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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 ? 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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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   長亭

◎唐綺打老遠就望到了亭中那個人。◎

不久前。

青躍帶領手下八百餘眾好手, 趁亂打了一個突襲,椋都督察院這位高官,當初出身公主府, 在場的人無一不知他是帝姬親信, 再加之前朝工部奇匠留在世上唯一的親徒白嶼隨行做掩護, 二人配合起來, 殺傷力出奇驚人。

可到底,他們只有八百餘眾,遠不占據優勢, 不該這麽容易。

刑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尚書連易就躲於交戰外,他明明看到錦衣衛聽了王路遠的調遣, 隨後沒有對這小股人馬迎頭痛擊, 而是在招架之餘,故意露出一條口子作為破綻。

那又怎麽樣?

皇帝下了死命要拿下長公主!

錦衣衛把人放進來,神機營正好將之一網打盡。這是連易心裏的如意算盤,長公主府這些親信,今日之後全是些亂臣賊子, 只要他能趕在皇帝問心亭談判回來之前,再次放出一只冷箭。

帝姬已是強弩之末, 連易只需給她添上最後的致命一擊。

然而這樣的如意算盤卻出現了紕漏, 任誰也沒料到, 在連易舉起輕弩奔走於交戰外圍, 毫無阻礙瞄準獵物放出冷箭的關鍵時候, 不知哪裏冒出來的一只烏鴉隨勁風掠過, 嘎嘎亂叫著沖向唐綺, 為其擋下了這背後的一襲!

與此同時, 青躍騰身下馬, 正好躍至唐綺背後,他以身相護,嚴謹地大喝:“殿下當心暗箭傷人!”

再要找機會就難了。

青躍厲眼掃向那箭矢射過來的方向,連易策馬向前跑開一段距離,在這之後他每出一箭都會被都禦史手中劍摧折。

禦林軍校尉明堯對敵從容,很快就要殺出一條血路,他雙腿加緊馬腹,打馬所過之處片甲不留,神機營負隅頑抗,長矛迎擊,架起盾墻阻擋。

不想後方的白嶼,連擲出數枚柿子般大小的榴彈,有的在空中就炸出大片白煙,有的則是直接轟擊上了盾墻,爆裂聲在廝殺裏不斷響起,神機營的視線強烈受限,偏巧這時——

風停了!

突襲終於徹底成功。

青躍將唐綺拉上了馬,他道:“殿下,立即離開此地!高壁鎮西口有我們的接應!”

那是當初成興帝留給唐綺那些皇莊子上的人,日頭已經上來了,扮做百姓混跡其中,很難再被抓到。

唐綺原用來送楊昭往遼東走,就是以此作為接應。

白煙蒙蔽敵人的視線,在這樣的環境下,唐綺是能出其不意沖出去的,事實上,她也確然這麽做了。

她沖出重重包圍,墨黑錦衣已被鮮血浸濕大片,袖口滴下的血漬濺落滾地,連著馬蹄印鋪出一條斑駁的長線。

但她並沒有按照青躍所說,往高壁鎮西口方向而去,她急奔向了問心亭!

眼看人就要跑路,神機營的首將立功心切,跟連易遙遙對望一眼,隨即下令要追,王路遠這時卻橫起繡春刀,擋住了這位首將的去路。

神機營首將鬧不懂了,張口就斥問:“王大人!緣何攔我?!”

他急啊。

王路遠這個死胖子卻穩穩當當坐在馬上,身後是大批帶刀錦衣衛,這胖子的眼睛笑瞇成一條縫,恭維著說:“鄒副統領少年英豪後生可畏啊!不著急,官家的口諭是在碼頭拿下長公主,如今人已經離開碼頭範圍了。”

姓鄒的首將名義上被人稱一聲副統領,但其實神機營的副統領一直空置,成興帝怕權力分流,不敢讓這支椋都軍裏有二主。

哪怕這人本是項家舊部。

他當了萬年老二,還是沒權力的老二,這會子王路遠的話無非揶揄,為的就是讓他沈不住氣。

果然,年輕人火氣大,首將聽完王路遠的話,勃然大怒道:“你歪曲聖意!!!”

王路遠笑道:“不然不然,聖意豈是你我為人臣子,能輕易揣度的?”

首將哪裏還有耐心跟他耗下去,當即降下手道:“沖過去!!!”

話音一落,神機營士兵就和錦衣衛大動幹戈。

連易離得不遠,坐在馬背上嘆氣。

這鄒家的後生不中用,三言兩語就能讓他上當,他先對直接聽命於皇帝的錦衣衛動了手,事後論起來哪裏還站得住理?

