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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 ? 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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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   表忠

◎誰他娘的想得到啊!◎

勤政殿裏的夜燈亮如白晝, 一切成設如燕姒第一次踏足這裏那般,一成不變。

為君者明堂端坐,禦書案頭奏折堆積如山。

翁中龍涎香燃經過半, 把那書墨味掩褪不少, 夜裏沈靜, 邁出的腳步聲凸顯得清晰可辨。

燕姒守著規矩, 一過八角銅爐,就掀裙跪拜下去。

“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唐峻起身趿了鞋子, 曹大德伺候他把披著的外氅穿戴好,他便信步走近燕姒, 彎腰攙住燕姒單薄的臂彎, 將人帶起來。

“你要來請見,托個宮婢傳話就是,這春寒料峭更生露重的,瞎跑什麽?”

燕姒垂首,顯得乖巧。

“白日裏陛下太忙, 臣女不敢因一點小事來擾,夜裏若無正當緣由私自求見, 怕辱陛下清名。”

“妹媳真是冰雪聰明。”唐峻目中有了毫不遮掩的笑意, 指向萬裏山河圖, “屏風後去說, 以防哪個不長眼的內宦冒失進來。”

曹大德意會聖意, 躬身道:“奴婢去外頭守著。”

唐峻隨意擺手允了, 曹大德退將出去, 燕姒望向不遠處的長屏風, 依稀間想起, 當初唐綺就坐在那裏。

那不算是她們第一次相見。

真正的相見,是燕姒前世做奚國和親公主的時候,她被俘坐著囚車,唐綺披甲持弓,立在鷺城的城墻上,她們連彼此的模樣都看不清楚,卻一個當機立斷擇了眾生讓箭羽離弦,此後背負陣前殺妻的惡名失意三年,另一個無力還手等待死亡,埋骨風雪地,成為史冊裏一個毫不起眼的人物,甚至連姓名都留不住。

而後來,不知什麽因由,燕姒重獲新生,搖身一變成為了唐國重臣忠義侯的嫡親孫女,於家長房長孫,於延霆唯一的後繼之人,她與唐綺在響水郡偶遇,這次的相見,兩個人都沒有道明彼此身份,她們都像瀚海砂礫,機緣巧合下,彼此拉了對方一把。

再到燕姒以於家女的身份重返椋都入了於家族譜,唐綺以唐國帝姬的身份坐在這座屏風後面,她們尊卑分明,都未曾料到會再續前緣。

時光它行得匆忙,唐綺至今為止也不知燕姒的真實身份,甚至連看似濃情蜜意的大好姻緣,都如鏡中花水中月,讓人摸不真切。

觸景難免生情,燕姒不覺間失神,楞楞跟著唐峻繞過了屏風,直到唐峻喊她不必拘禮坐下說,她眸中才重有了焦距。

“妹媳並不想出宮吧?”唐峻笑著問。

“陛下英明。”燕姒說:“此來是有一封臣女寫給陛下的諫言,但事涉重大,不敢經過他人之手代為轉呈,只好親自來了。”

唐峻見她自袖袋裏取出信箋,紙張是坤寧宮常用的熟宣,接過來展開便看,而後越看眉頭越皺得深,最後連臉色都變得冷峻。

“你想來勤政殿做禦前代筆女官?”

燕姒坐在唐峻右側,疊手再行一禮,認真道:“緣由也盡書紙上了,敬聽陛下定奪。”

一聲嘆息響起,在諾大的殿內長長回蕩。

唐峻又將呈書細過幾遍,反覆琢磨,沈默良久後,才試圖勸道:“勤政殿裏來往朝臣太多,新臣老臣摻在一起,議的都是國之大事,你若處在朕這個位置上,會因眼前小節,弄個重臣孫女,還是長公主妻,放到殿中嗎?”

