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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 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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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所願

◎燕姒猛然擡眸:“殿下她……會來?!”◎

“唐峻那孩子啊, 心思倒也不算太壞,就算谷允修為他而死,他也沒有聽信旁人攛掇, 與阿綺兩個針鋒相對。”楊昭沈住氣, 擡手揉了揉眉心, “可今時不同往日, 他已經是坐上龍庭當了皇帝的人了,阿綺身後有於家的支持,放去邊南若再不巧立下戰功, 難免他放不下這個心。”

燕姒歪著頭,一字一句聽得仔細, 又見昭太妃揉眉心習慣性動作, 恍惚之間想起成興帝。

原是會如此的,就連思忖事情時的神態舉止,都潛移默化著接近了,那麽昭太妃之計藏得深,在意料之外卻也情理之中了。

他們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 盡管性子南轅北轍,卻在不同的前行路上, 行至殊途同歸。

夜已深沈, 細水聲淺。

燕姒聽著逆水行舟之聲, 逐漸鎮定下來, 再開口時, 聲音已有了幾分落寞。

“官家會盯緊長公主府對麽?”

楊昭道:“正是。”

燕姒又問:“那官家也會讓人盯著項統領。”

楊昭道:“不得不盯。”

燕姒心下了然了, 嘆氣道:“今夜我入彀中, 殿下不會知曉, 明日, 只怕她要傷懷了……”

楊昭輕輕笑了兩聲,道:“你未免也太小瞧你妻,本宮這個女兒,豈能將你交出去後,不顧惜你的性命安危?”

燕姒猛然擡眸:“殿下她……會來?!”

“定會。”楊昭道:“從你登船那一刻起,各方就該有所行動,今夜註定不太平,唐峻勢必前來攔截你,阿綺一旦得到消息,也一定會趕來救你。”

燕姒眉頭緊鎖:“若是他們碰到一處,殿下豈不是要背負違抗皇命的罪責!”

楊昭道:“所以本宮便不會讓他們碰到一處。”

燕姒疑惑道:“母妃已經先有了妙計?”

楊昭道:“料定你們會來這一出,本宮便先命守一去攔住阿綺了。”

“江姑娘……”燕姒前思後想,越想越惆悵。

她不想唐綺來,她怕唐綺在這個將要遠征的緊要關頭出岔子,可她又私心期盼著,期盼著唐綺會為她而來。

楊昭成竹在胸,跟著又道:“不過呢,守一攔不住她。”

燕姒跪坐不穩了,心緒越發急躁。

“母妃既然謀定在前,料定江姑娘攔不住殿下,可又為何讓江姑娘去呢?殿下那個性子,且不說今夜是臣媳在這條船上,這條船上,還有您呢!”

楊昭難得溫柔地笑道:“是啊,阿綺那丫頭,單為了本宮,也敢孤身闖進天羅地網,明知是陷阱,頭也不回紮進去,何況如今,她放在心尖上的妻……”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下來,視線轉向燕姒。

燕姒羞愧垂首,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

楊昭繼續道:“你,登了船。”

“即便是如此,官家眼下,也不能問罪殿下。”燕姒深吸一口涼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道:“邊南軍情告急,景國大軍攻勢兇猛,官家正需要殿下。若殿下堅持要將母妃與我接走,官家與殿下翻臉,又讓誰去守邊南,杜平沙可是一回遠北就稱了病。”

“你知道得還不少啊。”楊昭笑著瞧她,“可你說,唐峻要是拿你我性命,要挾阿綺,阿綺又該怎麽辦?”

燕姒眼皮直跳:“那便要看,殿下和官家,誰先趕上這條船。”

楊昭依舊鎮定如初,盤坐榻上,連身形都沒晃動過。

她只含笑,看向跪在蒲團上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二人對望,燕姒見她沈默不語片刻,心裏已火急火燎,她定是有話沒說盡的。

不出燕姒所料,片刻過後,楊昭整了整鋪墊墜下的廣袖,再次對她開了口。

楊昭說:“小丫頭,若是本宮沒記錯的話,你沒回椋都之前,是被荀家小娘子,養在響水郡的吧。”

燕姒目光閃爍不定:“母妃沒記錯。”

楊昭便道:“從鷺州響水郡回到椋都,你可曾橫渡陵江?”

