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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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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少年

◎“你瞧著朕有閑暇見他嗎?”◎

春夏更替的時令, 暮色將至,碧水湖裏的魚兒會浮出水面。

小白橋下垂釣的漁翁趁著夜晚降臨前,大多收竿歸家, 只有石墩子前一個頭戴鬥笠的男子無動於衷, 身邊行人來來去去, 他還堅持凝視著浮漂, 等魚兒上鉤。

“不曾想,刑部尚書大人,還有這般閑情逸致。”澄羽叼著一根野草, 站在橋上往下扔了顆碎石子,看著一圈圈漾開的漣漪, 說:“您等不到魚來咬鉤了, 不如主動出擊,尚能飽餐一頓。”

連易持竿的手背上濺到了水,他在粗布麻衣上擦幹水漬,不為所動道:“下來說。”

片刻後,澄羽吐掉嘴裏的那根草, 蹲到魚簍旁邊,撥弄魚簍, 看裏頭少得可憐性命垂危的野鯽魚。

“前朝名匠懷公之死, 督察院查到你頭上了, 你接下來作何打算?”

連易背脊一僵:“是你要問我, 還是大祭司要問?”

澄羽低著頭, 沒有回答, 夕陽餘暉層層蕩開, 湖水扭曲之勢不可回旋。

“大祭司用蠱吊著你我的命, 向來只下達指令, 並不會問。”連易咬著牙道:“小羽,我的生母是連家老太的洗腳婢,因懷了孩子才被擡為妾室,她出身卑微被奸人所害,才讓我走上不歸路,步步為營想要博得一線生機,身陷泥沼,我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但你與我不同。”

你還能回頭。

澄羽知道他要說什麽,日出,又日落,他們宿命的確不同,而他們卻又在根本上一致,都無法擺脫。

“這魚還挺鮮,你做飯做得好,今晚我想蹭一頓……”

“小羽。”連易沈聲一喚,眼裏異色幾變,片刻後合上眸子,說:“罷了,她下的什麽令?”

澄羽低頭聞了一鼻子的魚腥味,呆滯道:“兩日後,亦親王在中宮生辰宴上毒殺皇帝,你推鄒軍一把,擒了他兒子,讓他歸順。”

“知曉了。”連易偏頭,出聲阻止道:“別再玩鬧,魚都被你弄死,就不好吃了。”

澄羽方才下橋的時候不留神蹭了一袖子的灰,這會兒丟開魚簍才發現,站起身時,順道把那灰拍幹凈,又說:“我無親無故的,糙命一條,死在哪日都不足掛齒,有勞你當初給我辦的籍契文書,才讓我安生多年,連大哥,那位待你不薄,不該放棄的是你。”

連易眉心聳動,眼角餘光瞥見站在他旁邊的人轉過了身,多年過去,他們這些中蠱之輩,命如螻蟻,年輕的心早已枯朽,只餘下半片身影,還猶似少年。

入夜,連易坐轎去往宮中。

他在端門前,奏請面聖,王路遠自登天樓往下俯視,揚聲道:“大人還請稍待!”

請見的消息一層層傳到勤政殿,小柱子挑過燈芯,問唐峻:“陛下還是不見尚書大人嗎?”

唐峻一楞,看向這個新來伺候的太監,說:“你瞧著朕有閑暇見他嗎?”

小柱子沒察覺出自己露餡,諂媚道:“陛下忙於政務,奴婢這就出去讓人傳話,請尚書大人回府。”

外頭星子高懸,連易端立仰望著天際,那月亮半缺,月輝竟格外朦朧,不多時,王路遠再次探頭,對他道:“陛下政務繁忙,大人若事出不急,不若待到明日早朝再奏吧!”

又不見。

連易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從高壁鎮那事過去之後,唐峻再也不願私下見他,如今這個結果,算來也是他操之過急,咎由自取。

可他到底聽了澄羽的勸解,這是他最後一個機會了。

城門穩絲不動,連易掀袍下跪,面朝端門叩首,他振聲道:“微臣連易,有要事急奏!還請王大人再次通傳!”

王路遠坐在城頭,無可奈何地說:“大人這又是何必?”

