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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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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知己

◎小室靜謐,炭火熏熱燕姒的臉◎

外面的廝殺聲漸漸停了。

有人往內艙走來, 聽腳步聲不只一人。

雲繡警惕著,扒在門縫瞧外面走道的情形,燕姒看她情狀, 心中驀然一緊, 卻見她回頭欣喜若狂道:“殿下沒事!她和項統領一道過來了!”

燕姒將袖下手中的骨釘悄然收回袖袋, 她提裙朝艙門走, 昭太妃閉目靠在軟榻上溫聲提醒。

“別忘記本宮同你說過的話。”

燕姒身形猛頓,轉身朝垂帷後的人福過一禮,說:“臣媳記著的。”

昭太妃似犯起倦意, 慵懶地道:“去罷……”

聞聲,燕姒快步往外走, 雲繡替她開了船艙那扇門。

游船揚帆, 大風吹動懸桿上的黑色官旗,船上過道狹窄,項一典慢下腳步,見身側的帝姬大步流星朝內艙而去,那身著宮婢服飾的公主妻已迎著料峭寒風出了船艙。

她們二人都在向彼此奔跑, 不到片刻,於懸桿下緊緊相擁在一起。

自公主娶妻大半年過去, 都中傳言她們妻妻之間恩愛不疑, 各方勢力卻都以為這是假的, 唐綺要忠義侯手裏的兵權, 忠義侯要借唐綺之手掙脫囚籠, 婚事不過是共贏, 這樣的推測不光出自寒門羅黨, 也出於周氏勳貴之口, 而項一典由始至終, 都相信著坊間那些佳話。

或更甚。

從唐綺去年中秋投壺勝過唐峻,到她獨闖天羅地網救父救母,再到情報告訴項一典這位殿下夜半翻墻,項一典已經洞悉,早就料想到,今夜唐綺敢冒大不韙也要戰這一場。

究其根原,無外乎此了。

“殿下……”項一典尷尬地摸了摸大鼻頭,“這兒還有個人呢。”

唐綺聽到他說話,適才將懷中人松開,滿眸溫柔地對燕姒道:“良將自有明擇,船上已解決幹凈了。”

她是在誇讚,還不忘邀功,燕姒一看二人和和氣氣地來,已知此時情形,遂往前走,朝項一典揖手:“委屈大人了。”

“夫人客氣了。”項一典抱拳還禮,並不委屈,酸勁兒倒是下去了大半,他倉促轉過話鋒,道:“項某這條命,今夜可算是交給殿下和夫人了。”

站這兒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唐綺身上的衣裳快被風吹幹,她往前走,伸手攬住燕姒的腰:“走吧,尋個清凈之地再詳說。”

項一典在前面帶路,他孤身獨個兒,有些吃不消這兩位黏糊,加之還在思考唐峻降罪責怪的時候自己該怎麽應付,心裏裝著事,人就走得極快。

唐綺也不是拖沓的性子,帶著燕姒一道跟在項一典身後出了過道。

外面的神機營將士在收拾殘局,一股子血腥味依著風撲來,燕姒擰起眉,兀自捏緊袖口。

岸已遠,月色寡淡如碧水,寅時過後,晨卯呼之欲出。

涼風鉆進領子裏,晴空也叫身處此境的燕姒不禁打起寒顫。

她走得快了,由項一典帶著繞過前面甲板,又轉上另一側不怎麽亢長的船上過道,在臨近火艙的船尾,踏過一扇小門。

裏間燒有炭盆,項一典掃席,請唐綺妻妻二人去坐。

落座時,熱茶續上紅巖杯,燕姒伸指端杯,凝神感受這茶具的質地。

“二位請。”項一典盤腿同唐綺相對,“今夜席上沒有外人,項某便暢所欲言了。”

唐綺接過茶,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項一典便不遮不掩地痛快道:“殿下,項家前塵您明察秋毫,神機營中舊將尚存,先帝給項家留這條路,他要項某做良將,臣銘感五內無一不從。後來周氏發動宮變,臣受脅迫犯錯,不得不與您刀戈相向,可您不僅不惱,還給了臣機會,為臣謀定安穩。可惜先帝看走 眼,臣並非什麽良將,如今官家命臣提刀守船,等的就是您來入甕。”

小室靜謐,炭火熏熱燕姒的臉,項一典短短幾句話之間,她已憶起昭太妃口中往事,椋都的寒風把一切都吹散了,轉眼又將是一場兵不血刃的陰謀。

唐綺品茶靜思,眸光堅定道:“你是忠臣,來日亦會成良將,神機營是項家茍延殘喘的命,不是你項一典渾噩度日的命,你的根紮在椋都巍峨高殿裏,責在守護唐國皇室,那些不算過錯。”

項一典今年已年近四十,他不娶妻,不生子,從不與人同榻而寢,圖的就是來時孑然去時無牽掛,他藏匿身份,甘願成為成興帝隱忍不發的背後利劍,是記得住皇恩,不會賣主求榮的料,而老太妃對他前程不是良助,更甚至可以說是“禍患”,然而他仍舊時常隔著高高宮墻,聽一些聽不見的、埋在內心深處的聲音。

唐綺一早看中他的忠義和孝順,二人不曾推心置腹,暗中留手,無須言明,亦能類比知己。

神機營統領項一典,堂堂九尺男兒,不是什麽墻頭草。

他能受旁人誤解,其中心酸與痛楚只自己知曉。

偏唐綺懂他。

項一典聽過一席話,酣然朗笑。

“事已至此,項某就做這一回良將!”

