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0 ? 合作

關燈
230   合作

◎“那就讓唐綺來償”◎

當初江平翠選擇唐亦, 原因有三。

一是羅家潑天滅門血仇,這孩子能咬牙忍下,他識時務能屈能伸, 沒有在得知喪母真相後失心瘋, 拿雞蛋去硬碰石頭, 雖說智力不及其兄姐, 武力更是沒有,好在耳濡目染重文輕武,易為江平翠掌控。

再則他被羅家當儲君培養多年, 縱使表面跳得活躍的那些寒門羅黨被清繳,暗中還餘下一波沈得住氣的智者擁躉, 這些勢力散在各處州府乃至椋都犄角旮旯, 待將來啟用,勢必事半功倍。

三是很可嘆的一點,她也沒別的可選了。

說到底,她江平翠求的無非是一個名垂千秋,好讓當年赫赫威名的謀士江家不至於到她手裏徹底沒落。

這些來歷和計算, 在周淑君放她出宮,她轉投當初的三皇子府時, 就已經向唐亦坦誠了四五分。

要不唐亦拿什麽來信她呢?

於是便有了後來唐亦在她面前敬而有禮, 凡事必不隱瞞全數先打商量, 幾次背後設局推動朝局方向, 都是按江平翠的意思辦下來的。

唐亦很聽她的話, 可唐亦並不是表面上看著那樣八風不動。

直到此刻, 桌上的燭燈照亮那一雙眼睛裏無法隱藏的驚恐和慌亂, 江平翠才暗自心想——

也不是那麽絕對地聽話。

江平翠一寸寸想著自己選擇的來由, 打量著這個如今已經被封了親王的三殿下, 他眉宇間竟還存一股少年氣,先前遭逢的變故並沒有像寒冬的雪落滿全身,凍得人剛毅沈穩,反而是經年磋磨出的怯懦暴露無遺。

他把自己如何趁半夜無人時潛進城西柳宅,如何苦口婆心跟柳棲雁爭辯孰是孰非,又如何無功而返,這些經過全都倒豆子般說給江平翠聽,直到他說完臨走時衣帶不小心掛在窗扉上,腳下發出的動靜已經驚醒偏房陪侍的婢女,以至他慌忙扯了一把快速逃離。

“玉佩,大約、大約就是那時落下的。”

這一句匆匆結尾,本該是椋都最寒冷的冬夜,他卻已經口幹舌燥,喉嚨生火了。

江平翠細聽過這長長一段絮叨,不用想,也能知道他為何此時才來告知這件破事兒。

究其根由,無非是前幾次江平翠交代的事他都辦得漂亮,如今以為自己能擔得起些擔子,才自信滿滿走了一趟柳宅。

結果顯而易見。

自信過頭的亦親王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留下致命把柄,無功而返就算了,這一整日,他定然是被那垂死之人的固執殺了銳氣,渾渾噩噩想不明白到底差在哪裏,恍恍惚惚到陪楚可心去楚府過大年,保不齊這傻小子都不是自己發現玉佩丟了的。

“江先生?”

見江平翠只兀自看著他不作聲,唐亦更慌了。

柳宅的下人即便是在為主子侍病期間,那間寢房也被打掃得幹凈整潔,可見沒人忙裏忽視雜務,只要今天打掃的人撿到那玉佩,他的頭就已經該別在褲腰帶上了,何況說,金羽衛圍了柳宅。

但凡有個萬一,他那個皇兄並不是什麽好糊弄的人。

想到這些,唐亦才這般慌不擇路,一心只望江平翠給想個出路,好讓他避過這一劫。

江平翠已經有幾分後悔了,唐亦看她越發淡漠的神情,七上八下的心再也平靜不了,連那最後一點皇室尊嚴都差點棄之不顧,恨不能當機立斷跪下叫聲姑奶奶。

好在他還沒做出這等驚天動地的舉動,江平翠適時齒關一松,道:“王爺深夜歸府,先想出個理由,明日好將楚家搪塞過去,再來便是立即尋一位能工巧匠,仿出一枚玉佩,務必要快。”

唐亦“唔 ”出很輕的一聲,忙道:“可那是一枚白玉司南佩,現要趁做,不好尋到合適的料子。”

幸而還沒到腦子完全癱瘓掉的地步,江平翠總算找回一點“亦親王還有得救”的心思,低聲提點他道:“白玉算什麽稀奇?楚謙之是先帝肱骨,年年邊陲附屬小國送來的貢品都有賞賜到他手裏,他的嫡女出嫁,妝奩裏少不了有,王妃平日心寬,偶爾遺失個一兩樣小物件也不會掛心。”

