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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 ?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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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   心結

◎“殿下,出箭吧……”◎

圓安壹年五月初六, 景軍全面出擊,強攻鷺城,來勢洶洶。

唐綺從城墻上退下來, 奔馬趕回宅邸, 剛到宅子門口, 就見一名小卒迎到她馬前, 抱手對她道:“殿下,八百裏加急!”

“何處送來的?”她將馬鞭扔給隨行的白嶼,接過那封信函。

小卒走近一步, 放低聲音道:“椋都諜網‘天’字處,送呈令主。”

唐綺擺手讓小卒退下, 隨後掀袍進院, 步伐急切。

距離上次唐綺下令密切註意都中各處動向,已過去不少時日,這還是第一次有密函送達,白嶼跟在唐綺身後,見她並不看信, 便忍不住出聲詢問。

“都中來函,殿下不先看看麽?”

唐綺邊走邊道:“你知道召諜令為何能拆分成十塊嗎?”

白嶼道:“屬下不知。”

唐綺:“皇爺爺以武定國後, 為防召諜令落入外戚之手, 命前朝名將康憫懷, 也就是你的師父懷公, 將其一拆為十, 自此徹底將我國諜報機構化整為零, 散入民間, 後來經我恩師柳老踏遍四境五州, 重新將其尋回, 才能穩坐都中而知悉天下事。上次讓你拆開後,發往椋都的那‘天、地’兩塊,便能號令椋都諜網。”

二人經過假山,院子裏的合歡樹開起了花,枝椏上一簇簇粉白針絨垂散如絲,清風緩撫,搖曳生姿。

白嶼瞥見合歡花,忽生感慨,眼鼻泛酸。

唐綺未曾停步,又接著道:“你不說,我也知曉你想問什麽。山雨,青躍那邊沒有信來,懷公的事就且先放一放,眼下鷺城危機迫在眉睫,我們要先解決最棘手的。”

“是。”白嶼低了頭,心中有愧,“屬下知錯。”

唐綺沒有責怪他,穿過月洞門,拍著他肩道:“去忙吧。”

時近正午,灰雲蓋頂瞧不見日光。

楊依依坐在院中石凳上,仰望墻角花樹正出神。

唐綺快步到了她跟前,負手道:“這一仗怕是難打。”

“是麽?”楊依依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唐綺,“願聞其詳。”

唐綺與她對視,眼中流露出探究的意味。

“你與城中大小官員商討共同對敵,結果並不理想。”

楊依依面上波瀾不驚:“殿下才從城墻上下來,宅中事竟已知悉。”

唐綺幹脆坐下來,將胳膊搭在石桌邊沿,二指敲了敲桌面。

“他們只答應幫忙維持城中秩序,但不願開放城中糧倉供給守備軍,並聲稱城中沒有儲備糧食了,以此搪塞你。就算不放人在你身邊,本殿也能想得到。”

“地方官員對守備軍有芥蒂,是羅鴻夕當初搜刮民脂民膏留下的舊怨,若非如此,殿下此前也不至於靠林霜姑娘從通州買糧貼補。”楊依依推鍋,疊手說:“依盡力相勸了,事沒辦好,任殿下罰。”

唐綺搖頭,眉間緊皺:“本殿並非不明事理之人。”

楊依依倏然淺笑:“自然。”

唐綺一楞,心道景軍都打到家門口了,她竟然還能笑得出來,這還是唐綺初次見她臉上有別樣神情,不由得道:“奇也。”

楊依依倒是從容,起身朝唐綺而跪。

“殿下親自去為前鋒將軍斂了屍,又親自登上城樓,察看了敵情,想必心中對此戰勝負,已有定論。”

說到景軍,唐綺挑眉:“景軍像瘋魔了一樣,不懼刀箭殺傷,戰意正濃,嗜血兇殘之態實在是前所未有。季充這次連個攻城的陣型都沒要,全然是讓士兵以命相搏,他們為卷土重來的攻城戰,準備了新式投石車和攀巖的鐵索鐵鉤,圖的就是一鼓作氣拿下鷺城。再這麽下去,只怕等不到遼東援軍到來城就被破了。你想要什麽,便直言吧。”

聰明人不繞彎子,唐綺早知她有退敵的辦法,所以讓她盡快直言,是因唐綺不想耽擱,再耽擱下去,一旦城破,城中百姓必遭滅頂之災。

楊依依思及此處不再猶豫,果斷俯身大拜。

“民女養父楊儉榮自任衍州城主以來,受周氏脅迫,曾犯下欺君罔上貪汙受賄等大罪,但楊儉榮對民女有養育大恩,他膝下無女無子,民女不得不報此恩,請殿下重返椋都之日,能為他在禦前求得一條生路,只要殿下允諾,民女便獻上退敵之策。”

“你在威脅我?”唐綺攥拳,垂眸兇光乍現。

楊依依直起脊背,朗聲道:“並非威脅!民女所求只圖個功過相抵!”

唐綺頓時拍掌:“好!很好 !你能出山助我,便是為著今日吧,因為你早便知曉,楊儉榮勾連周氏,遲早要被查出。”

楊依依面不改色道:“不錯。”

唐綺憤然道:“現下你同我說要報養育大恩,我且問你!楊依依,你生於唐國,長於唐國,若無國!何來家?前鋒部隊全軍覆沒後,我帶回將領屍首時,你已對此戰異狀有所覺察了,卻只字不提!等我親自去領教,再來問我要個功過相抵!你可知被你耽誤的這近兩個時辰,有多少同袍死於守城?!”

