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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 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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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瘋魔

◎“逗你玩的。”◎

於延霆回到侯府, 進門就推開上來伺候洗漱的丫頭們,同人道:“去請六小姐來前院書房!”

這廂人正要去,他快步到了院中, 又轉眼改了主意。

“罷了!老夫直接去菡萏院!”

不一會兒, 於紅英的隨侍在花廳看了茶。

於延霆掀袍坐下, 一張臉盡現灰白。

“唐亦沒準老夫的奏, 他既如此不肯放過姒兒,想必是當初於家同長公主結親,他懷恨在心。”

於紅英刮著茶沫子, 一下又一下,蓋碗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是我們都看走了眼。”

“哪裏走眼了?”

唐亦其人, 年歲尚輕, 當初羅黨倒臺,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性子柔弱的三殿下要廢,結果,人家沒有廢, 不僅沒廢,反而學會臥薪嘗膽, 暗中壯大。

“於家世世代代輕文重武, 由來鐵打的拳頭只拼個硬。”於紅英呷上一口茶, “阿爹啊, 今非昔比了, 文人擅計, 唐亦這招贏得利落, 我都要給他拍拍掌。兒女私情是小事, 能親手給親兄弟遞毒酒的人, 生就一副狠辣,洪水猛獸住在他心頭,他要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與他而言,情之一字,最是無用的。”

於延霆怒火爬上心頭,捶桌道:“如你這般說,他更加不會放過姒兒!長公主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沒法子了,集合銀甲軍,準備劫獄!”

於紅英親手教出來的孩子,骨血相連,心中自然也急,但她此刻反而無比清醒,只要她還能穩得住,於家也穩得住,就不至於走到魚死網破的局面。

她凝望手中茶盞,搖頭否決,說:“不可。”

“有何不可?”於延霆看向她,“這不是你昨夜同我說的嗎?”

於紅英說:“那是昨夜。唐亦今日雖沒有準阿爹的奏,反把毒殺案扔給中宮和二十四衙門以及刑部共同查辦,但他到底沒有直接一口咬死下毒之人是姒兒,他扣著姒兒,是姒兒還有利用價值。”

於延霆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沈不住氣地問:“他要借此要挾長公主?”

“唐綺在邊南,得到都中的消息少說也要個兩三日,我顧慮的不是他拿姒兒的命要挾唐綺,而是怕他有更大的陰謀,想要以此逼迫於家造反,只要您讓銀甲軍動了,於家名聲必將毀於一旦。”

於紅英把這點挑明,就是想讓於延霆慎重斟酌,但於延霆畢竟活到了這個歲數,膝下子女只剩身有殘疾的於紅英,孫字輩,唯獨一個於姒,高壁鎮他親自出馬的癥結就在於此,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棄他這唯一的孫女不顧的。

哐當聲乍響,於紅英垂眸便見於延霆徒手捏碎了茶杯,茶水花子飛濺,濺濕了他的官袍。

他咬著後槽牙對於紅英道:“老夫不管唐亦背後何人出謀劃策,何人保駕護航!只要他敢動老夫孫女一根汗毛,於家就此反了!是皇室不仁在先!他要謀權篡位也好,弒兄稱霸也成,何故牽連我孫女!”

於紅英苦笑出聲:“何故呢?唐亦有楚家支撐著,戶部銀庫大權既在囊中,缺的就是護衛他的兵和將。阿爹困於椋都多年,早該明白才是,於家世世代代忠君愛國,在面對雷霆皇權時,也不過是一枚可以任意敲打擺布的棋子。一旦於家反了,其它兩方諸侯,又焉能坐視不理?尤其是遠北,巴不得咱們反呢,金羽衛為何昨夜不在坤寧宮護駕,這是顯而易見的。”

熱風送來熱浪,外頭的炙陽移到了頭頂。

午時正,於延霆被那抹陽光烤出一身薄汗。

他口中幹燥,於紅英又重新給他倒上一盞茶,溫聲對他道:“於家此刻不能反,長公主一日不回,唐亦攝政也無礙,由得他裝下去,做他的仁義親王,唐峻大抵是救不好了,想要救出姒兒,咱們還需得從長計議,阿爹要有耐心才是。不如今夜,先請督察院右副都禦史青躍過府,咱們同他通個氣,商議接下來怎麽行事。”