三更鑼聲響,高殿上的人到底心軟,連易終於跪進了勤政殿。

唐峻擺手讓小柱子撤到殿外,等殿門閉合,他才垂首看向連易。

“沒跪夠嗎?”唐峻說:“還不起來?”

連易心頭竄過暖流,起身後揉了揉雙膝,那暖流又被腿上的酸痛消磨殆盡。

禦書案上堆了太多的書卷和折子,唐峻的手臂都沒處擱,他架著胳膊揉太陽穴,滿臉都是疲態。

連易不忍道:“陛下還是要愛重身體。”

唐峻不由他啰嗦,徑直道:“有什麽事,非得大半夜來面見朕,說吧。”

光陰催人,僅僅隔了一張禦書案,他們之間的情誼就再難覆返了。連易在勤政殿通明的燈火裏看唐峻,目光壓得低,再無法與之平視。

“那一年,連家庶子要過問生母何故難產而亡的事,被府中主母構陷,以偷竊的罪名打斷了腿扔在柴房,險些喪命,若非大皇子貪連府的點心,過府來玩恰巧撞見,只怕這位庶子,根本活不到今日……”

“好端端的,提這些做什麽?”唐峻面色不悅,將手裏的書卷往案頭一扔,“連家為周氏所用,後又為朕所用,你的仇早也報了,如今位列正二品大員,可謂一步登天,哪裏不好了?”

是啊,他得了高官厚祿,大仇得報,沒有哪裏是不好的。

連易驀地擡頭,雙眼直勾勾盯著唐峻。

“我做了刑部尚書之後,查閱過許多卷宗,其中有一樁,便是去歲端午長巷刺殺案,因案件所涉,其中封存有前錦衣衛指揮使谷允修的出身詳敘,適才發現,谷指揮使的生母乃是臣生母的胞姐,此事,想必陛下早已知曉吧?”

唐峻當然知曉,但谷允修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連易的生母更是紅顏薄命,除卻家中老父,連易再沒旁的親人了,唐峻當初沒想告訴他,就是痛惜他身邊無至親,此刻聽他義憤填膺,適才意識到這事兒辦的不妥當。

“這事,的確是朕不該瞞你……”

唐峻想要申辯,卻見連易眼眶發紅,連易打斷他道:“您承認是刻意隱瞞我了?我一心為您,您又何曾真心待我?”

這番話來得荒謬,唐峻的眉皺得更深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倘若朕不是真心待你,經高壁一事,謀害皇嗣,朕就該治你的罪。”

“臣在高壁鎮,對長公主下殺心,不也是為了陛下能穩坐龍庭?”連易反問道。

唐峻不想與他爭辯此事,看著他俊美無儔的臉,閉口不言。

勤政殿明燈不滅,連易心裏那點不好也無法說出口了。

新皇登基之後,長公主離都之後,他以為他該成為那個站在唐峻身邊的人,唯一值得唐峻信任的人,可惜,他如今連見唐峻一面,都成了奢求,這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這世上有一人愛他。

起先想要個兄長,所以他不自覺地照貓畫虎,學唐綺握扇,學唐亦寫詩,學著學著自己都以為唐峻待他如手足,結果這人又讓他清醒,他哪裏能同真正的皇嗣相比較。

後來周巧誕下和樂公主,唐峻對其的態度卻日漸寡淡,他又想起被他間接害死的谷允修,想起某日唐峻醉酒,向他說的那個秘密,他便以為唐峻待他有情愫,可各地征銀節度使定下之後,他卻再不得禦前恩寵。

說到底,唐峻身邊甚至看不到他的一席之地,就是到了今時今日,能這般忍心他長跪幾個時辰,他們之間,似乎只剩下君臣有別四個字。

連易在明耀燈火裏笑起來,他說:“長巷刺殺案,當時事態緊急,臣還以為是您疏忽,我父自作主張,原來,真的是您瞞我。”

唐峻總覺得連易今日有些不對勁,可想了片刻又想不出,便道:“這些事都已經過了,倘若你是來找朕算舊賬,當時主謀已悉數伏法,朕替你表兄報過了仇。”

“並非算賬。”連易走近一步,想要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他說:“臣心中有個疑問,裝了太久,倍感折磨,實在不堪其苦,今日,便想來問個清楚……”

“什麽?”唐峻迎上連易的視線,一種不好的預兆爬滿心口。

連易傾身,雙手撐在奏折書卷之間。

“您這些年待我,是因連家為周氏所用又為您所用,還是因為疼惜可憐我,再或者是……我與我那位表兄,眉宇間分外相似?”

