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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 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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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游說

◎親手殺妻之人,背棄所愛之人。◎

唐綺通身濕透, 對著人笑。

雖說現下還沒到隆冬,椋都深夜已經見冷,她摸黑趕出城, 又往碧水湖裏淌這麽一遭, 從頭到腳全是寒氣, 怕這寒氣過給她妻, 翻進船艙,就規規矩矩往旁邊一站,不讓碰。

燕姒頃刻紅了眼眶, 低著眉眼,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容來。

二人還沒說話, 裏間的昭太妃先囑咐雲繡, 說:“去將艙門關好,務必不要放人入內!”

那邊,雲繡折回艙門處,動手上了閂,裏頭昭太妃自行去解的垂帷, 擋住燭火的光,唐綺便同燕姒一道走進去。

昭太妃放好垂帷, 回過頭後, 上下瞄了唐綺一眼, 講話時仍舊是從前脾性, 說:“自個兒把頭發擦擦。”

一塊幹燥厚實的棉帕朝唐綺扔過來, 她擡手接住了, 抱拳行禮:“給母妃請安。”

昭太妃目光傾斜, 沒什麽情緒地道:“有你在, 本宮何時能安過?”

母女二人視線相錯一瞬, 唐綺先覺著歉疚,垂頭說:“擾母妃清凈了,只是外頭出了岔子,兒臣不得不來這一趟,先將,將我妻帶走。”

昭太妃安靜了片刻,輕嘆後道:“隨你。”

話罷,她徑直隱進垂帷,坐回後邊的軟榻上去,留兩個孩子自行說話。

雲繡那邊隔著一幅深灰幔簾,昭太妃這邊隔著一幅錦緞垂帷,唐綺和燕姒就置身在這中間,燕姒俯身小幾,把火爐上架著的壺提起來,翻杯給唐綺斟熱茶吃。

唐綺拿棉帕擦著濕發,衣角往下滴水,她不好坐,就蹲下身看著燕姒手上動作,一雙眼睛在幽暗燭光裏顯得極亮。

“喝一點,暖暖身。”燕姒把瓷杯推給她,說:“我和母妃都想到,你會來這一趟了。”

唐綺沒反應過來,歪了歪頭,隨後了然,把外頭的情形說了一遍。

燕姒細細聽完,也跟著她歪頭,笑著問她:“所以呢?”

唐綺胡亂擦完頭發,仰首把熱茶吃了。

“所以你跟我走,前邊碧水湖流向東南,船要在高壁鎮靠岸,我安排了人接應,隨後你同人去高壁的莊子上藏身,明日我再來同你匯合。”

燕姒依舊笑著,目不轉睛望著唐綺。

唐綺看她這般眼神,不解其意,疑問道:“怎麽?”

燕姒又提唐綺斟起新茶,茶水逐漸滿了瓷杯,滿到不能再滿。她的手指瑩潤,被壺裏浸出的熱氣染上薄薄的淡紅,那指尖,微不可察地顫著。

“可是殿下……”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垂首後再擡頭,目中一片清澈,如碧水湖湖水的澄凈。

唐綺始終看著她,迎著如此眸光,心口突兀地沈了沈,果然聽見她再次啟唇,道:“我走不了了。”

“什麽意思?”通身的寒意竄上唐綺的臉頰,她連眼神都冷峻起來,將將碰到瓷杯的手指,不安地敲動。

燕姒合了手,在蒲團上跪坐端正。

“殿下此去,是為戍邊安民,而非你我小情……”

唐綺叩指攥緊了瓷杯。

“你到底什麽意思?”

“唐國興盛至今,朝中緊盯軍務大權,盡管爺爺官拜軍機總府、手握虎符,實則困臥牢籠。於家,是皇室看門犬。”燕姒往下道:“我初入椋都那時候懵懂年少,還不是很明白,只以為忠義侯府高門貴地,但後來慢慢明白了我親人長輩處境,而殿下生於皇室,長在椋都,心中更早已理得清楚。我是殿下妻……亦是於家女。”

她說這些,唐綺的確清楚,而且再清楚不過,但一切有跡可循,唐綺反駁道:“朝廷和於家互惠互利,密不可分,有弊則有利,我知你擔憂老侯爺和六姑姑的安危,不是已將銀甲軍留下了麽?”

燕姒沈著冷靜道:“銀甲軍的能力我不能否認,但椋都三軍尚在,殿下不可忘記,銀甲軍在皇城行動受限這是其一,其二還有,新天子是名正言順繼承的大統,禦林軍在前邊的兩次周氏謀逆叛亂裏受到重創,可是錦衣衛和神機營左右相護,他們一旦同心協力,兩邊打起來鹿死誰手還猶未可知,光說其一,就已經重重困頓了,殿下。”

唐綺在朦朧裏皺起眉,她看到柔光攏著與她對坐的妻,一時竟覺未曾摸透過這個人。

“你是真心掛礙於家親長?”唐綺側目,乜向垂帷,“還是,有人同你說了什麽?”

燕姒會她意,彎唇笑道:“殿下既已知曉官家動身了,便也該知道,不能上這條船。船行水上,無依無靠只憑風勢,此刻下船,一切……都還來得及。”

唐綺倏然懊惱,可不忍對她妻耍脾氣,只是不快道:“綺這小半生,委屈求全,慎之又慎,從未追尋過自己想要的,哪怕明知今夜是局,也想搏個痛快!”

