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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 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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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順水

◎柳棲雁登時明白了唐峻的意圖。◎

勤政殿議邊南戰事, 最後的結果一出來,唐峻立時將出征之期定在了次日,他怕唐綺反悔。

戶部要核算此次戰事所需的銀子, 楚謙之留著沒走, 柳棲雁還要輔佐唐峻批折子也沒走, 其他大臣則各自散了。

唐綺急著歸家, 人到端門前,被於延霆叫住說話。

“殿下留步。”

唐綺隨他走到林蔭道邊上,側目道:“爺爺是想問姒兒的去處。”

“是, 也不盡是。”於延霆手叉著腰,嘆氣說:“今日首輔相助, 又有三殿下從旁說情, 官家才容您將昭太妃娘娘接到喻山行宮,由此可見他防著您呢,若明晨送軍出都,他不讓您攜帶家眷,這也是極有可能的。”

唐綺頷首拜道:“爺爺所言極是, 可我妻妻二人方才重歸於好,此時叫我如何割舍她, 我已料到皇兄不會放人, 想了個法子, 讓姒兒能金蟬脫殼。”

於延霆挑眉:“哦?殿下說予老臣聽聽。”

唐綺便走近一步, 擴手在於延霆耳畔, 與其悄聲耳語了幾句。

於延霆聽後, 狀似了然, 他又道:“姒兒這事兒, 殿下若能辦成, 便帶她去,若辦不成,待殿下出征,老臣接她回侯府小住,也是可為。官家還指望著老臣手中虎符,調動東西兩方大軍馳援邊南呢,這個面子他不得不賣。老臣還有另一樁事兒,要同殿下提個醒。”

唐綺恭敬道:“您請說。”

於延霆也不賣關子,直言不諱道:“太妃娘娘住在喻山行宮與住在宮中,總是不一樣的,喻山行宮由神機營把守著,想要將人帶出去,不容易。”

唐綺眸中驚變,楞怔幾息,而後雙眼微瞇,道:“您是怎麽知曉的?”

於延霆沒有再說後話,只伸手拍了拍唐綺的肩膀,錯身往前侯府馬車邊大步而去。

回公主府的路上,唐綺一直在沈思於延霆最後所言,於延霆能看出來她要將母妃帶出行宮,脫離皇室,那麽旁的人呢?

比如現今坐在皇位上的天子,她的大哥,唐峻。

勤政殿內。

楚謙之一副金算盤打得很是響亮,唐峻叫了曹大德奉茶,又請柳棲雁單獨到屏風後去坐。

他心裏有事,急於讓這一切塵埃落定。

萬裏江山圖所裱的這面屏風,還是昔日成興帝壽誕,唐峻送上的生辰禮,如今這圖將戶部侍郎隔絕在外,裏頭的柳閣老,成了唐峻能信得過靠得住又拿捏得了的人。

他當了皇帝,柳閣老受先帝托孤,怎麽著也得盡心為他籌謀,這已然不是為他一人籌謀,而是為了整個唐國來籌謀。

唐峻坐在左首,揮退侍奉兩側的宮人,直奔緊要的事兒說:“先生,此戰安順能凱旋歸都嗎?”

柳閣老不想他會這麽問,搖搖頭說:“老臣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陛下著實擡舉了。”

唐峻端起桌上的杯盞,一杯熱茶潑灑滿地。

他驀地一改先前議事時,那副討好唐綺的模樣,強硬道:“這水潑出去了,朕便沒打算將之收回來。既要捷報,亦無歸都。”

柳棲雁眼皮直跳,忍著慌亂,咬牙道:“殿下她,不會反……”

唐峻把空掉的盞子放回去,覆又溫和地笑道:“連三弟都要幫著她將昭太妃接出宮,先生曾教過她,還能不知她作何盤算?您說此話,您自己信麽?”