唐峻遇到連易那一年,剛在宮外開府,正是他與谷允修不相往來的時候。

他初見連易,就發現那奄奄一息的少年眉目肖似谷允修,那個他根本不敢與之接近的人。他還記得連易傷痕累累血漬斑斑的雙腿,也記得少年發著高熱,攥住他衣袖,犯著迷糊對他喊出的那聲“娘”。

他之所以能毫無顧忌護著連易,皆出於他當時的身份,是周淑君記在名下的嫡子,連老爺和連夫人,都不敢對他頻繁來府加以推脫和阻攔。

但他並不像連易所說那般,是因谷允修,或連家的原因,才照拂連易的。

他們曾交過心,互訴過衷腸,同樣是連生母的容顏都沒見過的可憐人,他把連易,當做另一個自己,這才會在發現連易越過他擅自做主要傷唐綺性命的那刻,沒有對連易有過多的苛責,甚至連問罪都沒有。

就如當初他說,他以為連易懂他。

唐峻揉起酸乏的眉心,想起他曾為治連易的腿,遍訪名醫,把連夫人給的一頓又一頓的殘羹冷炙,統統替連易換成美味佳肴,太多的過往了,他每想到這些,面對連易今日的質問,心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他該對連易說些什麽呢?

連易站在他面前,傾身時身上熟悉的氣味襲了過來,眼眸裏那份固執的情意,他再要不懂,便真的是愚蠢至極。

唐峻閉上眼睛,不再與連易對視。

他發現得太遲了,若早知今日,他絕不會將谷允修的事告訴連易,他一時心慌意亂,只想逃避。

“朕累了,沒事就退下吧。”

連易咬緊牙關,伸出手,在唐峻不曾看見時,匆匆拂過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他想,他知曉了答案。

不過是個替代品,又何必為其傾註一切。

今日他若說出亦親王將行毒殺之事,就等同於出賣背後之人,同時也暴露了自己。就高壁鎮一事唐峻的態度而言,他已經很清楚了,天家這些人,可以互相爭鬥到要死要活,卻不容旁人任何插足,而他不過是在泥沼裏爬出來的螻蟻,根本不值一提。

若沒有一人真心待他,他更該惜這條命。而唐峻,唐峻終究不會保全他!

“陛下,珍重龍體。”

連易連退三步,對著禦書案折腰拜了拜,隨即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勤政殿。

唐峻放下手,望著遠去的孤單背影,長籲一聲。

“但願今日不曾回答的話,能讓你斷卻妄念,保你一世長安。”

-

咄咄咄——

夜半響起的敲門聲將杜鉛華吵醒,他翻身下榻,快步過去開了門。

“何事?”

金羽衛來得急,額上布滿細汗,抱拳道:“將軍,宮中密函!”

杜鉛華接過信就在蔚藍月色下展看,冷酷的眉峰動了動。

“連易竟然入了宮。”

他話音剛落,外頭門房又急匆匆跑了過來,報說:“將軍,有客來。”

杜鉛華問:“可報了姓名?”

門房道:“是個女人,沒說姓名,但她有信物,說將軍一看便知。”

“信物呢?”杜鉛華問。

門房遞上一只檀木雕刻的發簪,杜鉛華頓時猜出了來人是誰,他曾在宮道上與那位女狀元有過短暫的一面之緣,彼時兩人錯肩而過,這根形態古樸的簪子剛好從許彥歌官袍袖子裏落出來,就恰巧滾到他的腳邊。

當時,他躬身幫女狀元將發簪拾起來,許彥歌與他道過謝,待他要轉身離去之際,許彥歌曾小聲對他道:“杜家送女入宮的事兒,又被陛下否了吧?將軍可想知道,為陛下出謀劃策,擬推脫之辭的是何人?”

杜鉛華頓住腳,利眼掃向她:“誰?”