燕姒眼神清澈,誠然道:“臣女不賣關子,推心置腹地同陛下講明了,楚家為私怨壞大局,幾次三番暗中刁難,長此以往臣女住得糟心不提,臣女的阿姊、姑母乃至爺爺,都吞不下這口氣,於家效忠陛下,邊陲三十萬大軍,若無聖旨虎符調遣,從不過青州,我族幫唐國鎮守遼東,威懾諸島列強,不是讓我嫁入皇室後,來受這份窩囊氣的,即使我願意受,於家的顏面也不容踐踏。”

唐峻一口氣堵在心口,人家說的都是大實話,諫言上也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這不光是他二妹的妻子,還是於延霆唯一的孫女,那不跟寶貝疙瘩似的麽?

他千想萬想,當初就是怕有損於家顏面,鬧個分崩離析,才讓同為皇室妻的楚家女跟著一道進宮。

誰他娘的想得到啊!

這個楚可心光長個子不識大體!

偏偏國庫空乏,仗又必須打,導致於他裏外受氣,還哪處都不好敲打!楚可心還好說,楚謙之懼內還孝順,不管是楚夫人還是楚老太,哪個都能牽著楚謙之鼻子走,諫言裏將楚老太收買二十四衙門內宦,在坤寧宮裏使絆子的事,寫得一清二楚人證物證皆有,唐峻是連幫著掩蓋都做不到。

他氣不打一處來,憋得面紅耳赤,燕姒從旁察言觀色,又將聲音放得柔軟。

“臣女嫁進公主府,籍契上改了皇戚,所說不敢誇口道一句絕對,但始終目的是為陛下排憂解難。”

唐峻猶豫不決,問說:“非得是在勤政殿不可?”

“若不是勤政殿,就該出宮了。”燕姒眼神尤其無辜,“只有勤政殿,才能脫離是非,再或陛下像方才臣女所說的那般,放臣女出宮回家。”

“放出宮不行。”唐峻臉色肅然道。

燕姒說:“陛下從未想過要對殿下趕盡殺絕,可高壁鎮聲勢浩大地一局棋,為的便是做給天下人看,您初登皇位,鎮得住精兵強將,謀略不遜任何人,只要臣女一日還在宮中,陛下固權才能見到成效,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臣女明白的,但正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1],您此時覺著楚家鬧騰是小事,殊不知楚家由先帝一力扶起,實力並不容小覷,眼下邊南軍械補給,您且看著,並不會那般順利。”

“他楚家還能翻了天不成?掌戶部的權把持銀庫不假,但他的權是誰給他的?是皇室!”唐峻怒道。

燕姒立即起身跪拜平息唐峻怒火,只言片語,全踩在刀尖上。

“新臣少,楚家使絆子壞陛下的事,您目前也不能拿他們怎麽樣,戶部尚書一職幹系重大,您沒有合適的人來替。”

“朕需要時日。”唐峻咬牙切齒:“軍械補給不容半點差池,誰要影響戰事,朕絕不姑息!有朕在前邊撐著,你放心,坤寧宮至今日後,再不會有什麽讓你不順心讓於家不舒坦的事發生,先起……”

“陛下。”燕姒不想他話鋒轉得如此快,只好打斷道:“柳閣老病逝前,您去過柳宅。”

這不是燕姒發出的疑問,而是肯定,唐峻瞳孔頓縮,要去扶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燕姒又道:“臣女知道此事,陛下不該驚訝。”

唐峻垂首盯著燕姒頭頂,未幾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說下去——”

燕姒寵辱不驚道:“臣女出宮那日,也曾去過。”

唐峻低聲道:“朕不是讓……”

“讓金羽衛暗中包圍了整個柳宅。”燕姒接過他的話,道:“閣老一生清廉公正,若真要說有何偏私,她臨終前,卻選擇了陛下,她堅持她是壽終正寢,可陛下心知肚明。”

唐峻倒抽一口冷氣,忽覺頭痛欲裂起來,他現在終於明白長公主府傳信的目的了,他不得不再次對眼前人正眼相待,他想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唐綺私自返都,只遵照柳老去前的遺言辦過了喪事,再沒滯留都中。

而他有一處卻不明白。

他心裏有愧,聲音都失了底氣,啞聲道:“你如何知曉朕去過柳宅的?朕去柳宅時,你該還在坤寧宮裏!”