唐亦低眉順目地聽完這些,僵硬了整夜的肩膀終於如釋重負地塌下來,稍微安下神,再三道過謝,才起身離去。

他前腳剛走,門剛掩上,西側的窗戶便溜開一條縫,而後被整個掀起,先前的訪客去而覆返了。

江平翠被灌進來的冷氣凍得狠狠打了個寒顫,心緒錯綜覆雜的同時,臉上血光褪盡,當即起來就要跪。

來人黑袍裹身,兜帽擋住大半張臉,一雙妖冶紅唇開合,帶著十足的揶揄笑意,道:“不必,我與你可為盟友。”

江平翠聽到細微的鈴鐺聲,在巨大的壓力面前呼吸都開始生硬,只低語道:“晚輩方才已向您說清了……”

其實沒說完。

此人是突然造訪,唐亦也是突然歸府,是其提前洞察了急促的腳步聲,才暫且先行別過。

這會子唐亦去找補自己捅出來的窟窿了,聽了一耳朵墻角的人哪能善罷甘休?

故而將未曾說盡的話,再次重拾起來。

“你選不了唐峻,因為你幫著他的殺母仇人隱瞞真相,欺他多年,而後前錦衣衛指揮使,那個人與他有總角之好不惜為他殞了命,也由你間接促成,你是他做夢都想逮回去拆骨吃肉的幫兇。”

江平翠心涼了半截。

這人又道:“你也選不了唐綺,楊門小昭活著一日,就會阻她這個女兒踏上帝王路一日,加之你還幫著小淑君在春日宴給她妻投過毒。”

此話落了地,江平翠的心直接涼個了徹底。

但若是要論合作,終究太過冒險了。

江平翠無力跌坐回椅子上,喉嚨裏擠出發幹的聲音:“多年來,您與晚輩,向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話雖如此,她到底恐懼這位活在孤本奇聞裏不知到底活了多久的、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之為人的奚國大祭司,言語間不敢直截了當地拒絕,更不敢有一星半點的不恭敬。

經她這麽一提,神秘到神鬼莫測的大祭司低笑出了那麽一聲,似乎想起點什麽,慢悠悠地朝她走來,閑庭信步般說:“我懂,凡夫俗子,圖個身前身後名。你跟著小淑君這些年我耐心尚足,自然想不起早已雕零的江家還有你這麽個衣缽,如今嘛。”

大祭司的聲音越飄越近,說著頓了頓,伸手就挑起江平翠薄薄的下巴尖,江平翠垂眼,只覺從下巴到臉頰再到周身,都被那冰涼的手指凍成冰棍,涼意頃刻滲透了她身上每一寸皮肉,乃至她連骨頭縫隙裏都覆上了冰。

她恍然意識到了,後面不會有什麽好話。

不知道是因為面臨這無所不知的強者而產生難以克制的恐懼,所造成的內心暗示起了奇特作用,還是因為這位大祭司神通廣大到了能輕而易舉窺見她內心,進而滿足她意願似的。

她聽見這位大祭司無不充滿惡意地戲謔道:“如今……方才我是不是說錯了?你還有個妹妹呢。”

不管是凍僵的皮肉,還是覆冰的骨頭,都被這寥寥幾句話炸了個粉碎。

江平翠幾近絕望地洩氣,再也支撐不下去,哆嗦著說:“晚輩所圖您一清二楚,您大駕此地……”

“好說。”大祭司收回手,唇變的笑意化作了森然荊棘,即便看不見她隱在兜帽下的眼睛,也能瞥到她轟然大漲的怒意,“唐家害我愛徒一命,此仇不報難消我心頭大恨!”

猝不及防的隱秘突然鋪陳出來,江平翠呆滯一息,卡了小半刻才琢磨出點道理,不免驚悚道:“您是說、說五年多前的奚國和親公主?”

方才那迎面撲來的怒火只短暫燒過,大祭司的唇不知何時又彎了回去,她變回不久前登門時那樣莫名其妙的客客氣氣,甚至退開了一步,容江平翠在震驚裏喘了口氣。

“你以為呢?”她道:“多少年,我才能遇到那麽一個體己懂事的徒兒……”

說到後半句時,她的嗓音不覆先前那般鬼魅,在幽長的夜裏竟似蒙上些微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江平翠無法判斷大祭司在想什麽。

奚國那位公主之死沈寂良久,就她所知,成興帝前後派遣過鴻臚寺的人出使奚國好幾次,次次有去無回,但唐國給不出一個恰當的交代,因為直到如今,洩露和親路線、從而導致那位公主被景軍所虜的罪歸禍首,也沒能夠被暗查出來。