於延霆喝了濃茶,人也隨即鎮定三分。

“好在你穩重,能時刻提醒老夫,顧全大局。”

他看著端坐輪椅上的於紅英,只覺當年那個會跑會跳的小姑娘,已不再肆意沖動,再也回不去。

可惜……

這不過只是於延霆眼裏的於紅英。

父輩眼中,縱使小姑娘會日漸成長,耳濡目染的熏陶下,忠義二字更像是嵌在晚輩骨子裏的,不到絕路,便不會背離。

午膳過後,於延霆離開菡萏院,回軍機處當值去了。

於紅英等到他走,才冷下臉,目光變得淩厲。

隨侍撤走沒怎麽動的飯菜,回來後疊手問:“主子可是有吩咐?”

於紅英從懷中摸出竹哨遞給她,寒聲道:“你去傳令予副將,讓他潛入喻山,把於徵召回,楚家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我頭上動土,那就陪他們玩玩!”

“是。”

隨侍領命走了,於紅英兀自轉動輪椅,從花廳繞去了寢房。

門就敞著,桌邊的人在焚香。

“侯爺鮮少來菡萏院裏用午膳,是有什麽事要同你議嗎?”

“無事。”於紅英湊近,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纖纖玉手,“自姒兒嫁了人,我每日都陪你用膳,他一時興起來吃一回。”

荀蘭信手滅掉火折子,扭頭看於紅英。

“你每次撒謊,右邊的眉毛就會輕輕動一下。”

於紅英聞言一楞,而後笑了。

“看來我是怎麽都瞞不過你的。”

“你既要瞞我,想必此事和姒兒有關。”荀蘭揮手散開一縷幽香,“說說吧。”

於紅英波瀾不驚地道:“昨夜中宮生辰宴上,亦親王動手,官家中毒人事不知,命保住了,但太醫院說難醒轉了,姒兒被構陷,入了刑部大獄。”

荀蘭臉色巨變,倉促抓了於紅英擱在桌沿的手。

“如何救?!”

於紅英是個瘋子。

她反握住荀蘭的手,笑容猙獰。

“救了她,便換我死,你意下如何?”

荀蘭咬住唇,一時沒了後話,過了須臾,她掙開於紅英的手,起身去關了房門,再走回來,每走一步都算不上翩然,卻步步踩在於紅英的心尖上。

她在輪椅前停下腳步,默不作聲地轉過身,而後解下玉蘭束腰。

“阿英,你將我強行留在府中這兩年,我想了許多。當初是我太固執,我祖父的確對於家有恩,是侯爺養我數年,還給了我一個世上最好的夫君,後來侯爺為保於家滿門,想要我的命,又是你暗中助我,才讓我母女二人能活下來,恩與怨,就此都了卻了罷……”

於紅英瞪著眼睛看那光潔的背,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

這兩年,她們之間,所有的溫情都是假的。

她其實一直都心如明鏡,從來都逃不過自欺欺人。

她曾以為,她足夠瘋,哪怕是手段卑劣,天理不容,也要跟荀蘭同寢同食,抱著年少縹緲的夢,沈淪其中不願意醒。

直到這一刻,她才幡然明悟,眼前的這個女人,刻板而沈靜的皮囊下,有更瘋的一顆心。

荀蘭的聲音很富有柔情,從豆蔻年華到暮春之歲,柔情裏鐫刻的堅韌,竟不曾褪色半分。

“我知曉,姒兒對你們來說不過一枚脫離牢籠的棋子,物盡其用,廢子可棄,但她是我的骨血,我不能什麽也不做。而今,我沒有資格讓你豁出一切去救,可我也想孤註一擲放手一搏,你想要的無外乎此,我給你就是……”

於紅英當即大笑起來,笑聲持續半晌,眼淚順著臉頰流入衣襟,她翻轉手腕,用金絲替荀蘭穿好了衣衫,又在荀蘭回眸之前,擡手擦掉了那不爭氣的淚。

她在心裏對荀蘭說,你贏了,贏得徹底。你眼瞎心盲,這兩年,居然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荀蘭轉過了身,瞪著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或許是因為沒有想到於紅英會拒絕,她平靜許久的臉上,終於展露出慌亂和焦灼。