“戰禍之下總會有所犧牲。”楊依依目光冷如冰雪,“民女遠不及殿下,心中未存什麽大義,如此庸碌之輩比比皆是,這才是人之常態,而國事家事天下之事,終究離不得一個欲字,誰人所行何事無所圖?若殿下當初一舉登高,何須今日受困於此?是殿下做了隨波逐流的人,還偏要堅持赤子之心。是您愚昧。”

唐綺被這當頭一棒砸得全身發顫,可是她無言反駁。

誠然,人心都自私,楊依依所說並無半分虛假。

沒有誰可以舉著大義的旗幟,去強迫他人與其相同,而趨利避害等物相易,的確才是人之常態。

她既憤然,又著實無奈。

以饒楊儉榮一人性命,去換取鷺城滿城百姓性命,這絕對不是一筆虧本的買賣,但若她真的允諾,又置唐國律法於何地?

想當初,她就是在這裏。

在這鷺城。

面臨過與之不同但類似的困局。

那是立安十四年的寒冬,天上下著鵝毛大雪,景軍首次進犯唐國,連續作戰打下數座城池,攻占了飛霞關,鷺城作為邊南最後一道防線,一旦失守,七郡百姓將要淪為魚肉。

已經死去了很多人。

餓殍遍野,屍首遍地。

再也不能死更多的人了。

“殿下,奚國和親公主受俘,娘娘讓您速做決斷。”

“殿下,是公主一人性命,還是邊南百姓性命,您可要拿個主意啊!”

“殿下,出箭吧……”

嗖——

羽箭破風而出,腦中畫面顛倒旋轉。

唐綺頹然閉上雙眼,黑漆漆的一片虛影裏,仿佛聞到了清淡茶香,柳閣老靠在軟墊上,手上棋子落定。

“思霏,凡事有急有緩有輕有重,但何為急?何為緩?你何以定論,輕又如何不能是重?重又如何不能為輕?”

“可是先生,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的啊……”

“是了,是了。怨恨容易,寬恕難。換作任何一人,都是要做出選擇的……”

風卷起簾,往事浮又沈。

唐綺再睜開眼睛,只覺豁然開朗。

她道:“本殿允了。”

楊依依如釋重負:“早聞殿下為當初鷺城城墻一箭落下心結,如今倒也算是解了。養父身為一城城主,所犯的錯著實不該輕易饒恕,待鷺城事了,民女願以命相代,他死罪可代活罪難逃,屆時便由三司定奪吧。”

“你可真是……”唐綺眉心跳動,“真有你的。”

“殿下謬讚,此事說完,便該說下一樁了。”

話音剛落,楊依依從袖中拿出兩枚殘銅,呈給唐綺,又再次叩首。

“衍州言依,鷺州絲蘿,敬聽召諜令主差遣。”

唐綺又是一怔,接過兩枚銅片,腦中閃過那抹半抱琵琶的倩影,須臾後,才道:“所以,鷺州諜網是由你掌握,先前那些景軍線報,也是由你手下奉上的?”

“確切的說,是絲蘿手下——鷺州諜網‘淚’字處。”楊依依道:“絲蘿本名淚蘿,乃民女閨中好友,她未曾婚配,臨去前便將這枚銅片托付於我,倘若她知曉今日召諜令主是殿下,想必也會深感欣慰。”

“你起來吧。”唐綺將銅片還歸給楊依依,“既已表明身份,便來說說如何退敵。”

楊依依試探得出滿意結果,揣好銅片,站起來道:“此事要從前朝說起,也就是您皇爺爺那個時代,那時候衍州曾經出過一位奇才,這女子姓周,但並非唐國子民,而是來自南地奚國。”

唐綺疑道:“奚國?”

“正是。”楊依依接著道:“奚國子民擅醫理蠱術,不知殿下可有耳聞?”

唐綺道:“略知一二。”

楊依依又道:“這位周姓女子之所以被奉為奇才,便是因她開設醫館起家,憑借高明醫術享譽衍州,後入宮成為貴妃,但她在衍州生活近十年,撰寫過不少書籍,留傳在坊間,其中有一本奚地百蠱雜集,落入諜網,再後來,召諜令一分為十,衍州言字處守令人留下這本雜集,傳續至今,因時年已久,許多字跡已經模糊難辨,不過民女接任守令人後,粗略看過,其中便有記載一種蠱,名為麻沸,人若食之,五感皆失,不畏傷痛。”

涼風襲來,合歡花樹枝椏輕晃。

唐綺聽著風聲,凝眉道:“與景軍此狀相似。”

楊依依道:“想必不出其右,如今景軍兇猛異常,也只能姑且一試,雜集中所記載的法子尚且不知有沒有用呢,殿下還需盡快傳書遼東援軍,讓他們加緊前行,盡快抵達鷺城才是首要。不過此事,涉及奚國,椋都皇室裏頭,只怕埋藏禍根……”

唐綺起身遙望天際,面朝椋都的方向,長長嘆了一息。

楊依依知她心事沈重,只默默陪伴在側,沒有言語。

片刻後,便聽唐綺低聲道:“無限山河淚,誰言天地寬[1]……”

【作者有話說】

無限山河淚,誰言天地寬[1]:出處《別雲間》·明·夏完淳

已知情報:

文中召諜令一拆為十。

椋都占‘天’字處和‘地’字處。

‘天’字處,由天香酒樓老板所掌握。

也是早期柳閣老授意,送到唐綺手裏的一大助力。

鷺州占‘淚’字處。

由名妓絲蘿(本名淚蘿)所掌握。

前往椋都的途中,轉交於衍州好友言依。

衍州占‘言’字處。

由衍州城主養女楊依依(本名言依)所掌握。

為報楊老養育之恩,言依成為唐綺幕僚,一直在旁側試探唐綺是否值得效忠。

可透露的情報:

奚國周姓奇女子,是文中重要暗線。(其它的你們猜吧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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