熱茶的霧氣不燙,唐綺的話燙人。

燕姒藏於裙間的手掐了掐自己的腿,她拼盡全力忍下那灼燙之感,眸含熱淚道:“殿下,我知曉的,與你成婚近一載,我何嘗不是離不了……同理而論,碧水湖流向東南,官家又如何不知,恐怕前面無路。”

“沒路我就走出一條路!”唐綺憤懣道。

燕姒哄著她,推心置腹道:“我願與殿下共忍生離,絕不同你死別,殿下啊,若是今夜您與官家面對面,又如何狠得下心,讓此船沈下湖底?”

唐綺啞然。

燕姒的目光隨她而去,落在二人中間冒著熱氣的茶盞上。

“早些時候,柳老乘坐宮中車架來,而非私轎,她傳達聖意,不僅你我知曉,長盛大街府邸眾多,朝中肱骨看在眼裏,先生大意,我深感欽佩,而此時,她又身在何處?殿下難道願意看到朝綱大亂麽?父皇在天有靈,先輩數不勝數,就單說當年飛霞關幾萬將士亡魂,他日魂歸何以對?”

唐綺聽到這樣的詰問,艱難地靜了聲。

她費盡心機,所求不過與心愛之人攜手,遠離朝堂紛爭護衛家國,步步為營走到今日,萬事俱備就差這臨門一腳,此刻她最親密的愛妻,卻要她就此舍棄,她如何做得到?

她有萬般柔軟,難以割舍。

燕姒看到唐綺同她一般,眼尾泛起紅,眸中有熱淚。

那淚不曾墜入陰謀陽謀的皇權角逐,被她的隱忍化為堅毅決絕。

不多時,唐綺微動尖削下巴,嗓音深沈道:“阿姒言之有理,但若我連身邊人都留不住,又何以擔起捍衛家國的重責?你可知曉四年多前的……的我?”

提及四年多前,燕姒心口猛地生疼。

四年多以前,那便是唐景在邊南那場攻守戰了。

“這四年多以來,我沒有一日不憶想當初唐景之戰,沒有一日不夢回鷺城城墻下血海染紅的冬雪,我曾無數次登高遠眺,從端門城樓遙望飛霞關,身邊的近衛們說‘殿下,太遠了,看不到’,只有我心中明了,它就在我的眼前。在奚國和親公主被囚第三日,景國細作就把消息呈送椋都錦衣衛十二所,這三日裏,我寢食難安,因為我無法打開城門,哪怕只那麽一時半刻,我救不了自己的未婚妻,更要親手送她命歸黃泉,阿姒你可知,再後來……”

再後來,景軍久攻不下,耗盡糧草,被迫退回至飛霞關,兩軍息了戰,唐綺守城有功,卻就此背負殺妻罵名,受盡天下文人儒士口誅筆伐,一蹶不振許久。

若非柳棲雁顧念舊情收她為徒,後又在響水郡偶遇如今良緣,她或許成為一名真正的紈絝,每日風月無邊,醉生夢死,又或許早早受不住相思子之毒,含恨而終。

燕姒不忍去想,垂眸見到唐綺的手伸進衣襟,從懷中拿出一物,輕輕撫摸上邊針線的紋絡。

唐綺的眼裏有熱淚,亦有說不盡的柔情。

她放緩聲音,卻是堅定地說:“我不做那樣的人了。”

那樣的人。

親手殺妻之人,背棄所愛之人。

燕姒知她心意已決,卻牢記昭太妃所囑,長嘆一聲後,才毫不留情地道:“母妃在此,我在此,於家親長在皇城,先生也在官家手中,殿下要逞一時之勇,我賭殿下會輸。”

唐綺受到威脅,挑眉時鋒芒遮不住。

“新天子要定我罪,邊南軍情告急,朝局初穩,三方諸侯各自雄踞,我賭大哥見我意決會讓行!”

話畢,她擱下昭太妃給的棉帕,抱手而坐,不再言語。

燕姒拿她無法,心中焦急,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她就是這麽一個人,聽不進勸告,寧可吃到苦頭打碎牙往肚子裏咽,和著那痛吞了血腥,也要倔到底!

“殿下……”

燕姒喚她,這次,唐綺卻沒有再一如既往地給予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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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營把墜湖的人撈起來了,嬌滴滴的女郎咬死了還有一人,是她貼身丫鬟,可不論怎麽找,都找不到。

湖面上後半夜陰冷,霧還極大,給神機營搜尋設下天然的難題,項一典把頭盔摘了,心浮氣躁地撓著後腦勺,看神機營的人下去一撥,又上來一撥。

他走來走去,走到衣衫濕透的女郎跟前,彎腰說:“你那丫鬟或是被暗流沖走了,今夜此船有緊急要務,不便在此滯留,待明日……”

項一典話還沒說完,女郎哭哭啼啼地鬧起來。

“大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吶!!!”

旁邊剛爬上船的神機營將士紛紛往這處看,見女郎已經一把抱住了統領的腿,哭得那是尤其可憐,議論聲悄悄傳開。

“這女子,膽子好大,還好生不講理!咱能救的都救了……”

“我認得她,她是安樂大街金玲樂坊的女行首,平日裏跟大官兒們多打交道,膽子能不大?聽說安順殿下沒成婚前,最愛叫她作陪,想必是……”

順著風,這話傳進項一典耳朵,他驀地收緊視線,臨風打了個寒顫。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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