於紅英靜靜註視她,過了少頃後,嘴角浮出一個狀似得意的笑。

“逗你玩的。”

荀蘭秀氣的眉皺了皺,頓時臉頰緋紅,雙手攥著略微松開的衣襟,說不清的羞惱。

於紅英理著袖子,收放自如地說:“楚家不識擡舉,我便讓他們也嘗嘗受脅迫的趣味。”

荀蘭自高而下乜著於紅英,問道:“你何時才能正經一些。”

哪怕是低聲訓斥,聽在於紅英的耳朵裏,卻喜歡得無可自拔。

她甚為滿意,把滿腔深情藏盡,面上永遠不肯正經。

可她卻在心裏背道而馳地想,早晚要走到這一步。

她必須救姒兒,這孩子要是救不出來,荀蘭只怕也活不了,於其說她要救的是侄女的命,不如說——

她是割碎自己也要讓荀蘭活。

-

唐亦當上攝政王,是中立的朝臣妥協下的權宜之計,也是寒門在朝堂重新崛起的必勝之心。

刑部連易不吭聲,戶部尚書楚謙之還告著病,翰林院院首和督察院的宋玥華沆瀣一氣,軍機處拿不出別的主意,兵部上下頗有微詞,但最終抵不住其餘四部六科,大多只能趨炎附勢。

此事一定,唐亦握住權柄,為圖便利,暫時住進了當初的皇子所。

許彥歌和連易都是初次跨進這道門,二人路過庭院,都瞥到院中悄然綻放的幾顆海棠花樹,翠綠作襯,粉白相間,花開滿枝頭,尤為絢麗。

唐亦親自出來相迎,順著他們的視線望過去,隨即微微一笑。

“皇兄一直惦念著故人,他還沒當上儲君的那些年,年年要給二十四衙門的內官塞銀子,托人照看這些海棠,後來他入主東宮成了太子爺,便讓自己的親信前來將養,再到他登基稱帝,宿在花前也是有的,不怪它們開得這般好。”

許彥歌並未知曉其中隱晦,疑道:“故人?”

唐亦用眼角的餘光瞄向連易,這人換下白衣穿墨袍了,墨袍袍裾在匆忙行走間起伏不定。

“皇嗣以前都要住這裏嘛。”唐亦笑著敷衍許彥歌兩句,把人往屋中請,“還是先議正事。”

連易沒有向唐峻告密,意味著刑部對唐亦投誠,疑犯掌握在他手裏,而他又來應唐亦的約,已是誠意十足了,唐亦卻還要給他潑一盆冷水,去試探他的決心。

進屋時,他臉色便不太好。

許彥歌則不同。

太醫院院判作出了診斷,鴆毒無解,唐峻是醒不過來了,唐亦留著唐峻也對周巧構不成任何威脅,心想事成過半,許彥歌眉梢都粘帶著喜色。

她坐下吃茶,率先開口道:“殿下如今已是攝政王,接下來咱們要防止長公主獲悉消息,提早返都。”

在這點上,唐亦與她想法一致,趁熱打鐵,要圖個快準狠。

“本王已經讓鄒軍去各處驛站打點了,但唐綺在都中經營多年,又有柳閣老生前的扶持,加上於家相助,眼線防不勝防,走漏風聲是遲早的事兒。”

許彥歌看向兀自坐在旁側的連易,指著人對唐亦道:“這不就要刑部的人助您一臂之力,早日給於家女定罪,早日結案。”

連易沒喝茶,他在心中盤算懷公之死,當初他尚年幼,中了蠱解了疼,受奚國大祭司指使,一把火燒掉人家的房子,還意外得到了前朝名匠的手書,自此有了傍身之技,澄羽說,督察院查到了他的頭上,而宋玥華為唐亦所用,壓根兒不會去查前朝舊案,能查這樁案子的,就剩下唐綺了。

他活到今天實屬不容易,苦心算計多年,還不想死。

思及此處,他抱拳道:“既是要盡快定罪,那臣便動刑了。”

刑部大獄裏頭,有各種各樣折磨囚犯的花樣,饒是鐵血漢子,也熬不住幾日。

唐亦皺著眉,眼底的異樣轉瞬便藏了。

“留著她,本王還有用。”