話畢,他從鎧甲束腰裏摸出一張堪輿圖,展在唐綺面前木幾上,食指點了幾處,解釋道:“官家料定殿下會在此處部署接應,太妃娘娘還沒出宮前,就已下了調令,命神機營主要兵力盡數埋伏於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唐綺皺眉,仔細看著堪輿圖上項一典所指的位置。

“他把高壁圍成鐵桶,放開登岸的口子等著我露面,是想讓我死。神機營在這裏,那錦衣衛十二所和他的親衛……”

“正如殿下所料。”項一典道:“登岸棘手啊。”

燕姒身處其中卻沒聽懂他們的話,就問:“錦衣衛那麽多人,去了哪兒?”

唐綺和項一典相視而笑,燕姒心裏不安著呢,就聽唐綺啟唇說:“老侯爺豈會將你的安危置若罔聞,錦衣衛自然是去拖住銀甲軍了。”

燕姒瞬時臉紅,她都嫁作人婦快一年了,而今還要老爺子為她奔波操勞,一時間羞愧難當,立即按下此事不提,又道:“好在項大人乃是真俊傑。”

“但是神機營不能公然違抗皇命。”項一典冷不丁道:“臣一人可為殿下鞍前馬後絕無怨言,高壁鎮外的神機營主力一旦撤離,形同造反,親族皆要受株連。”

這是大實話。

唐綺不登岸也不能帶著母親和妻子叛逃,逃不是她執拗的性格,而登岸,避不開一戰。

三人同時犯了愁,燕姒深思後問:“接應的人是誰,有多少兵力?”

唐綺閉口不言。

燕姒須臾裏就意會過來,唐綺把青躍和白嶼派去喻山行宮,身邊再無可用之人,她們而今的處境是,進便困難重重,退又不甘心。

見唐綺面色愈發凝重,燕姒心中不忍,在木幾下用力握住她的手,快速摩擦,相互汲取暖意。

炭火紅光,唐綺側目望向燕姒,從她妻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當初那個無能為力謹小慎微的小女孩,而是歷經打磨能以柔克剛的堅毅女郎。

她的眼睛燦若星辰,註視著唐綺的目光,堅定不移。

唐綺把她養在公主府的朝朝暮暮裏,那璀璨光華從未蒙塵,席間,她擡首聲如擊玉:“我與殿下,共進退。”

她們已經一起面對過這麽多事了,不差眼下這一遭。

唐綺心中淌過暖意,尚來不及感懷良多,項一典從旁問:“夫人有何妙計?”

“錦衣衛十二所拖不住銀甲軍,”燕姒說著話,伸手點了點堪輿圖上的高壁鎮碼頭,“別忘了,父皇臨去之前,還把禦林軍交到了於家手裏,此處地勢平坦,退是碧水湖,尚能一戰!”

唐綺面上鎮定,腹中已拍案叫絕,這才是她熟知的小狐貍。

項一典卻愁眉苦臉,道:“只怕沒那麽容易,你們家這位徵姑娘,自從接管禦林軍,數月來比當初的二公主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佻達風流,椋都大街小巷,朝中六部三司三軍一閣一處,遠近馳名,她水土不相符,短短時日,和禦林軍哪裏能磨合得好?且禦林軍在先後兩次周氏叛亂裏,實力銳減。”

燕姒莞爾笑道:“大人,這是最壞的打算,禦林軍能堅持到銀甲軍來,焉知不可成事?”

銀甲軍四將,那可是於延霆手裏所向披靡的武器。

然而,項一典還是搖頭作嘆:“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官家要將殿下置於死地,絕不會放您隨殿下出征的,您只要離開椋都這片土地,官家就面臨失去控制於家的籌碼,項某離宮時,見宮中車架接首輔過千步道……除非殿下和您,都想棄柳閣老不顧。”

這是昭太妃早就猜到的,也是燕姒同唐綺方才不久前剛剛講過的厲害。

如果真的打起來,唐峻會這般心狠手辣嗎?

在項一典沒有告知唐綺高壁鎮的請君入甕之計以前,唐綺還能成竹在胸地篤定,唐峻顧惜朝堂初穩,老臣們將將對他俯首帖耳,勢必不會殺了當朝首輔鬧個文武群臣惶恐,而今眼下,她卻猶疑了。

席上三人同時陷入沈默,唐綺捏緊茶杯,指關節泛起一抹白,說不怕,那是唬人的,靜了少傾之後,外邊陡然響起拍門聲,引得三人紛紛回頭。

來人隔著艙門,稟說:“大人,火艙來人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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