燕姒閉眼不答,嘆息聲縹緲難捉。

“陛下沒有絕對信得過的人。”燕姒直白道:“您無親長依托,全靠血脈正統,先帝遺命,才繼承了大統,所以您忍氣吞聲包容遠北,親自甄選各地征銀節度使,布局高壁,不惜手足之情破碎,也要壓住朝中異聲。您勤於政務,連年節裏都不得閑,是因您怕。您怕托不起這唐國江山。”

唐峻心口猶如針紮,把住椅扶手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燕姒忽然說:“您可以信我一次,我進勤政殿,絕無異心,只為成全先輩,若您還不信,我可以同您說一個迄今鮮為人知的秘密……”

唐峻不自主地被她牽著走,好奇道:“什麽鮮為人知的秘密?”

燕姒微微擡起頭:“當初於家讓我認祖歸宗,姜家大鬧了一場,而我生母至今未曾露過面,是有原因的。”

唐峻好奇心更甚了,“原因?”

燕姒道:“我生母其人,乃是前朝鴻儒荀萬森荀大家的孫女。”

唐峻驚站起身:“你說你生母是誰?!”

燕姒微微揚起下巴:“荀萬森的孫女。”

唐峻出生的時候,成興帝已登基稱帝兩年餘,因是長子的緣故,他幼年頗得喜愛,曾在唐興口中聽過不少關於荀萬森的事。

其中唐峻最愛聽的一段,便是那位鴻儒大家晚年的窮途末路。

傳說裏。

那位老者,攜東宮派系群臣跪於端門,只為求最後一個面聖之機。

他挺著寧折不彎的脊梁,隔一條千步道,面向三千玉階上疑似搖搖欲墜的明和殿,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哭的是,縱使滿腹經綸,也會淪到束手無策。

轉瞬,時代已逝。

唐峻跌坐回椅子上,稍一聯想前因後果,而後乏力地笑了。

“難怪你生母從不出現,難怪周沖之子冒犯你的案子來得突然又詭異,難怪那時候阿綺要跟我聯手為前太子翻案,搞垮國舅爺周沖。都是報應,周家應得的報應。”

“外戚是禍患,閣老辭世也很突然,楚家現在無非同陛下堵著氣,仗勢胡作非為。”燕姒跪直道:“您可以信我的,我以先輩之名在此起誓,一切以唐國大局為重,替陛下分憂解難絕無二話。”

唐峻看不明白這個於家荀家的後輩,不知她何來如此自信,敢句句見血,說到點子上,又豁得出去。

他茫然道:“你就沒有自己的所圖?”

燕姒認真道:“有的。”

唐峻抱臂看著她:“說來聽聽。”

燕姒掰著手指:“我想來日邊南息戰,殿下能早日歸來,或是陛下給個恩賜,送我和殿下一塊封地,哪裏都可以,多大都行。我還想,家裏人能歲歲康健,唐國早日恢覆元氣不再受外敵所擾,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還有呢?”唐峻半信半疑。

燕姒再次嘆氣:“好吧,其一楚可心太煩了,其二我上次散步瞧見了小杜將軍,遠北堅持把棉衣要走,戶部被得罪了,邊南打仗他們又沒出力,我想杜家可能起了心要送人進後宮,到時候又不知如何應付這些。”

唐峻說:“嗯?”

“遠北侯上次來椋都,爺爺放過狠話,於家和杜家中間若不是卡著個鳥不生蛋的青州,早就因為一畝三分地打起來了嘛,家裏長輩說的。”燕姒努嘴道:“陛下,大哥!”

唐峻徹底服了她,難得聽到一聲撒嬌般的大哥,到也沒有先前那般堅持了,擡頭揉著太陽穴,道:“要做代筆女官就代筆女官吧,你還真是什麽話都不瞞著朕,敢在朕面前說三道四。”

燕姒得了便宜,彎唇乖巧道:“多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唐峻無言以對地擺擺手:“你以為朕這個皇帝就那麽好當,外戚之勢不可不提防,這杜家跟個狗屁膏藥似的,朕還不知道怎麽推脫呢。”

抱怨的話匣子一經打開後,連唐峻都忍不住自嘲幾句。

燕姒見火候夠了,嘴角笑意更甚:“若陛下能信得過臣女,杜家送女入宮的事兒,臣女屆時為您想個好主意!”

