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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 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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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恩典

◎這雙鞋,燕姒鮮少穿。◎

燕姒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裏顯得很淡薄, 仿若任何歲月縫隙裏露出的蛛絲馬跡都能輕易將她擊碎。

她說:“我回到椋都入了於家族譜,因此惹怒姜國公夫婦,他們不願罷休, 中計後將此事鬧到禦前, 我得以首次入宮面見成興帝, 走過千步道, 邁進勤政殿,跪在潔凈得能倒映出人臉的流理地上,當著皇帝的面陳情時, 我是那麽謹小慎微,又不得不掐實了掌心去給自己壯膽……”

那一幕幕已經遠去的舊事, 泯靜不曾得見, 如今聽其平淡地道來,不禁鼻間一酸。

“那日一切皆在我的意料之中,唯一的一個意外是,我還見到了唐國當時唯一的帝姬,唐綺。”燕姒輕輕吐出朝思暮想的那個名字, 再深深吸回一息,“她坐在萬裏江山圖的後面, 穿一身青白廣袖流雲裙, 著紋有鳳鳥的精致弓鞋, 我與她同乘一輛馬車出的宮, 卻一直不敢去看她, 唯恐冒犯, 然後她踢了踢我的鞋尖, 命我擡起頭來。”

泯靜皺著眉, 想象不出這樣的畫面, 或是那時的唐綺太過尊貴,讓她不敢往深了想。

一聲輕笑低低傳來,泯靜看到她家姑娘扶鬢,聽見燕姒又說:“那天……我穿的便是這雙,雨燕鞋。”

這雙鞋,燕姒鮮少穿。

燕姒還住在忠義侯府的時候,跟泯靜說做這雙鞋的鞋匠一定在中途打了個盹兒,鞋子有點小了,穿久了磨著腳後跟不舒服。

所以在過了大半載之後的中秋宴上,唐綺送燕姒親手打磨的雨燕釵,說她喜歡燕子的時候,她根本都沒有想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泯靜略點著頭,總算把燕姒剛才想說的事弄清楚了原委,便道:“殿下觀察入微,是個很貼心的人。”

燕姒側了首回來,半張臉被月光沁得近乎透明。

“讓我難過的並非她不回來同我守歲了,也不是她那麽好我卻不能守在她身邊,而是,你看。”

隨著低柔的尾音驟然休止,燕姒展開雙手,兩掌空空如也。

“我竟然將那麽久以前的事情記了起來,不僅如此,我連她當時做過什麽動作,穿的什麽衣、梳的什麽發,甚至是手裏握的喜鵲登枝扇,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難過的是,她第一次動心,早便動了心,卻懵懵懂懂不知情為何物,白白錯許多失過好時光。

-

燕姒的難過並沒有持續太長時候,這夜她甚至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整整兩個時辰,中途未曾在不安中醒來。

臘月二十八,椋都飄雪。

於徵入坤寧宮來探望,姊妹兩個歡歡喜喜往屋裏去坐,於徵這些日子太忙,適應朝堂和禦林軍的公務讓她腳跟不沾地,好容易才能來一趟,燕姒久不見她,這會兒正高興。

宮中消息閉塞,又難免人多眼雜的,直到進了暖閣,等身側宮婢退下,只剩了泯靜時,於徵才收斂起笑意,說:“這一路的雪啊,當朝老臣許多稱病告假,遠北的奏折跟著遞到了禦前,官家有得煩了。”

燕姒讓泯靜去倒熱茶過來,自己拉著於徵坐。

“遠北奏什麽?”

於徵解下外氅,把緋色官袍一掀,人就大馬金刀地坐在圈椅上,伸手烤起火。

“這個冬天,戶部銀庫和國庫都在大力支撐邊南戰事,之前官家答應遠北過冬的軍用棉衣沒湊夠數,少了近八千,就為這個,遠北人最看重誠信,天子一言九鼎,哪裏肯依嘛?此刻官家留了戶部楚謙之和椋都征銀節度使等相關朝臣,正在勤政殿掰扯。”

“應該的,答應的事該做到。遠北冰天雪地,將士們少一件棉衣,硬捱容易兵變,八千人,不算少。杜家把金羽衛白送給官家,拖到現在才與他清算,是還有圖謀。”燕姒擡手按太陽穴,轉了話題去問:“刑部連易不在?”

“嗬!”於徵冷笑說:“那個白面閻王爺,哪日不湊在官家跟前呢?不過今日還真是離奇了,他真得不在。”

燕姒略作思考:“他不在,那麽遠北的事就不用去深想了,作為官家親信,又曾上薦不少征銀節度使,掰扯銀子他不露面,國庫這邊就是要推個一幹二凈,難題全丟到戶部那裏。”

於徵不懂這些銀錢上的來往,疑道:“戶部就能解決?”

