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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 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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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來因

◎“那是我噩夢的開始……”◎

唐亦再次急了, 下朝回府時,顧不上凈手就直奔後院。

廊上夕陽剛斜過來,江平翠躬身侍弄新抽出嫩芽的花草, 手裏的小鋤子還沒落下去, 聽到慌亂腳步聲, 擡頭朝寶瓶門處看。

唐亦踏過寶瓶門, 莽撞到了花圃對面,隔著花草匆匆見禮:“江先生。”

江平翠稍許皺了眉頭。

“王爺有事?”

唐亦先抿唇,而後開口道:“線報來傳, 於徵今日在安樂大街旁邊巷子的茶館裏見了青躍。”

江平翠聞言頷首道:“於家的,和長公主親信有往來, 實屬常事。”

本該風度翩翩的亦親王, 此刻愁眉不展。

江平翠放下小鋤子,站直起身來,指著唐亦的冠發,微笑道:“王爺何須如此驚慌。”

“失禮了。”唐亦整了有些淩亂的發,繞過花圃來到江平翠身後, 同其並肩往廂房走,“督察院右副都禦史青躍, 自上任起, 手上過的案件卷宗汗牛充棟, 本王怕他是在查閣老之死。”

江平翠笑意更甚, 垂首看唐亦漂浮的袍裾前壓著的玉佩。

“就算有了證物, 您是楚家女婿, 難不成楚家還能為難於您?王爺放心, 何況來說了, 謀害閣老的炭盆, 是出自楚老太的手筆,大家同坐在一條船上,先被盯上的不會是您。”

唐亦是急奔過來的,額間冒有虛汗,他拿出一方軟巾擦拭著,臉色凝重道:“先前依江先生所言,本王從新年伊始就差人緊盯著長公主府,果然發現了二姐行蹤,她回來先去柳宅,再往後街,若證物落入她手,只怕她會等待合適的時機報覆。”

“報覆是必然的。”江平翠誠懇道:“現下還未到圖窮匕見的地步,邊南戰事吃緊,近日朝中不還商量著籌備軍械的事兒麽?你手下有個許彥歌,讓她從中斡旋,長公主哪裏還騰得開手來報覆王爺?”

說話間,二人走到了屋檐下,江平翠走在唐亦前兩步,人已過了霞光,泡在陰影裏,整張臉都顯得陰冷了幾分。

唐亦錯愕地盯著她側顏,一時間沒能說出點什麽,有些不可置信,連腳步都頓住了。

江平翠回頭:“王爺?”

唐亦悵然:“若是這樣行事的話,豈不是要影響邊南戰事……”

江平翠瞬時意會出他心中顧慮,笑道:“欲成大事者如何能拘泥小節?一點小影響,算不得什麽,而且朝中各處都盯著,難道還真能短了缺了邊南的軍用不成?於千裏之外運籌帷幄,耽擱個那麽一兩日,也不足為奇的。”

唐亦本還磨磨蹭蹭地猶豫著,江平翠已不再等他,徑直往屋裏走去。

“江先生……”

他追了上人,江平翠跨過門檻,又跟他說:“王爺若不把握住這個良機,來日安順殿下重返椋都,一旦查出真相,還能放過您麽?根據我的剖析,捷報頻傳,凱旋不會太久。”

這話直接擊中唐亦的要害,問得他無言以對。

江平翠彎腰給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手裏。

“亂世出梟雄,出奇方能制勝,王爺多想想先貴妃是如何陷入絕境的,既嘗過喪母之痛,又何能優柔寡斷。”

“先生所言甚是。”唐亦抱手行禮,接過茶,斂眸道:“只是許彥歌這個女人,並不那般好拿捏啊,不管怎麽說,她都是慶州才女,父皇禦筆親封的女狀元。”

“禦筆親封又怎麽樣?”江平翠不屑一顧,“衍州不也出過一個先帝禦筆親封的女狀元?王爺需得記住,椋都才是唐國的心臟!一旦離開,便失去大展宏圖的用武之地。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1],王爺是她的伯樂,她又同解家沾親帶故,安順殿下經過解星寶命案,早記了她的仇,她還能投奔長公主府?再則說,若不是先貴妃一手扶起天下寒門,哪裏有她許彥歌蟾宮折桂的出頭之日?”

江平翠此言非虛,羅黨垮了,卻不盡然。

常言道文人相輕,無外乎追求的目標從不一致,而一旦局面顛倒,重武輕文為唐國傳統弊病,天下儒生又多如牛毛,受世家門閥唾棄幾朝幾代,他們不站起來簇擁唐亦,那就是自斷出頭之日,何必同自己過不去呢?

