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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 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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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離愁

◎人生萬般種種,不過轉眼。◎

燕姒跨進公主府, 前院僅剩的三四個女使過來迎門,百靈走在最前面,忙讓人呈上裝著熱水的銅盆。

公主府的女主人今年剛滿二十, 因其身段矮小, 又長的是一張玉盤小臉, 瞧著不顯年歲, 加上面色無異,讓人看不出她此時心境,只是從臉到宮裝掩不住的那一截脖頸, 不知是這一夜奔波受涼,還是別的什麽緣由, 此刻盡管步入正午艷陽中, 也較素日裏又冷白了些。

這樣的白實在沒什麽生氣,讓百靈心裏的猜想更明確了。

但她不好主動過問。

燕姒在銅盆裏洗好手,就著幹帕子擦盡水漬,移步往院子裏走。

她側身對百靈道:“殿下出征了。”

百靈點點頭,抓住機會詢問:“夫人不跟著殿下去?”

一直跟在燕姒身後的澄羽、寧浩水等人聞聲變色, 紛紛露出緊張之態,他們都知道, 這句話無疑是往姑娘的心上紮刀子, 一時之間空氣凝固, 無人敢言語。

百靈見他們倏然間屏住呼吸, 心下後悔, 轉念欠身道:“奴婢多嘴。”

而燕姒並沒有要責怪人的意思, 眾人只見她稍稍楞神須臾, 眼裏茫然空白一瞬後, 覆又平靜下來, 方才放緩的腳步重新不疾不徐邁往小院方向。

她邊走邊道:“殿下如今出門在外,府裏不必多起竈火,你把人都集中到前院來用膳。”

百靈忙低頭稱是,又想她這話裏頭竟像是沒交代清楚,便問:“您也一道來前院吃住麽?”

燕姒如常淺淺笑著,似沒被剛才的話所幹擾,答了這句:“我還有別的事要做,在府中住不了幾日,讓我院子裏的人就手便可。”

她回府的事,小院還不知情,那邊的大女使泯靜和百靈之間有舊隙,門房來通報後百靈也沒立即派人去通報,思及此處,百靈頓了頓,倉促道:“您回來得突然,奴婢尚未知會小院。”

那邊也沒幾個人。

說話間,一幹人等過了轉角,後花園四季常青,燕姒目視前方,忽地沒了言語。

她陷入沈默,身後跟著的人便沒有再將話敘下去。

直到燕姒橫穿花園,提步進拱門,竹林沙沙聲托出百靈後邊的聲音,像是掩蓋什麽,嗓音有些緊:“夫人喜靜,奴婢這就去知會府中廚房,先行告退。”

燕姒隨意揮手,示意她自去。

微風把竹林道上的碎影晃得淩亂,燕姒一直聳起的肩放松了些許,她踩著光影,途中一言不發。

沒有人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

只她自己清楚。

從跨進府門伊始,她瞧了一路唐綺的影子,那是近一年裏,她與唐綺的朝朝暮暮。

她在府門口迎唐綺的時候少之又少,為數不多的幾次,她會站在空曠的庭裏,或是廊檐之下臺階之前,盯著緊閉的朱漆大門看上許久。

沈默著、微笑著,流露出滿眼的期盼,等那道門往內打開。

唐綺總是風塵仆仆入門,不拘小節地凈手擦臉,而後眼前一亮,快步朝她迎面而來。

微風溫柔、暖陽和煦的某一刻,她看到唐綺飛起的黑發,以及所有的溺愛之意,擱在那雙狹長的眼睛裏。

後花園之前沒種常青樹。

初春時雪都化開了,到處蕭條,不記得是哪一日黃昏飯後,她被唐綺牽著從前院飯廳往小院散步,路過時無心道:“要是四季都能見著生機盎然,就圓滿了。”