燕姒說:“楚謙之要割肉,戶部的錢他豈能私吞,今年秋收各地州府征回的稅銀不是小數目,邊南用兵,國庫也立時就掏了腰包,官家心裏有筆賬,清楚著呢。”

於徵適才點了點頭:“從此事來看,官家還算是一位明君。”

她與燕姒說著話,手捂熱了,端杯吃起茶,騰升的白霧拂過英氣眉間,那裏仍是有著細微的褶皺。

燕姒把兔皮錦囊抱著:“阿姊還有別的憂心事麽?”

於徵吐出白息:“柳閣老也跟著病了,聽她府上小廝說,著了嚴重的風寒,今晨人就起不了身,還咳出一帕子的紅。”

燕姒聞言,跟著蹙眉。

姊妹二人沈默少頃,於徵接著道:“你莫太掛懷,人上了年紀,是這樣的。她再三叮囑,不要往邊南送消息,我知曉你偷偷往那邊送過家信,此事你可不能提。長公主是個重情重義的,她能為你和昭太妃豁出去命,別影響邊南戰況才好。”

說起柳閣老,燕姒率先想起周氏逼宮,唐琦獨自闖宮,她將和離書交出來,讓燕姒生生痛了多日,之後又想起,後來唐琦將要離都,她本是上門來為唐峻作說客,結果卻勸唐琦帶著燕姒一道走,自己去抗下違逆聖旨的罪責。

“柳閣老一生無子……”燕姒五味雜陳,“還要勞煩阿姊多費心。”

於徵應承道:“我日日來回侯府、宮中、禦林軍辦事處和南北大營,人自在著,這是自然的。”

燕姒又問:“爺爺和姑母……阿娘他們,可還康健?”

於徵說:“一切都好,就是不知你能不能得到官家恩典,回家過個年。”

這邊於徵話音剛落,外頭突然傳來喧鬧聲。

燕姒莞爾笑道:“能!”

於徵側耳聽,泯靜已先去查看發生何事,燕姒離座,又對於徵道:“阿姊來得巧,剛好能湊份熱鬧。”

外頭女聲高亢:“於姒!你出來!!!”

於徵入後宮要卸刀,習慣性地往腰側摸卻什麽也沒摸到,登時站起來說:“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這裏找你麻煩?”

燕姒淺笑著拉她往外走,二人一道跨門出來,只見一眾伺候燕姒的宮婢退到兩旁,跪在地上不敢輕舉妄動,院裏另有數十宮婢,護著灰頭土臉衣著華麗的女郎沖著堂屋大門口沖。

“哎呀,這是稀客。”燕姒步子慢,停在屋檐下。

女郎三步並做兩步很快到了臺階跟前,捂著半邊紅腫的臉,怒視燕姒道:“你害我!”

於徵看她不顧肩上發梢的雪,竟連一把傘都不打,就這麽狼狽十足地瞎喊,一時樂了。

“我當誰呢?”於徵裝模作樣鞠躬,“亦親王妃大駕,究竟有何討教?”

楚可心分明看到她在竊笑,當即惱羞成怒,沖上臺階揚手就要打人,於徵哪裏願意讓她動手,一邊阻擋一邊喝道:“她可是你二嫂!你當本統領是死的嗎?!”

不料,於徵的手還沒捏住楚可心高舉的手腕,燕姒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就錯開她迎上前,生生受下了這一巴掌,雪白的臉驀地紅腫。

場面唰地一靜。

唐峻剛把楚謙之等人打發掉,內宦就顛顛跑來稟告坤寧宮裏出了事,曹大德立時著人擡龍輦,急匆匆趕到。

鳳殿裏,周巧正左拉右攔,宮婢們亂作一團,還有個坐在邊上不生不響的禦林軍統領,冷厲的目光叫人心頭發虛。

楚可心失了儀態,整個人怒不可遏,扭打間鬢發散亂不堪,不僅半點親王妃的氣勢沒有,反像個市井潑婦。

她嘴裏罵得太臟了,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詞兒,直到太監尖細的聲音穿徹而來:“陛下駕到——”

燕姒收回手,老老實實站到了周巧旁邊。

一行人福身迎駕,唐峻跨門而入。

“到底是鬧的什麽?”

周巧由大宮女扶著坐回軟塌上,微閉了眼說:“亦親王妃今日晨起在她住的院子裏摔跤,跌到剛翻新過的花圃裏,說是長公主妻設計害她的。”

唐峻坐到周巧身邊,手臂架於幾案,擡眼先看了看楚可心。

“有何憑據?”