唐亦是有機會的。

只是奈何他既不是嫡出,也不是長子,還不是位帝姬,這才導致他雖沒有生不逢時,最終外戚之勢也還是沒能經得起蓄謀已久刮起來的颶風。

如今翰林院院首垂垂老矣,念及先帝舊情,院中大大小小的事兒,幾乎都放由唐亦一手操持,算是給足了親王的顏面。

這短短半載之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長起來的,又豈止一個登上大位傳承正統的唐峻?

唐亦無非是吃了年歲上的一些虧,人還不夠心狠手辣,又天生帶著點優柔寡斷罷了。

江平翠兀自揣摩著這些,唐亦已將她的話深思熟慮過一遍。

他一邊站著品完茗,一邊終於下定決心:“那就按江先生所說的辦,亦先去籌備。”

“王爺。”江平翠見外頭日薄西山,叫住唐亦,又道:“拖延只是一時的應對之策,接下來如何改變局面,王爺可有明確的方向?”

唐亦手指叩著空茶盞,凝眉道:“還沒有想那麽長遠,一切就等江先生替本王定。”

江平翠臉上的笑容淡下去,嘆氣道:“謀士只獻計,決策權仍在王爺手中。”

唐亦還回茶盞後拱手:“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他恭敬立著,半片衣角被微風掀進霞光,恍眼看過去,端的是一派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即使是個沒有封地的親王,怎麽說都是皇室正統血脈,如此禮待一個下臣,忽地叫江平翠不忍心了。

江平翠側首看著他,靜默少頃,才回神道:“眼下即將春試,王爺且先忙過這一陣子。”

於唐亦而言,江平翠是能在風雲際會中全身而退的人,她的才能毋庸置疑,經過這番談話,唐亦心態已經平穩下來,沒再猶豫什麽,轉身告了辭。

梁上燕子銜著春泥築巢,江平翠坐在屋檐下看。

屋中屏風後懶散靠著個人,抱臂時,響起細碎的鈴鐺聲,叮鈴叮鈴——很是好聽。

江平翠沒回頭,對著那忙活的燕子兀自言語。

“不管是北境的八部沙民,還是西方的各族胡民,再或是東邊的島嶼列國,開春時都將無暇他顧,閑時春耕秋收,戰時才能囊中飽滿,我一直好奇,奚國南地比鄰唐國而居,聽說那裏多是沼澤地,也會忙春耕麽?”

“你也說多是沼澤地了,”鈴鐺聲隱了下去,奚國大祭司的聲音幽幽傳來:“不過,在我年幼那個時代,也是要忙一場春耕的,可惜開墾出的丘陵不如中原土地肥沃,本土的種子播進土壤,長得並不好,若非如此,吾輩同儕,靠醫術蠱術就能雄踞一方,何須長途跋涉上中原呢……”

“原來有這麽個由頭。”江平翠仰首淺笑著,“唐國史書上不這麽寫,史官的筆吹噓捧賀,只說鄰地小國仰慕我大國風采,甚至連身份尊貴的一國大祭司,都心生暢往,幾次折腰來朝。”

“狗屁。”晞繞出屏風走到江平翠身前,兜帽長衫拖在地上,她擡起頭,一雙妖異眸子裏映出暮色,“常人只知奚國有身份尊貴的大祭司,不知數百年前,大祭司實乃神女侍從,無名之輩何足掛齒。”

江平翠的視線被這分不清具體年齡的背影擋住了,她楞了楞,疑道:“沒聽過奚國有神女啊?”

“你才多大,又非我族類,何能聽過呢?”晞嗤笑道:“唐國開國時,我奚國已有數百餘年的文明了,不過,蕓蕓眾生,無知者是何其多。”

江平翠與之閑談,不想論史海。

經過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她發現奚國大祭司秉性與常人實在迥異得非常,但此人雖神秘莫測,卻並不如最初給她帶來的震撼大,有古怪脾氣的同時,某些時候又流露出率真的孩子氣。

不知道該算是好套話,還是不屑於跟小輩掖著藏著地鬥心機周旋。

總之江平翠要套話,別國來者,目的存疑。

她將話題兜轉,又問:“神女是何來頭?歷史悠久了麽?”