唐綺當時穿著禦林軍首領的緋袍,袍角自行走間起伏不定落在她眼尾餘光裏頭,人看上去並沒有留心她這句話,還在喋喋不休說著些南北大營的公事。

燕姒也只是那麽隨口一提。

可保不齊有人可以一心二用,在微妙的間隙裏記下她想要的,哪怕只是隨口說說的話,也要替她去辦。

然後,沒過幾日,帝姬就命人扛進府數十顆常青樹,自己興匆匆地分布好栽植的位置,再風風火火離府去辦差,她也不去告訴燕姒,只等著人下次路過花園來發現。

燕姒輕輕合上眸子,而腦海裏那些沒有章法的虛影卻越來越多,她又無奈地搖頭輕笑,重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段並不長的路。

她已經走到了竹林道的中段,唐綺的影子揮之不去。

她記不清她們一同走過這裏多少遍了,記不清,更不敢去細數。

身後跟著的兩人一路靜聲,不久後,澄羽領先半步,推開了小院的門。

木門吱嘎著向內敞開,泯靜正帶著小菊打掃庭院裏的落葉,她們站在不同的樹葉堆子前,手裏的掃帚直接就僵住了。

泯靜瞪大一雙杏眼,張口半晌才道:“姑娘??”

燕姒背對著澄羽和寧浩水,並未看到這二人不約而同對著泯靜狂使眼色打手勢。

這會子太陽爬到頭頂,泯靜無措地站在原地,立時吩咐小菊:“姑娘回來了,去叫方嬤嬤再做點吃的……”

小菊聽後,急急忙忙跑了。泯靜瞥著燕姒愈見蒼白的臉,心念電轉,避開諸如“您為何回來了”、“殿下人呢”等敏銳的話,絞盡腦汁斟酌著道:“姑娘餓不餓?前個兒的野蜂蜜酥餅還有些,奴婢先去給您拿點?”

燕姒神色依舊很平靜,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下巴。

泯靜又看她身上的宮裝,微散的發髻,接著說:“先洗洗臉麽?洗洗臉暖和,用過飯,再泡個熱水澡,奴婢給您重新梳頭,換一身……”

廊子上空蕩蕩的,唐綺之前想帶燕姒離都,不過是一夕之間,府中人散得所剩無幾,就這麽突然。

往日的歡聲笑語不覆,泯靜嘰嘰喳喳的絮叨,並沒有把那種冷清驅散,反而越發突顯。

燕姒有些呆滯地附和泯靜,嘴裏答的到底是什麽,連自己也不曉得,她只由人帶著上廊子,一夕之間,舊景裏缺失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部分。

在幾個心腹面前,她向來是不怎麽深藏情緒的,此時此刻這般隱忍,只是有個聲音在心底不停重覆,仿佛是另一個看不見的自己,在不停地告訴她。

“你要振作。”

“你還有許多許多的事要去做。”

於是她一面體會生離的痛,一面把自己從傷懷中剝出來,冷眼旁觀,然後佯裝一切如常。

但不管她如何偽裝,跟在她近前的泯靜等人,都能輕而易舉發現端倪。

姑娘很難過。

這是泯靜、澄羽和寧浩水三人都能一眼就看出來的,他們對此毫無辦法,盡管他們都一致想要去哄人開心,可能做的實在微乎其微。

寧浩水臉上不大高興,澄羽見他幾次想要開口說一些什麽,實在怕攔不住了,只好連拖帶拽把人往後廚帶,說是去給燕姒燒熱水,讓她泡一泡。

兩人出了屋轉向後廚去,一離開燕姒視線,寧浩水便瞪著澄羽:“為何不讓我說話?”