楚可心本來是唐峻弄到宮裏來,為燕姒入宮打幌子的,兩邊安生了多日,是近日因為周巧書桌上那方寶硯才埋下的根由,她自打進宮起,早把陳年那些醋意給忘得差不多了,畢竟那次給先帝跪靈,她才知燕姒是個泥巴做的,壓根兒禁不起什麽折騰。

到底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從小嬌生慣養大的,心眼兒不怎麽多,城府更算是半點沒長出來,做事全憑一時意氣。

今天她之所以這般鬧,蓋因她不知道楚老太買通宮人,近日接二連三給燕姒住的院子裏添了多少堵,今晨摔跤那會兒又不是她自己失了足,而是踩到不該掃在那裏的雪堆邊沿,本以為是宮女不會辦事造成的,自己在院子裏一通盤問下來,才知她院裏人手不夠,今晨掃雪跟相鄰的隔壁院子借來了人。

好巧不巧,隔壁院子住著的正是燕姒。

於是她就想起了那方寶硯,心道,好啊!我不來招惹你,你竟來謀害我!

這一想,她直接氣炸了,當下將入宮時唐峻的叮囑給拋之腦後,怒氣沖沖打上門找燕姒算賬。

這宮裏一簇殿宇接著另一簇,一座院子緊靠另一座,很快就把皇後周巧給招了過來,燕姒還擺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淚汪汪地跟周巧哭訴,接下來,楚可心就徹底炸得沒邊兒了。

眼下皇帝大駕,唐峻的眼神尤為犀利,楚可心也知道邊南打仗呢,人家妻子在前方賣著命,哪怕有氣,也要識大體,讓一讓。

她委屈極了,但又不得不忍著氣,答話時也不爭氣地啪嗒啪嗒掉金豆。

“是她院子、裏的人,掃雪掃在路中央,害我、害我摔跤……”

唐峻臉色又冷三分,這弟媳婦摔了跤,他扭頭就看到那邊規矩站著的妹媳臉腫得老高。

二妹如今的確是離得遠,但是金羽衛搞不過銀甲軍,人爺爺手裏還捏著虎符呢!何況於徵好死不死今天剛好請了個恩典要來探望!怎能當著於家人的面毆打於延霆的寶貝孫女!

原本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了……唐峻不忍繼續往下去想,用咳嗽聲掩飾尷尬,道:“她院子裏的人為何跑到你院子裏掃雪?”

楚可心聽得一楞,不是該去盤問那個小妖精嗎?

她結巴道:“是、是我身邊、的的宮女跟她借的、人。”

“哦。”唐峻點著頭,“或是不熟你院子的事,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大打出手。”說著往燕姒那兒一指,“瞧瞧!把你嫂嫂的臉打成什麽樣子了?”

楚可心那會兒正怒,現在唐峻問話,她才平靜幾分,眼角餘光偷瞄燕姒一眼,緊張地吞著口水道:“我……”我也摔了啊皇兄!

這時,於徵突然抱拳站起來,臉上看不出什麽,語氣平穩地道:“陛下、皇後娘娘。”

唐峻剛端起茶杯的手,不由自主收緊。

楚可心更是大氣也不敢喘,她聽說,這於徵在禦林軍立威,用的法子就是將人大冬天撥去棉衣,倒立著綁在練功柱子上數一晚上星星……

先前還委屈,現在是靈光乍現,又委屈又感覺到了害怕。

不管占理不占理,她都怕。

唐峻稍偏過頭:“於卿你說。”

唐峻的眼睛生得和成興帝很像,特別是身居高位,擡眼瞥人的時候,有一種分辨不清的情緒,難以讓人琢磨清楚他是喜還是怒。

於徵卻不管他那麽多,直言不諱道:“眼下馬上就要過年了,臣的妹妹是看重妯娌情誼才入宮伴的鳳駕,她卻在坤寧宮被打成這樣,還望陛下公允示下。”

唐峻放下茶,無聲無息嘆氣,繼而展顏笑道:“兄弟姊妹之間,相處下來難免有個小嫌隙,這事兒沒必要那麽嚴謹。”

於徵不忿還要說話,燕姒矮身打斷道:“皇兄所言甚是。”

眾人回首看她,她便又道:“臣女離家已有月餘,如今年關將至,只望皇兄能賜個恩典,準予臣女回侯府過年,成全臣女的一片孝心。”

唐峻眼底精光劃過,沈思不語。

他心中不由細想起來,這丫頭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盤算的?是今晨早起向隔壁院子借人,還是從那一方硯臺?再或是,從她和楚可心一道入坤寧宮?

在唐峻思忖時,一直坐在旁邊袖手旁觀的周巧總算有了動靜。

她站起身來,拉住燕姒的手輕輕拍了拍,說:“你是個懂道理顧全大局的好孩子,依本宮看,臉上的傷要是被家裏人瞧見了,難免擔憂你在宮中的日子,不如就過個兩日罷,到底是本宮沒將你照料妥當,本宮這裏正好有太醫院先前給的活血化瘀藥膏,塗個兩日,年三十好些了,你再出宮歸家……”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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