今日屢屢失手,連易的先機已錯過,而唐綺的親衛隊護著人突出重圍,又是奔著問心亭方向去的,於家女請聖駕前去的話,那邊必然已經銀甲軍成勢了,追去也討不到一個好結果。

連易深思熟慮一陣子,最終無奈地搖頭低笑,他的笑聲悶在喉嚨裏頭,苦惱地吐不出來。

大片馬蹄在官道上掠起勁風和猛塵,唐綺為首,青躍、白嶼跟隨在她左右,明堯同八百餘親衛緊隨在後。

隊伍沖向問心亭的半途中,兩側茂密層林卷起密浪,晨光覆蓋漫空塵埃,前方官道上,一輛宮中禦用的四駕馬車平穩駛來,它看上去孤零零的,而護行的天子親衛就藏身林中,那些成片的腳步聲,被唐綺這邊的馬蹄聲盡數掩了。

空中全是肅殺之意。

唐綺皺起眉,勒馬時聽到馬兒長鳴的尖嚎。

沐春風沒有收回鞘中,泛光的寒刃上滴下最後一滴餘血。

兩邊隊伍隔著數十步之遙,馬車也緩緩停滯。

曹大德恭敬地站在馬車邊緣,聽車內人吩咐幾句後,徒步往唐綺勒馬處走了過來。

他先是對著唐綺作了一個長揖,才道:“殿下,時候不早了,官家政務繁多,餘下的事兒,由奴婢來辦。”

唐綺穩坐馬上,心頭浮現出疑惑。

她先時無法設想碧水湖上的游船是如何沖過軍船圍堵的,此刻又想不出她妻和唐峻在問心亭究竟談成了什麽樣。

唐峻鬧了這麽大的動靜,她妻真能說動唐峻就這樣放手回宮?

塵埃落定,曹大德直起身,深出一息,道:“殿下,請先讓開道,再隨奴婢來罷,夫人還在後方等著您呢。”

唐綺揣了一肚子的疑惑,此時已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結果,臨出征前,唐峻甚至不願露面,他們兄妹或說君臣之間,連臨別一言都要這般省了?

她幾乎下意識地楞怔了一瞬,青躍正是這時候從旁出聲提醒道:“殿下,公公說小夫人在等您。”

唐綺朝曹大德點頭示意,而後下令自己的親衛隊為聖駕讓出了回宮的大路。

馬車車軲轆再次轉動起來,唐綺就停在路邊,側耳聽兩邊隨唐峻遠去的那些腳步聲。

跟在唐峻身邊的隊伍若有意阻攔,無外乎又是一場慘局。

那小狐貍究竟同唐峻怎麽談的?

唐綺攥緊韁繩,長聲高揚:“駕——”

碧水湖沿岸濕霧渺渺。

風一吹,形如枯槁的蘆葦就往同一個方向傾了頭。

岸邊有座飽經風霜的草亭,湖水悠悠拍擊亭下礁石,又擴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佳麗倒影跟著晃蕩,那身形卻晃不散,她仿佛在亭中矗立了許久,只為等一場註定要面臨的道別。

唐綺打老遠就望到了亭中那個人。

她妻身量不高,是細心將養了近一年,才被她養得看上去不再那麽瘦弱。哪怕還隔著些距離,她也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的眉眼,飽滿的額頭,稍顯圓潤的臉頰和下頜。

明明該是越發明媚動人的模樣,越是離得近了,那薄衣單裙在亭中煢煢而立,竟越顯得那麽孤寂。

唐綺終於在十步外翻身下馬,沐春風回鞘,相隔不遠的銀甲軍靜候,這一隅是特意留給她們的。

她往前踏出了一步,眼角餘光乜見碧水湖上的軍船撤離,下水的銀甲軍正摸索著登岸。

這個瞬息,她突然生出一種難以抑制的心酸,強烈的預感爬滿四肢百骸,讓她第二步被絆住,很不好,那預感甚至可以說是糟糕至極。

亭中人面朝她而立,輕擡著下巴,投來一道難以言喻的目光,那目光裏含著淺淡的笑意,笑意卻未及眼底,更像強作歡笑,忍著些什麽極端的痛,還必須作出來給她看。

她還是跨出了第二步。

在天地蒼茫、霜露消散的冬日清晨,晨光斜照於她身上,本該帶來暖意,又被微風拂得半點不剩。

視線相交,她們彼此的眼神裏,都帶著深深眷戀。

只需要這麽一個眼神,唐綺就意識到了。

小狐貍要留下。

她不會跟著她走。

而在天光微亮之時的不久之前,她們才並肩作戰穿梭刀光劍影,共赴過生死,共對過來敵,早就說好的,要共進共退……可是她心裏又一清二楚。

是她先騙了她的妻。

她先拋下的她。

不論是為一線生機還是別的隨便什麽緣由,她先用她賜名的劍斬斷游船的纜繩,她先送她妻上了離她而去船。

分明已經拼盡全力,諸如在家裏提前排兵布陣,諸如在船上徹夜相談對策,她都是奔著與她妻長久相伴而去設想的,甚至要更早,早在送楚暢、東方槐等人南下,早在宮變結束的那一刻裏,她就想好了,要帶她離開這方囚牢。

臨行前,卻沒能抵過一個緩兵之計的決定。

她很懊悔,於是……

第三步、第四步以至於接下來的第十步,她不再遲疑,而是用盡餘下的所有力氣,急不可待地朝亭中飛奔而去。

唐綺上了階,袍擺尚未歸於平靜便迎到她分外熟悉的懷抱。

風聲共流水聲細細倘過。

燕姒張開雙臂,接住了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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