柳棲雁聽著唐峻將舊事重提,心知帝王的權威不容半點挑釁,杵著拐杖離座跪下。

她活一日是一日,大半截身子埋土裏了,還是避不開這些權力上的對較。

唐峻在冷漠地看著她,她俯首叩頭,顫巍巍道:“陛下與殿下是手足情深,周氏謀逆當晚,殿下就已選了做純臣,還望陛下明鑒。”

話音一落,唐峻陷入沈默,殿內一時只聞劈劈啪啪的撥珠聲,外邊的楚謙之還在專心致志精打細算。

氣氛變得緊張,柳棲雁沒跪多久,額上就出了細汗。

唐峻打量她片刻,終究是沒折騰她這把老骨頭,上前彎腰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又變作一副頗為無奈的神情,長籲短嘆道:“大柱國也力薦安順出征,這事兒誰還看不明白呢?縱使朕信安順沒有反心,朝中支持正統的群臣,又如何會信?朕也為難啊,此刻,便只想出一個法子,望先生能幫幫忙了。”

柳棲雁剛坐到獨凳上,聞言猛地擡起頭,問說:“陛下想到了什麽法子?”

唐峻堅持將她扶著坐穩,躬身道:“安順與妹媳伉儷情深,此次掛帥出征,她定想帶著妹媳同往,朕要先生出宮走一趟公主府,說服她將妹媳留在都中。”

柳棲雁登時明白了唐峻的意圖。

唐峻怕唐綺謀取皇位,最主要的因,在於家,在忠義侯府。於延霆的銀甲軍,於延霆手裏的兵馬大權,全是隱患,他暫時動不了於延霆,就只能將於家女和唐綺分開。

如此一來,可保唐綺在邊南老實打仗,沒有底氣去擁兵自重。

這些先前沒人教,唐峻先前便不會,他在這短短數月裏,師承柳棲雁,飛速成長起來,用這手順水推舟,可謂是初見鋒芒,恰到好處。

柳棲雁斷然是沒想到,自己會自食苦果。

可她另一面又覺著有些欣慰,眼見著唐峻從任打任挨逆來順受的那副樣子,到今日長了真本事,總算沒有辜負成興帝為他鋪出來的平坦帝王路。

於延霆從軍機處來傳邊南軍情,唐綺也是無召臨時入宮,他能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就將最有利的形勢掌握在手,看似唐綺得償所願,事實上,不過正中唐峻下懷。

這一局,唐峻的隨機應變,著實叫柳棲雁刮目相看。

柳棲雁成了棍棒,現下還只能去棒打鴛鴦,毫無退路。

是因唐峻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若抗旨不遵,那就更加證實了唐峻疑心唐綺會反這個顧慮大有可能。

柳棲雁苦笑,默了半晌,終究只能拱手道:“老臣定盡力勸阻殿下。”

唐峻托著她的手,免了她的禮。

笑談間卻說:“不是盡力,先生此行,必不能辜負朕的期許。”

柳棲雁眉心急跳,杵著拐杖站起,硬著頭皮道:“是。”

-

唐綺下了馬車,直奔進公主府。

時間緊迫,她諸事尚欠一個周密部署,邊走邊對身側的白嶼道:“你差人給青躍傳信,速來府中議事,再親自去一趟寧宅,把寧探花也請來。”

白嶼領命先去,前院女使百靈迎著上前,先伺候唐綺洗手。

唐綺腳步沒有停下,隨意在銅盆裏搓了搓雙手,接過幹帕子擦盡水漬,急匆匆要去後邊小院。

“殿下,還是去小院用飯麽?”百靈在旁側緊跟著。

唐綺把帕子遞還給她,說:“不用跟著伺候,小院有人,先不用飯,你去將府中賬房先生,全叫到小院書房來,你自己也跟著來,本殿有事要交代。”

百靈見唐綺神態比尋常日子嚴肅,便知是有了緊要的事兒,她不敢再多問別的,應了聲“是”,轉身叫退了後邊的女使們,自行去往公主府賬房。

酉時過半,公主府小院裏的飯廳已備妥晚膳。

燕姒命人在廊廡下搭了把躺椅,躺在上邊看外頭秋風掃落葉,從她的視線望出去,能一眼瞥見小院院門,她在等人。

人還沒回來。

唐綺得到東方槐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時,燕姒和她在一處,她撫琴,燕姒烹茶,兩人獨處時都能靜下心,左右不想別的事兒,椋都外戚被連根拔起,她們難得有了片刻閑暇。