澄羽捏著他臉,略顯吃力地搭住他肩膀:“讓姑娘靜一靜吧。”

事實上他們這些做奴仆的,又真的能勸什麽?今日之事,怪不了唐綺,他們都清楚,唐綺盡了力了。

寧浩水心裏悶,回頭幽幽看了那屋門一眼,只能默默嘆息。

午膳時,燕姒已經洗漱過,掀起新換的緙絲馬面裙裙擺,坐到她常坐的飯廳西側。

對面的位置空空如也,她視線閃躲,沒有焦距地投在碗筷上。

泯靜在布菜,仍是盡力而為說著哄她歡喜的話:“方嬤嬤做了姑娘愛吃的……”

布菜的手將碟子一道道放上圓桌,說起菜品時泯靜還在偷瞄燕姒的反應,不覺自己很快擺好了盤。

一小盅銀耳燕窩就放在燕姒的碗筷邊,跟前是蘿蔔燉羊大骨、蒸南瓜,以及前兩日才吃過的八寶粥,餘下還有兩道面食。

白面做出來的食物光滑柔軟,落在人眼裏卻變作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勾子,將一些不用盡心去記就已無法忽視的痕跡勾出來。

等燕姒再回過神,帶著淡淡鹹味的淚已滑至唇邊,順著微開的唇縫鉆入舌尖。

身邊伺候的人頓時手忙腳亂,寧浩水低聲說著些什麽,他好像和澄羽爭執了兩句,泯靜從旁在勸和,但燕姒都聽不見。

片刻後,飯廳外面似乎來了人,泯靜牽頭說了幾句,將寧浩水和澄羽叫了出去,她自己留下來善後,桌上的面食很快被收回了食盒,不再讓燕姒看見。

飯廳外邊。

小菊領著門房停在臺階前,原想要上階,又因之前泯靜囑咐不得打擾姑娘而猶豫不決。

恰巧寧浩水和澄羽一前一後的出來,她如獲大赦,立即喚住一左一右要各自走開的人,稟說:“忠義侯府的馬車到了,是來接夫人的。”

澄羽先頓住腳回了頭,眼裏滑過一絲躊躇,接著是寧浩水轉身,神色較澄羽更為覆雜。

小菊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來來回回,愈加茫然:“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忠義侯府來人,總得稟告姑娘,但眼下兩人剛就後廚沒交代好鬧了幾句,又知主子正難過傷懷,誰都沒有先自告奮勇挪步。

他們尚在猶豫不決,飯廳的門突然推開了,只見燕姒從中走出來,白凈的臉上淚痕盡失,已經看不出任何喜怒。

二人行過禮,還沒說話,她搶先道:“浩水和泯靜留在府中,澄羽隨我去一趟。”

那些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疼痛被一言蓋過,走下臺階的腳步變得沈穩,寧浩水就靠頂梁柱站著,目送他家姑娘的背影遠去。

經歷過許多,她也變了許多。

好歹,好歹她不再像夏末宮變時那般失魂落魄,她不得不成長。

唐綺出征,都中局勢徹底塵埃落定。

忠義侯府的大門敞著,於延霆入了宮還未歸,午時喚燕姒回府的是於紅英,她身邊那個總跟著的隨侍來迎的人,入府後把燕姒往清玉院裏領了去。

滿庭蕭瑟,一切回歸原處,悄無聲息的變化藏入腳下每一塊石板之間,於紅英的輪椅停在堂屋屋檐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這裏許久沒有住過人,卻連一草一木,都經人悉心照料過。

“姑母。”燕姒走到近前矮下身來,“是宮中來人了麽?”

唐峻讓燕姒入宮伴鳳駕,這樁事燕姒還沒說,她原想不會這麽快,侯府的馬車已接了她回來。

正好,她亦有許多事理不清頭緒,想要跟於紅英請教。

於紅英這次一反常態,等人見完禮,卻並不問昨夜至此時都發生了些什麽,似乎壓根兒不想提,她直接朝燕姒擺了擺手。

“容後再說,你先見個人。”說著,輪椅碾著木階轉動讓至一邊,堂屋裏的人翩然走了出來。

燕姒眼前倏地一熱。

風起滿庭,在分別近兩年的這天,荀娘子一身素衣與她相逢,記憶中慈和的眉眼依稀如昨。

這是燕姒重新睜開眼睛所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煥然一新的來處。

她們莫名其妙做了母女,相處的日子只有短短的數十日,在燕姒入於家族譜那日,迫不得已地生生分離,再之後便是每月一封家書,剛剛熟悉的親長只能呈在紙墨上。

而今相見,卻突然像是隔了不知多少歲月。

人生萬般種種,不過轉眼。

荀蘭步伐又急又亂,她邁向女兒的每一步都那麽迫切,而那孩子不知又經歷過怎樣一番境遇,直到她的迫切落到實處,她握住孩子冰涼的雙手,心疼得無語凝噎。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喉嚨卻幹澀地發不出聲音。