她把結果擺在來客面前,大祭司轉過身負了手,就撂下一句“那就讓唐綺來償”以宣告談話終結,隨後從來路退走。

來去自在不受束縛,跟在自己後花園溜達消食一樣輕飄飄地就過去了。

在她走後,江平翠的冷汗滑下額頭,後背裏衣脫下來就能擰出一大碗水,倒抽口氣才意會過來——

說是要合作,其實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而同樣是在這樣寒冷的深夜裏,那位被大祭司當了教唆借口的倒黴和親公主,渾然不知新的詭局已經悄悄拉開了序幕。

-

燕姒還記得上次來柳宅那日,天穹同樣灰暗,豆大的雨點不停砸下來,將油紙傘打得不住傾斜。

院落裏已不剩下什麽鮮活,潮濕的土墻和清廉的紙窗都顯得淒涼。

隔著半扇風雨可摧搖搖欲墜的門,有極輕的啼哭聲,好似跨過歲月輪轉,添上的幾句憔悴。

羅裙裙裾混著泥濘浮動著,燕姒脫去罩氅,躬身入內。

她走得極慢,淺薄的腳印一點點印在纖塵不染的石磚地面,不細看,很難瞧清楚。

跪靈的婢女咬唇止住哭聲,微側過消瘦肩膀,對燕姒做了一拜。

“閣老走得安寧嗎?”燕姒輕聲問。

婢女悲慟,難以答話,聞言只是忍淚點了點頭。

燕姒到了帳前,便見白布覆於床榻之上,她跪在床邊,朝柳閣老的遺體跪拜,為遠在邊南的唐綺盡著為人子弟的孝道。

今夜亢長且無晴。

更漏聲被風雨聲吞入腹中,外圍數裏重兵把守,裏間堂屋一盞孤燈,就算為曾經那位壯志淩雲、指點江山的能臣雅士送了終。

在那赤膽衷心之下,說不清藏著如何深刻的癡情,才讓這位曾經風靡椋都、連中三元的文武雙科女狀元,踏入仕途後,一生清廉的同時,再未嫁娶。

她一生無子,臨終之際身側無親故,又該是如何苦楚?

雨聲致幻,燕姒走了許久的神。

等她再回過神來,已是跪在一旁的婢女靠近她,拉著她衣袖搖了搖,而後遞來一物。

燕姒楞了楞,問婢女:“這是什麽?”

婢女道:“您既能入宅,想必也有本事將此物送往邊南。”

這是一枚銅制的令牌,邊角磨損得失去頓挫,其間篆刻著一個“諜”字,看上去平平無奇,不知經過多少光陰的錘煉,裏頭又隱藏多少鮮為人知的故事,才會讓婢女的神色,在油燈下顯得極為嚴謹莊重。

燕姒將令牌接過來,疑問道:“交給長公主麽?”

婢女默認道:“殿下知道這是何物,主人臨終托付,奴婢卻無能為力,只能有勞夫人相助了。”

“應當的。”燕姒把令牌妥帖收入袖袋,才想起自己為何而來,她跪近一步,詢問婢女:“閣老生前的衣食住行,可有過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婢女眸中驚訝,思過片刻,蹙眉道:“並未見著不同尋常之處,主人吃的穿的,都是奴婢一直侍奉,十餘年來,從不敢懈怠絲毫。”

莫非是多疑了麽?

燕姒眉心堅毅,再次朝床榻叩拜,道:“恕晚輩大不敬之罪。”

她的手剛伸出去還未曾碰觸到那張白布,婢女突然將她攔住了。

“夫人!”婢女說:“主人壽終正寢,事不可為!”

這個婢女的確跟隨柳閣老多年,但人心難測,燕姒不敢輕信,只能勸說道:“若閣老之死其中另有蹊蹺呢?難道你不想弄清個中原委?”

“奴婢受主人再造之恩,主人臨終遺命,不得不從!”

婢女急了,燕姒這才發現她力氣不小,兩人周旋之間,竟是在床前共同跪著,連過了手上數招。

是個會武的。

燕姒秀眉頻蹙,一不留神被婢女鎖住手腕,傾力甩了出去,她旋身退出兩三步,燈火的光將婢女的臉照得淩厲,而她自己看不見,她的神情,已在周旋時漸漸讓人悚然。

婢女是個實心眼,毫無懼色,展臂護在了榻前。

不過,就方才接近床榻,燕姒已有所獲,她懂得見好就收,朝這婢女擺了擺手,又俯身對著床榻躬下一禮,面色不改地道:“叨擾了。”

婢女一雙眼睛雪亮,緊盯著直到她倒退出去告了辭。

待燕姒離開,婢女回過身,咬出下唇一汪血漬,將袖袋中一物拽得死緊,她看向那張沒被掀開的白布,啞聲哭道:“主人……”

而被她攥住的那物,正是那枚被遺落在窗前燈盞下的,白玉司南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