偏偏這片刻閑暇,也被一封信攪合了。

邊南軍情,景國再興兵戈,鷺城已陷入戰火之中,後面的鷺州七郡形勢危矣。

燕姒蹙著眉,心慌意亂。

前世她還是奚國公主的時候,親眼見識過戰爭帶來的苦痛,那蒼蒼白雪地被鮮血染成猩紅,其下不知淹沒過多少殘肢斷臂。

景賊十分兇殘,他們的重騎踏實腳下的厚土,彎刀所過之處血流成河。

說不怕,那是假的。

唐綺之前提到過,要帶燕姒去鷺州,她們要在那裏安家,燕姒也曾在白嶼口中,知悉過唐綺心中遺憾,唐綺是一定會回到那裏的,她要去為死去的唐國將士報仇,亦要為飛霞關一雪前恥。

只看唐峻放不放人了……

燕姒有些擔心,她沈默了足足一個時辰。

曾經的噩夢早已在翻過這個年,就不做了,大祭司勸慰她釋懷,她能放下,她專註與唐綺的這段姻緣,幾乎不顧一切地選擇滯留唐綺身邊,所思所想,無非同唐綺長樂久安。

眼下來看,卻不大可能。

至少今時今日,唐綺一定會去,而於家在後黨作亂時,公然以銀甲軍支撐唐綺,不日前還隨唐綺大張旗鼓回公主府,彼時是為新帝登基忌憚於家之勢,從而不敢對唐綺使陰謀詭計,現下反成了掣肘。

燕姒想事想得分外專註,目中失神,以至於泯靜過來喚她好幾聲,她也沒聽到,直到她的目光裏有了一抹疾步而來的熟悉身影。

“阿姒。”

唐綺快步穿廊,匆匆喊人。

燕姒扶著躺椅撐坐起來,被唐綺握住肩膀,唐綺彎腰,將她整個人擋住,說:“你怎麽等在風口上?”

“想快些看到你。”燕姒的視線定格在唐綺臉上,伸手摸了摸唐綺被風擾亂的鬢發,“你跑得好急。”

唐綺淡淡笑了一下說:“我也想快些看到你。”

二人自和好後,每日如膠似漆,一旁恭候的女使們習以為常,紛紛帶著笑意退開了,只泯靜沒走,她立在燕姒身後,對唐綺行禮,說:“主子,姑娘該用膳了,不能耽誤服藥。”

“為何不讓她先吃?”唐綺牽著燕姒的手把人帶起來,話卻是對著泯靜在說,“本殿臨出府前……”

泯靜聳了聳肩,唐綺的後半句話便沒必要說盡了,她妻原本就是個執拗的性子,別說府裏的仆從,連她許多時候也是犟不過的,只能順著毛去捋。

“先用飯。”唐綺無奈地垂眸笑了笑,攬著燕姒的腰,往飯廳反向走,不忘交代泯靜,“你在這兒等,一會兒百靈帶賬房先生們過來,就叫到書房,再多備三盞茶,還有人隨後就到。”

泯靜叫了小竹小菊一道去備茶水果子,燕姒跟著唐綺到飯廳用晚膳,她二人一坐下,唐綺就將布菜的女使退走,關起來門來要同燕姒敘話。

燕姒等不及開口,先問:“官家答應你去鷺州了?”

“答應了。”唐綺給燕姒夾著菜,筷子握得穩,“明日便掛帥出征。”

燕姒微微擡首,看向唐綺,說:“這麽急?”

唐綺說:“軍情緊急,耽誤不得。”

燕姒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去舀一勺清粥送進嘴裏。

唐綺看她吃得不專心,將盤子裏的菜又夾起來放進她碗中,說:“我帶你一起去,就是要委屈夫人路上受累了。”

燕姒心中閃過一絲驚喜,在這一剎那間,她方知,只要唐綺在側,她是不怕的。

“官家這也答應了?”

唐綺聽後扒拉著碟子裏的素菜,猶疑再三,才道:“我沒同皇兄提,咱們偷偷地去。”

燕姒見她興致不高,又回想起方才她對泯靜的吩咐,便猜測出了一二,問說:“三盞茶,白長史、青大人,還有……浩水?”