許彥歌和連易幾乎同時一楞,宴席上那麽許多人,觥籌交錯都吃了不少酒,根本沒有人留意到唐峻中毒的經過,楚可心的確向於家女借了絹帕擦拭酒杯,酒水菜食一概沒毒,栽贓之事十分好辦,將於家女身上的絹帕搜出來抹上毒便能算物證,周巧能充作人證,饒是三司共審,也難以脫罪。

“王爺要用她作甚?嫁禍她,於家將受牽連,這是一箭雙雕的良計。”

唐亦幾次端杯又放下,“定她的罪容易,殺她更容易,但於家背後有遼東三十萬大軍撐著,一旦拿她開了刀,那個位置就很難坐穩了。”

連易倏而一笑:“唐國自開國以來,朝代幾經更疊,卻一直註重禮法,尊卑有別,嫡庶分明,成興帝三個兒女,唐峻文武皆不算卓絕,他坐穩龍庭靠的是什麽?王爺去思量,名正言順四個字,才能堵得住悠悠眾口。”

許彥歌附和道:“正是如此,於家女一死,於家和下毒謀害天子的事就再難脫開幹系。”

唐亦眉宇頻頻皺動:“倘若於家就此反了呢?本王拿什麽抵擋那三十萬大軍?”

許彥歌笑道:“那豈不是正中王爺下懷?遼東一反,遠北和遠西兩方諸侯就可以用清君側的名義,直入椋都勤王護駕!而唐綺作為於家姻親,只要她動,便可就勢定她早有反心啊!”

“容本王想想……”唐亦一時拿不定主意,起身朝許彥歌做了個禮,“先封鎖消息,等本王拿到傳國玉璽和國庫鑰匙,再做定奪。”

許彥歌和連易面面相覷,走出皇子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一只烏鴉撲著翅膀,從海棠樹上飛走,枝丫亂晃,晃下來片刻花雨。

連易頓住腳步,偏頭看那花雨落盡,來送人的內侍出聲提醒,他才斂袖跨了出去。

-

亦親王府。

江平翠等那傳話的烏鴉飛走,才回頭對晞道:“王爺還有些猶豫,於家女對她來說,實乃命中一劫。”

大祭司翻身躍下房梁,落在羅漢床竹床上坐定。

“於家女,不能死。”

江平翠想不明白了,許彥歌所說與她所想本來是不謀而合,晞要唐國大亂,目的是讓唐綺在邊南腹背受敵,再無生機。

於家女一旦定了死罪,遼東很有可能就此反了,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大祭司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她不敢問,因為人家隨隨便便扔只蠱,鳥獸都能成為耳目。

晞約莫是看出她的疑惑,瘋瘋癲癲地笑成一團,笑著笑著抱住了自己的雙膝,她蜷在榻間,一雙妖異眼睛望著房頂。

“這一代又一代,本祭司讓於家死過那麽多人,遼東卻沒有反呢。生死且好操控,人心著實難辨。留著於家女的命,還能除掉銀甲軍,於延霆那小子就成拔了牙的虎,不足以懼。”

江平翠被剛才那一連串的笑聲弄得心頭發怵,坐在桌邊半天本來就一動不動,直到聽到這句話,便不是發怵了,而是整個人如坐針氈汗毛倒豎!

什麽叫做……叫做她讓於家死過那麽多人???

江平翠還沒來得及往深處想,大祭司忽然坐直起來,拽過一縷長發,緊接著擡袖掃翻了案幾上盛放瓜果點心的碟子。

瓷器碎裂的聲音刺耳,江平翠尚在恍惚,卻見這女人魔障了般,抖著肩膀將那一根根白發扯拽下來。

“再堅持、再堅持一陣子,撐下去,大仇未報!一定要撐下去!!!”

江平翠眼見著她拔了許久的頭發,而後癱坐,雙手撐在竹席之間,眼角滴出血淚。

光陰飛逝去,哪有人能真的長生不老。

江平翠直楞楞看著羅漢床上的女人,那層神秘似乎消散掉,眼尾的皺紋露出端倪,她的心怦怦直跳,隱隱猜測出了一個秘密。

這奚國的大祭司,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屋中靜謐良久,晞忽然掀起眼簾,笑似邪魅,啞聲問:“小丫頭片子,本祭司,好看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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