有人離開,有人歸來,離開的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於紅英想這樣告訴燕姒,用了這樣倉促的方式,不想弄巧成拙。

母女別後重逢,荀蘭尚未說出片言片語,突然一聲驚呼:“四兒!!!”

於紅英隨即看到,那個她帶了整整一年的小侄女,單薄的身軀突然一震,大口鮮血嘔出來,噴灑出去星星點點,瞬時染紅了荀蘭的白衣。

清玉院裏亂了,女使婆子腳跟不沾地,忙進忙出,請郎中的請郎中,燒熱水的燒熱水,熬湯藥的熬湯藥……

荀蘭陪在床榻前,握著女兒的手久久未發一語。

又過了些時候,於紅英讓隨侍推她出門,經過院中青池,她的手突地按住滾輪,扭頭看向池中枯敗的芙蕖。

隨侍不得其意,想她還擔憂,便低聲寬慰道:“主子慈心在內,小主子會沒事的。”

晴空無雲,冬陽送暖,於紅英伸手掬過陽光,卻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慰藉。

她停在石橋上良久,那手收回袖中,神色莫名地呢喃了一句:“不得常相守,不吃離別苦……”

-

夜色沈暮,月光被雲遮掩,隱在煙中。

一行人策馬奔過林道,為首的明堯調轉方向,驅至唐綺身側道:“殿下,前方有村落。”

他們的人分散開了,為避耳目,留在唐綺近前的只寥寥十幾好手,住在沿途鎮子上,依舊是惹眼。

唐綺聞聲往前看,越過田埂,矮山下零落星火。

她朝明堯點頭示意:“今夜先在此地歇腳。”

村落不大,再往前是衍州地界,坐在交界處的百姓日子清貧些,有外客來難免熱情,明堯打點好一切,帶著唐綺借宿村長家中,其餘人就鬧哄哄笑呵呵的村民們瓜分拉走。

連續趕路帶來的疲憊不明顯,唐綺坐在矮木凳子上,望著滿桌子鄉野吃食,聞著面餅熱騰騰的香氣,沒什麽胃口。

她想人了。

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覆覆,想著臨行前那人的叮囑。

那人說:“你要好好吃飯……”

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唐綺不自知地捏斷了手中的筷子。

她們好好道了別,才分開半日,思念就隨著夜幕悄然而至,不由分說迎頭痛擊。

唐綺聽到木筷斷裂的聲音,楞怔地垂下睫。

她心口疼,那裏好似有什麽東西堵著,讓她連氣都喘不過來。

桌上的熱食慢慢變冷,不知又過了多久,連熬得濃稠浮著油珠子的肉粥都冷透了,上面凝固的白塊映入她眼中,變得模糊不清。

離愁未褪,門外冷風颼颼,桌上燈火將滅時,一簇黑影堵在了風口上。

唐綺下意識擡頭望去,白嶼就立於那裏,他換上尋常布衣,清俊面容被那點燭光映亮。

周遭萬籟俱寂,他手裏拎著的酒壺晃了晃,鮮少提及的稱呼脫口而出:“思霏,喝點兒?”

這時,他們不是主子和下屬。

光憑一個稱呼一壺酒,這人就能來叩空山夜雨門[1]。

【作者有話說】

來叩空山夜雨門[1]:出自《已亥雜詩 12》·清·龔自珍感謝在2023-01-02 21:08:44~2023-01-04 22:10: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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