“不錯。”唐綺聽了點點頭,大口喝了粥,伸手去拿饅頭,“事前來不及問過你,咱們離都,這邊家裏就要個能絕對信得過又能擔事兒的人在。”

燕姒詫異道:“浩水才多點大,你讓他主事公主府?這還是其次的,他可是留都待職的探花郎,隨時都有可能入仕為官去。”

“這我自然曉得的。”唐綺指了指碗,示意她妻邊吃邊說,“我也沒說讓他主所有的事。”

燕姒道:“那殿下是作何打算的?”

唐綺便又道:“我們去了鷺州那邊,府裏也就沒了多少事要操心,我是想把都中生意全交給他打點,他是個經商天賦極高的人,加之聰慧不遜你我,先前歷練,又肯勤學,都中這些生意上的差事兒,我想他能辦好。”

燕姒吃了粥,跟唐綺把幾個小菜分食掉,聽完這些,深覺唐綺對她的信任,寧浩水是她手底下的人,就算離了公主府另立門戶,有宅子別住,也終究是依從她,奉她為主。

她不禁道:“的確如此,但我怕府裏賬房先生們不同意,他畢竟年且尚輕。”

唐綺跟著擱筷,外邊就來了人。

廊上腳步聲密集,一聽就是泯靜接到百靈,正經過飯廳要往書房去。

妻妻兩個同時起身,唐綺牽住燕姒的手,安撫她說:“去書房一道議,我做的主,向來無人敢違逆,夫人大可不必憂心。”

這日要議的事兒太多了,唐綺次日就要離都,她在椋都的身家必然要托付,已備將來不時之需,這是她的根基。

另外,她要看到昭太妃被接去喻山行宮,經過於延霆在端門前的提醒,這事兒她就得跟白嶼、青躍等人再作詳細部署,事到臨頭,絕不能出任何差漏。

寧浩水還沒有到,只府裏三位賬房先生先在書房落了座。

唐綺讓他們喝茶吃果子,同燕姒一道坐在主位上,當即道:“今日請三位先生過來,是有一事,必要交托。”

賬房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唐綺看看他們,直言道:“昨夜,景國起兵攻打邊南了,明日本殿便要掛帥出征,攜同夫人一道前往鷺城,此戰歸期尚且不知,府中用度相應要作縮減。”

賬房們聽了先是吃驚,而後對唐綺的安排表示讚同,紛紛說,這都是應該的。

唐綺便看向立在旁邊的百靈,對她道:“你立即列個留用名單出來,許多老人及女使,皆發銀外放歸家,年老無依者,譬如幾位當初從元福宮出來的嬤嬤,則要厚恤,找都中老實憨厚的人家照料,府內只留幾個護院的侍衛和賬房處的夥夫廚子即可。”

百靈連連點頭道:“奴婢這就擬單子。”

她說著要往外頭走,燕姒叫住她道:“百靈,就用這裏的筆墨紙硯吧。”

“多謝夫人。”百靈道過謝,走到書桌邊去鋪紙磨墨。

唐綺又對燕姒道:“小院的人……”

燕姒道:“都聽殿下的安排。”

唐綺側頭往外喚道:“泯靜,澄羽,你倆進來。”

外邊候著的人輕推開門,隨即跨步入內。

兩人見了禮,唐綺看著他們說:“你二人先去將小院的仆從集中起來,先前的月銀列個數目呈到書房,等賬房回去支了銀子,就將人都遣散出府。”

泯靜和澄羽相互對望一眼,還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心裏都沒底。

燕姒由唐綺牽著手,只得朝二人點點頭,接著唐綺的話補道:“我們要離都南下,小院的人手便用不上了,去辦吧。”

泯靜還欲問她和澄羽如何是好,澄羽已想出了所以然,拉著她一並告了退。

主子要離府,先遣散府中所有仆從,縮減開支,這是無可厚非的,但公主府銀庫的錢,還有都中的買賣應該如何安置,賬房先生們都揣著疑惑,由大先生提出來問了。

唐綺往門外瞧一眼,廊上點起燈籠,她目明,依稀見庭院有人往這邊接近,便轉頭朝三位先生莞爾笑道:“這些事兒,本殿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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