大祭司沈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後再開口,連聲音都變得輕柔,蘊含著不加掩飾的溫情。

“神女,是大澤神選定來人間拯救苦難的使者。她天賦異稟,無須淬煉便能百毒不侵,她聰慧至極,蠱術醫術,遠超於其它奚國子民,她生性至善,所過之處,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

江平翠聽得認真,天邊霞光漸散,燕子歸巢,一塊沒有黏穩當的泥巴從檐下跌落在晞的腳邊,摔得個粉碎,驚動了走神的謀士。

她猛地意識到一些抓不住的絲絲縷縷,試探著問道:“既然有神女在,她沒辦法解決開墾丘陵收成不好的事麽?”

晞驟然轉身,整個人氣息大變,低下頭時,上半張臉全被兜帽遮住,江平翠看不到她的目光,不知這人目光狠厲到何種地步,單從晞攥緊的雙拳,能判斷她怒意十足。

江平翠正要站起來賠罪,大祭司忽又頹然垂手,輕聲道:“我尚且年輕時的那位神女,甚愛讀書,她悉心培育的種子沒能換來大豐收,又在書中讀到唐國風貌,說中原地大物博,或有別的種子能挽救奚國貧瘠土地,便請了王命,親身前往唐國……她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後來呢?”江平翠蹙起眉問。

後來。

神女將唐國的種子帶沒帶回奚國,江平翠無從知曉,奚國大祭司與她擦身而過,低聲呢喃著:“那是我噩夢的開始……”

這句話實在過於小聲,以至於江平翠幾乎沒聽見,恍然之間還以為她只是在神神叨叨念著什麽奚國的話。

不正面答話,想必不願直抒胸意。

江平翠知此人活得太久,神秘得緊,也不敢冒然再問。

她只是依稀覺得,唐國四地五州遍布晞的眼線,其中以邊南鷺州奚民最為繁多,就算沒有召諜令,唐亦來日號召天下儒生的確省時省力,離手眼通天,無非籌謀和時機了,可大祭司說是為愛徒報仇雪恨,卻在言語間又隱隱藏著什麽更不為人知的秘密,不像是只為報個仇這麽簡單。

而偏偏這個秘密究竟如何,江平翠又難以弄清楚,畢竟,據傳聞,這位奚國大祭司晞,已經年逾百齡,她幼年那個時代早就不覆存在,什麽秘密都無從考究查證。

摸不透,開罪不起,那勢必要防一手。

江平翠又擡頭看了看黃昏天色,她以為,她用江家獨特手法傳給江守一的密信無人能解,將胞妹勸離椋都,她就能無所掛礙,不受掣肘,還有這半畝微光。

殊不知,從大祭司找上她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經墜入到無盡的黑暗旋渦中了。

-

燕姒自正月裏與唐綺匆匆見過後,又回到了宮中,時逢辛夷花開,早春裏乍暖還寒,皇後周巧送了新棉被和新裁的幾身錦緞,泯靜讓宮婢呈進廂房裏,讓燕姒過目。

“錦緞尚且穿不上。”燕姒摸了摸,都是上好材質的料子,“退回去罷,把棉被留下,幾個屋子各送一床。”

泯靜光記著去歲不管皇後送什麽恩賜來,她家姑娘都全數收了,不曾推辭過,這會子一聽要退,怕人多心,猶疑著問:“會不會得罪娘娘啊?”

燕姒心道她學聰明了幾分,會些為人處世了,提點道:“就說臣女家妻還在前線賣命,邊關將士們正缺乏軍用,實在無心穿新衣,謝過娘娘厚恩美意,你再去將我近日制的香袋各拿上幾個不同味兒的,去討她個歡心。”

“如此甚好!”泯靜眼睛雪亮,指端托盤的宮婢們,叫著隨她出去辦差,一出房門,便瞧見於徵趁著暮色進了院子。

宮婢讓到旁側行禮,於徵揚手肆意一揮:“各位妹妹盡管忙,不用招呼我。”

泯靜被她都笑:“統領大人得陛下的恩典,宮門落鎖前都能自由出入坤寧宮偏院,您是熟客了,奴婢們不必擔憂怠慢。”

幾個宮婢跟著泯靜嬉笑出聲,有膽子大些的附和道:“可不是麽,給她一個新壺,她自己就把茶煮上吃起來了。”

於徵笑得佻達,泯靜又打趣她:“用不著用不著,她會自己在姑娘那兒蹭著喝!”

幾聲無關緊要的調笑,於徵自然不放在心上,隨她們鬧了幾句,哄她們散了,才提起官袍慢條斯理地跨入廂房內。

門一關上,燕姒立即迎了過來。

“阿姊,今日不值勤麽?”