如果說荀萬森的外重孫女身上都沒點真才實學,唐峻才萬萬不信。

他道:“那就選個好日子,下旨封你為禦前代筆女官,你就不用再偷偷摸摸傳信來,讓朕替你瞞著入宮的事情了。你有此心,想必於家也能說服阿綺,朕可從來沒有想過要瞞她的。”

燕姒小聲道:“那還不是因為您那妹妹太倔了,倔得跟頭牛似的,不瞞著她,只怕又要鬧個人仰馬翻……”

唐峻裝作聽不懂:“啊?你快起來了,本來腿就有舊疾,地上還涼。”

燕姒爬起來,又福身行過禮,心滿意足地道:“夜已深了,臣女不打擾陛下理政,先行告退。”

唐峻還能跟她說什麽,心裏想著的是你已經打擾我半天了,嘴上還是只道:“去吧去吧,等著接旨。”

燕姒退出幾步,轉過身的瞬間,整張臉笑容盡失,她的眼神在輝煌燈火中淩厲非常,再不似那般溫軟天真的模樣。

唐峻並未看見這一幕,只目送那瘦小身影快步出了殿門。

他在圈椅上靠著,收回目光托起腮,視線定格在萬裏山河圖上壯景,心裏一時百感交集。

良久之後,才自問道:“我莫不是太久沒跟人說幾句心裏話了,才上了這丫頭的道?”

須臾,又自答道:“她說對了。”

唐峻已經很久不敢表露自己的內心想法了,半真半假,虛實難辨,才會讓侍奉君王多年的曹大德都有所忌憚。

曹大德再進殿的時候,唐峻剛站起身,要往外頭走,曹大德馬上迎到他跟前:“陛下,奴婢再為您換一盞熱茶來麽?”

唐峻搖著頭,負手立在殿中看那亂中有序的禦書案。

他在燈光裏瞇起眼睛來,適才道:“去拿酒,陪朕到皇子所走走。”

曹大德狐疑道:“這時候去?奴婢先傳龍輦來?”

唐峻已經大步流星沖殿門方向去了,聲音裏依舊辨不出什麽異常情緒。

“傳什麽,勞師動眾的,朕隨意走兩步——”

曹大德忙跟出去,在勤政殿門外拉過一個小內宦,囑咐道:“快去燙壺熱酒來,要快。”

小內宦雙眼放了空:“總管要什麽?勤政殿哪裏敢有酒……”

曹大德唉聲嘆氣:“你以為咱家忽悠你呢,是陛下興致好,不管去哪裏找,立即找去!”

小內宦頓時如被驅趕耕地的牛,朝後殿沖刺而去。

等曹大德拿到燙好的酒,再小跑著提往皇子所,唐峻已經獨自坐到一顆海棠樹下,望著天際皎月發著呆。

跟在曹大德身後的小內宦剛要自作聰明,提醒皇帝那草地還濕潤,久坐易病,還沒說出口,就被曹大德瞪了回去。

曹大德躡手躡腳走近,貓腰將裝酒的盒子放在了唐峻腳邊,作了個揖,就自覺滾蛋了。

二月草地淺薄,海棠枝幹還算粗壯,唐峻靠坐期間,酒杯未取,提壺灌下去一口。

烈酒燒肺,酒香被他噙在唇齒。

月色那般動人,他忍不住想,當年谷允修坐在這個地方,所見的是如何風景,可惜時過境遷,舊景不覆。

他又仰首灌下一口酒,橫袖狠勁擦了嘴,遙望月色。

他回想起半生所過的光陰,忽地悲從中來。

“早知如此……”

他曾經有過可以絕對信任的人。

只是。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作者有話說】

成也蕭何敗蕭何[1]: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司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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