實的心墻。

自從於紅英把荀蘭留在身側,兩年多來,昨夜是二人第一次沒有同塌而眠。

睡得好麽?

不用問。

荀蘭憂心女兒的安危,苦於無計可施心焦如焚,於紅英徹夜沈思如何破局,連夜讓‘予字隊’送信遼東。

椋都城裏的耳目實在多到汗牛充棟,府兵歸兵部掌管,如今兵部握著實權的是年輕後輩許彥歌,此女 與現今中宮關系匪淺,又是唐亦手中謀士,‘予’字隊的消息不會有誤。

再倒退至兩年前,荀蘭入府,外戚之勢盤根錯節,萬一她在這裏並不是秘密呢?

於紅英不敢冒半點險。

她關人,實在情非得已。

不將東郊秘密處決的風聲透露給於延霆,是不想於延霆那個老家夥奮起抗爭,遼東該有一條屬於自己的明路。

不管最後登上王座的到底是誰……

於紅英不能拼上整個家族。

而明知“處決”是陷阱,是調虎離山的計謀,於紅英卻不得不受。

否則,荀蘭會恨死她的。

她原本以為,她不怕荀蘭恨她,就怕荀蘭記不住她,甚至曾瘋魔地想要這人恨她更多,恨她更深。

事到如今瀕臨絕境,她瞧了大半個時辰的朦朧西窗景,收起滿箱好風物奉給心上人,在依稀間聽到陽春細雨和盛夏蟬鳴,回顧金秋高風和隆冬白雪,才幡然悔悟。

不想要恨。

菡萏院的兩年,已經賺得足夠多。

她只要這個人活著。

“你……”

荀蘭話音溢出唇齒還未發出清晰的言語,於紅英立時打斷了她。

“別說話。”於紅英神情固執,迫切地交代後事,擡手指向荀蘭身後數尺開外鐫刻蘭花圖樣的石壁,“昨夜找過其它出口吧?就在那裏,通往城東鐘山,你隨時可以走,走出去,就不要回頭。”

荀蘭的眼眶泛起了紅。

“我……”

“讓你說話了麽。”

於紅英滿目的強硬,阻止荀蘭再開口。

“姒兒是銀甲軍的小主人,他們會去救,救出來就送上鐘山,你上山後會看到山間一座寺廟,順著山路去忠山寺裏等。今日未時,不管等不等得到,銀甲軍都會來接你去往喻山行宮,闡明身份,唐綺有一支親衛隊留守,昭太妃會護你。”

話畢,輪椅轉動,於紅英離開地牢,荀蘭追上前去,石門在二人眼前慢慢閉合,最後那條半指寬的縫隙中,於紅英看到她眼角滾落的一滴淚,這便算作她們無聲的訣別。

她不敢靠荀蘭太近,不敢聽荀蘭說出只言片語。

因為——

她很難得地體會到恐懼,她在害怕。她害怕離那人太近,再說上兩句話,她就走不了了。

悶沈的機拓聲平覆消失,牢中死一般靜。

荀蘭還站在石門前,面露苦色。

她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竭力睜大眼睛盯著這扇隔絕彼此的屏障,近乎執著地輕聲詢問。

“你昨日可瞧見桌上的帕子……”

荀蘭繡工出色,於紅英喜歡她隨身親繡過的小物,束發的緞帶,纏身的腰封,壓裙的香囊,袖中的錦帕……只要是她一針一線留出屬於自己別致紋樣的那些東西,都愛盯著瞧。

可是荀蘭從來沒有為於紅英繡過。

這兩年之中的某個毫不起眼的夜晚,荀蘭沒瞧見托盤裏有白絹,又不好再問外頭的隨侍去要,只得從袖中拿出自己的帕子,打濕了去給於紅英擦身。

於紅英閉上眼睛,讓耳根通紅的荀蘭有了緩息的機會。

擰帕子的水不小心濺到地上,炸開晶瑩的滾珠,那只繡著蘭花的帕子觸碰到柔軟的腿。

於紅英的腿不會有知覺,荀蘭像照顧小孩一樣仔細妥帖地替她清理幹凈一切。

燭火殘盡時,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雙肩放松下去。

倏然間,於紅英俯身握住她的手腕,猛地睜開了眼睛。

“什麽時候也給我繡一塊。”

荀蘭聽到她聲音沈了,像浸泡在深水裏的游離水面,在人猝不及防時咕咚吐出來一個泡。

煞是可愛。

“你也沒有叫我給你繡。”

視線躲避,平靜的話語巧妙抗拒那份呼之欲出的旖念。

於紅英不滿地嘟囔著:“我叫你你才繡,那我不要。”

好像還夾帶著一聲輕微的“哼”音,風一吹就輕易散了。

自上次於紅英答應荀蘭會救人起,荀蘭每日都會趁其睡著後,熬夜對燭繡帕子,昨日繡好了,本想換阿英開懷一笑,卻沒有來得及看到那一笑,她便意外聽到於家父女的交談,隨之被於紅英關到了這裏。

阿英凡諾必踐,恐怕兇多吉少,她又如何能孤身出城?荀蘭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當她慢慢轉過身,面朝鐫刻蘭花的石壁,背向石門緩緩蹲下去,終是在心裏做出了決定。

我就在這裏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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