於徵如宮婢們調侃的那樣,自己去斟茶,讓燕姒與她對坐:“慢慢同你說。”

燕姒點著頭,把沒用過的點心盤子推到於徵手邊:“好。”

“閣老的事情有眉目了。”於徵飲盡一盞茶,一手拿起點心吃了兩口,一手自懷中摸出東西遞出,“你看看,這是青躍在柳宅發現的雪花炭,他說閣老節儉,不用這種炭。”

燕姒把布袋接住,倒到絹子上一瞧:“是雪花炭,沒錯,這不是柳宅之物,柳宅的人不敢擅作主張。”

於徵把嘴裏的餅子囫圇吞了,下午在茶館聽來的話原封不動告知燕姒,又說:“你竟還懂這些雜物?”

燕姒溫和一笑,臉上神態誠懇。

“我前十七歲沒能有幸長在忠義侯府,隨阿娘過活,阿姊應當也是知曉的,響水郡不是什麽富庶之地,客居別人家中便不是錦衣玉食,各類雜物看著看著也就多少懂了點。”

她解釋一疊聲的話,於徵還要趕在宮門落鎖前出宮,不便久留,也不知該如何寬慰,就平心而論地說:“其實長在忠義侯府還不如外頭自在,我在遼東野慣了,一入椋都才曉得這裏條條框框規矩死板,過得並不快活。”

燕姒端詳著那塊來歷不明的雪花炭,若有所思地頷首應和著。

於徵以為她想起舊事不快,也沒再繼續說,而是轉了話頭,推推她胳膊,道:“好妹妹,給阿姊切個脈唄,上次你說我那個心悸的毛病,前天夜裏又犯了一次,藥我可都按你說的在服,一頓都沒落下!”

其實於徵早年就有心悸這個毛病,還在遼東那時候,家裏請過不少郎中診看,始終不見根治,難得吃年夜飯的時候,忠義侯府一家子人閑談,說起燕姒對醫術略同皮毛,於徵當即撩起袖子,讓她看過一回。

當時大家都吃了酒,也就沒有當做緊要事去對待,權當隨性而為之,沒指望能治得好,於徵自己揣著毛病日久習慣了,除卻不能急行軍和高強度習武,她也沒傷怎麽在意。

不料燕姒那會兒替她把過脈,仰頭幹掉一杯燙熱的酒,而後笑臉盈盈道:“年節上不可說病,何況不是什麽疑難,阿姊且容我幾日,出了上元節,我再給你擬方子。”

言下之意是她能治,話說在席面上,眾人先是不由得一楞,而後又誤以為她面皮薄,其中存有委婉推脫的意思,於徵當即點頭道:“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再往後,誰都沒想到,燕姒真給擬了個方子送回忠義侯府於徵的院子。

恰巧上元那日禦林軍南北兩大營搞演習,於徵因著高興放縱一場,第二日心悸得厲害,隨她入椋都的近衛阿暮愁得滿頭包,趕緊去請郎中。

燕姒送的方子就被丟在桌子上,郎中來了一看,竟豎起大拇指,連連稱奇,直呼:“妙方!妙方!不知這位醫者現在何處?老夫想要當面討教討教……”

“你啊。”燕姒這會子笑話她道:“又去哪裏活動了筋骨?都說了服我這帖藥,需得戒驕戒躁。”

於徵窘迫地撓頭:“禦林軍說好聽點是椋都三軍之一,說得直白點吧,先後經過兩次謀逆,如今是人人嫌棄的雜頭兵,又因邊南在打仗呢,國庫和戶部紛紛勒緊褲腰帶,那位不給要緊差事,禦林軍窮啊!這不,前些時日遇到大理寺查暗莊,我就主動攬了活幫忙,給兄弟姐妹們掙一點零花嘛。”

“所以你就自己打頭陣了?”燕姒手按在伸過來的腕子上,乜眼看她。

於徵臉皮厚,透不出紅,耍賴道:“哈哈!我不跟著跑,底下的人萬一躲懶出個差錯,事兒沒辦成還另說,就怕給辦砸。”

“阿姊再多編幾句,或許我就信了呢。”燕姒無情地揭穿她,“你是閑不住。既然閑不住,我這裏倒是有份差事,不怎麽累的,要不要接過去耍?”

【作者有話說】

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1]:出自《馬說》·唐·韓愈感謝在2023-02-15 23:55:56~2023-02-22 02:20: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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