燕姒對答道:“逆流北上,從慶州渤淮府碼頭登岸,再往南入椋都。”

這婆媳兩個難得說上如此多的話,燕姒早已把拘謹忘在九霄雲外,迫切的目光追尋著楊昭後話。

楊昭動唇,逐步推敲下去,聲音輕柔緩慢傳開。

“唐國開國女帝是一位經世之才,她治下民生和樂,但她主張固守領地,量力而為之,所以在更早的時候,唐國領土並不同如今這般廣闊。主張東征西討的,是後來幾代君王,直到前朝先帝年輕時期最盛,阿綺的爺爺為何被後世稱為武皇帝,皆因其終身征戰,一寸一尺,將唐國領土擴至最大,有了空前盛景,成為當世泱泱大國之一。”

盡管燕姒心急如焚,在楊昭講述唐國歷史時,仍舊按捺住性子,摒心靜氣乖順聽著。

因為她有一種怪異的預感,她覺著,楊昭接下來的話,是道清這前因後果的重中之重。

楊昭靜默少頃,往下道:“前朝先帝所執政的崇武年間,鼎盛之時百國朝拜,比鄰小國紛紛投誠,直到他的晚年,跟隨他左右那些昔日猛將,逐漸身先士卒命歸塵土,首先舉族盡亡的便是我楊門,接下來流民戰火不斷,遼東大漠各部崛起,鴻儒大家荀萬森站了出來輔佐君王,一手培養起於家,又靠智謀收服征西侯陳九軻和遠北侯杜平沙,這才逐漸穩定朝野內外。”

年深月久,日積月累,這一代又一代,延展到今時今日,飽經風霜,端的是來之不易。

燕姒來不及感慨,楊昭已又接著同她絮叨起來。

“再之後,前朝先帝就犯了蠢……”

“這……”燕姒剛才正準備充裕的感慨,在楊昭毫不留情的大不敬言論中飛灰湮滅。

楊昭乜眼說:“有何好大驚小怪的,他老了,上了年紀犯糊塗,不足為奇。奚國你知曉吧?南地小國,盛行蠱、醫兩道,那時候還是個彈丸之地,前朝先帝幾次想要他們俯首稱臣,都被他們君王給回絕,就因他們那裏出了個會練什麽長生不老藥的奇女子,如此鬼扯之事,前朝先帝他老人家,竟然信了,不僅不再兵指南地,還對奚國使者禮待有加,敬畏得很。總而言之,後來外戚之勢漸成,他死在陰謀裏。若不是聽信讒言,豈會受周氏誆哄亂吃什麽靈丹妙藥,老來糊塗,丟下這麽大一個爛攤子,最後留給唐興收拾……”

聽昭太妃越說越不敬,燕姒忍不住側首往外瞄了瞄,就怕有走動的人給聽了去。

楊昭對此不以為意,她道:“別瞧了,船行湖上,孤舟無依,此刻尚早。接著方才的說,本宮說到哪兒了?”

燕姒畏畏縮縮:“說到前朝先帝晚年死在陰謀之中……”

“哦對。”楊昭道:“到了成興帝這一代,枕戈待旦應對的不再是來敵,畢竟有了各方諸侯,還有你爺爺這位活閻羅,手握虎符,能號令天下六十萬兵馬,大柱國在都中一日,皇室穩坐高臺,你來說,於家長房長子,叱咤風雲大半生的忠義侯活閻羅,能走出椋都麽?”

燕姒目中一片清明:“走不出。”

楊昭道:“但是打江山守住國土的能人志士都老了,前朝先帝皇陵草長數尺之高,荀大家滿門抄斬,於延霆卸甲空握兵權,杜平沙被遠北風沙磨平棱角,陳九軻成了一介馬夫混吃度日,本宮的夫君這碌碌大半生,全用去應對外戚之禍了,再到眼下九五之尊,朝堂之上,不管是唐峻這個毛頭小子,還是當朝文臣武將,你瞧著,有幾個是愛惜唐國領土的?”

燕姒點頭稱是:“臣媳愚鈍。”

楊昭直白道:“景國又打過來了,可是那又如何?椋都富貴蒙蔽人心,酒壇子裏泡大的勳貴高官,早失血性,他們最看重的,無外乎眼前利益。本宮這般抽絲剝繭,你可聽得明白?”

這一朝一代論過來,燕姒已窺見風雲幾變,思緒也逐漸清晰。

她張口啞然,竟不知該說點什麽。

楊昭一甩流雲袖,嘆道:“時至今日,哪怕阿綺趕在唐峻之前截住此船,若唐峻吃了秤砣鐵了心,棄了阿綺,亦可退守陵江以北,將鷺州七郡割讓於景國,達成止戈合談,這是最壞的結果。”

燕姒瞪大雙目:“他不怕受千古罵名麽?!”

“罵名?”楊昭幹笑幾聲後,道:“成者為王敗者寇,好聽的名聲或不好聽的名聲,皆是活下來那個手握大權的人才能決定的,否則你以為,前朝先帝在史書中,為何只有英明神武沒有老糊塗?”

燕姒徹底失聲了。

她在楊昭面前,顯得是那麽地稚嫩又笨拙。

燭火燃過了一大半,光芒變得薄弱不堪,楊昭的視線順著光透過來,眸中帶著些許溫和。

“說了這麽多,你可還記得,方才本宮已同你講起先帝畢生所願?”

燕姒答:“臣媳記得。”

楊昭起了身,負手走近兩步,垂眸看著燕姒的眼睛:“那麽,你可知,阿綺所願?”

話及此處,燕姒心中思緒急速翻滾如浪。

她怎麽能夠不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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