“代筆女官,於姒。”許彥歌掩著唇笑:“於家何敢讓杜家女進宮?”

杜鉛華背脊一涼,警惕地問:“大人任職兵部,告訴杜某此事,是想幹什麽?”

許彥歌目不轉睛看著他,唇邊的笑意更甚。

“無他。”許彥歌道:“仰慕將軍風采,多謝將軍替我拾回發簪,只盼來日能換得私下一聚。”

正因如此,即便已臨近五更,杜鉛華還是讓門房放了人進宅子。

許彥歌穿了一件最樸素的衣裙,初夏的夜裏還是顯得單薄了,她抱著袖入門,站在屋檐下打量庭院布景。

“將軍這裏,布置得比我穿這身衣還要樸素。”

杜鉛華擺手讓其餘人各自散走,信步下階,對許彥歌道:“粗陋,不該入姑娘眼。”

許彥歌渾不在意他言語間的冷淡,回眸笑道:“夜風有點涼。”

杜鉛華答說:“是。”

此人不解風情,許彥歌洞悉這一點,就不再對他笑。

“遠北入都要帳,正巧趕上邊南籌備軍械,怎麽說呢?皇帝金口玉言,只好為難了楚謙之,戶部上上下下,都不待見杜家軍了。”

杜鉛華又道:“是。”

幹站著未免無趣,主人又沒有請客人進屋的意思,許彥歌索性往院子裏走,順著石子路,去看轉過空蕩蕩的前院,後頭是否別有一番風景。

她邊走邊道:“杜家想要送女入宮,皇帝平白得了你這只金羽衛,先前又未能及時履約,算作失信於遠北,可盡管如此,他也不願賣杜家一個人情,堅決不同意擴充□□,這是因為唐國受外戚之禍太甚。”

杜鉛華跟上她的腳步,又沒跟得太近,始終在二人之間留有餘地。

“這點,杜某明白。”

“所以想要攀附皇帝是不大可能了。”許彥歌不疾不徐道:“遼東和遠北之間因為青州,一直不算和睦,遠北想要拿到青州的支配權,在青州開辟土地充裕糧倉,遼東卻以青州為‘門’,始終不願放權,明爭暗鬥這麽些年,到底是遼東權勢更勝一籌。”

杜鉛華不得不佩服此女才學,附和道:“的確爭不贏。”

後院跟前院大差不差,只多出幾副假山,沒什麽好看的,許彥歌略作失望的神色,停下腳步,回首說:“唐國的糧倉總會有裝滿的那天,可是遠北太清苦了,苦等不到,皇帝表面上瞧著好說話,實際上他根本就不倚仗杜家。”

“他倚仗的,是遼東和遠西。“杜鉛華咬牙道。

許彥歌說:“杜侯將您送到皇帝身邊,就是想讓你為遠北謀取新的機會,可差事送到你手裏了,你卻又辦不好,走到這一步,將軍該趁早作出謀劃才對。”

杜鉛華不喜多言,待到許彥歌轉身回眸,他便打開天窗說亮話,問:“許大人攀的是哪根高枝?”

“夠直接。”許彥歌笑了兩聲,又正色道:“我喜歡聰明人,將軍不妨猜一猜?”

她點破杜家得罪了戶部,又道出遼東和遠北不睦,最後剖析皇帝不倚仗遠北,幾乎算是堵死了杜鉛華所有的路。

杜鉛華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結果。

“亦親王。”

許彥歌拍手道:“猜中了!羅黨雖損失慘重,但亦親王為人良善,用人不疑,朝中擁護他的寒門子弟,不在少數,而今王爺欲向將軍遞枝,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都沒路走了,許彥歌甚至想不出杜鉛華還能找出什麽理由拒絕他。

杜鉛華卻沒說話,只是在淡淡一抹晨曦裏,遙望遠北的方向。

良久後,他才沙啞著聲音道:“昔日的杜家,不乏鐵骨錚錚的好兒女,是萬裏黃沙無情毀了我們的生路,也是這世家勳貴斷了我們的退路,可我杜鉛華,年少便以侯爺手中平沙槍為信念,以保家衛國為己任,即便是個粗人!也絕不甘心做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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