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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 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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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新路

◎唐綺挑起眉,天潢貴胄的氣勢漸漸顯露。◎

宮中設私宴, 曹大德忙前忙後,按照太子的叮囑,只備一些素食和清酒, 國喪期間, 宮中不能用大葷, 該做的禮數全要做周到, 否則會引起言官勸諫。

請來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成興帝的喪事辦完,接下來各部就要準備太子登基的事宜, 唐峻拉攏遠北侯的意圖十分明顯,列席臣公一眼就能看明白。

既然大家都能看明白, 唐綺自然是那個第一個明白過來的人。

如今唐峻登基繼位名正言順, 國庫缺錢,手頭缺強兵,拉攏遠北侯對唐峻而言至關重要,席間,杜平沙一直言笑晏晏, 對唐峻畢恭畢敬的樣子,看得唐綺心頭發酸。

她記起了頭天晚上, 孤身潛入遠北侯大帳的事。

杜平沙是真的到了年紀, 遠北侯老了。

風燭殘年, 手中的平沙槍已失去昔日輝煌, 她擦槍, 唐綺掀起袍子與她對坐, 替昭皇妃將話傳了, 就看到杜平沙疼惜愛憐的目光劃過那尖銳槍頭, 聽到她重重嘆氣。

“遠北的風沙吞噬無數生靈, 中原的繁華數年如一日不曾改變,我來這一路走過看過了,方才知曉幾十年邊陲淒苦。徒兒,你同我說說看,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貴賤,遠北人,就合該淒苦終生嗎?”

大帳內只點有一盞昏燈,唐綺支腿坐著,眉宇不現富貴態,蹙得鋒利。

若遠北侯聽了昭皇妃的勸告,仍舊想一意孤行,那今夜她便得將人擒了。

她說:“本殿答不上杜侯這個話,但知道一個硬道理,命數天定,路卻是自己擇的。”

杜平沙大半個人浸入清冷燈輝,聞言停頓片刻,覆又道:“當年世家推動,老臣擇路駐守遠北,是因唐國朝中富庶,當時的先帝把錢都花在了刀刃上,養兵用兵,從來不怠慢。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軍隊不是皇室的軍隊,是整個唐國子民的軍隊,將士們食不果腹,何以作戰?二殿下上過戰場,親身經歷過唐景之戰,更該知曉其中的要害。”

唐綺挑起眉,天潢貴胄的氣勢漸漸顯露。

“所以呢?”

杜平沙微怔,而後起身離席,屈膝跪在唐綺面前。

唐綺要和她劃清界限,她想必是已經聽懂了。

“老臣沒有想反。”她鄭重陳述道:“這些年與周氏世族周旋,並非老臣的真心,可老臣前邊沒路了。近幾年朝廷撥到遠北的軍餉,縮減得厲害,光說前年冬季和去年冬季的過冬糧食,都是以次充好的黴糧,老臣先後數次往椋都遞過幾回折子,陛下才派人去督查糧道,但最終仍舊沒個結果。二殿下,這您也是知道的。”

唐綺不僅知道,還幫著打壓下去了包攬糧道的通州巨商路家。

她整著箭袖,說:“此事與寵妃羅黨密切相關,去年辦了,今年入冬遠北的軍糧不會再出岔子,杜侯盡可放心。”

杜平沙或是會錯了意,俯首拜道:“那麽,老臣當年也曾毛遂自薦,指點過二殿下槍法,看在昔日情面上,也望您高擡貴手,給老臣一個痛快。”

意思很明白,她是被逼無奈,無可奈何,因為將士們不能不吃飽穿暖去上戰場,她才攀附後黨,如今坦言這點,要在唐綺這裏求一個體諒,掙得一個死後的體面。

唐綺赧然笑了。

國庫財權攥在外戚手裏,害處不在一朝一夕,遠北是唐國最淒苦之地,杜平沙的難處,她能理解,但不想體諒。

此人幹系龐大,她亦不會輕易處置。

她便問:“所以,杜侯這次揮兵南下,是想為遠北搏一個富貴榮華?”

杜平沙俯首道:“自老臣收到衍州周氏的密信,日前又見到……周淑君的屍體,便知這一局已經走到頭。到了老臣這個位置上,原想是,進退兩難,唯有赴死。可要老臣一人死容易,遠北攏共十五萬大軍,又當如何?”

唐綺聽完一時語噎,這是個大問題,外戚留下的詬病和窟窿,需要去整治,去填補,否則接下來就是兵亂。

那夜燈的光漸漸暗淡下去,她起身走向杜平沙,將人攙扶起來。

“若杜家支持太子登基,穩住遠北局勢,來日椋都必有應對杜侯所慮的辦法,就看您眼前這關如何去過了。”

-

杜平沙將唐綺的話聽了進去,她歲及遲暮,再次為遠北擇選了全新的路。

唐綺憂心國事重負在身,接風小宴上不願聽那些曲意逢迎,灌了滿肚子酒,搖搖擺擺地跟唐峻告了退,由身邊長史白嶼扶出擺宴的極樂殿。

這座宮殿毗鄰東宮,因前朝太子案曾荒蕪過一陣子,是唐峻入主東宮才清掃出來的,時間倉促,外邊廊子久經風霜,許多地方朱漆脫落,來不及翻新。

唐綺不知在哪處蹭了半個胳膊的灰,曹大德在長廊上遇到她和白嶼時,就“哎喲”出聲提醒。

“二公主,這袍子都臟了,您醉成這樣,不若今夜別回公主府了,歇在元福宮昭皇妃娘娘那裏吧?”

秋風穿堂刮過來,唐綺被冷意激得醒了神。

她由白嶼攙著扶著,受心事憋悶,再給這冷風一吹,整個人都顯得暴躁兇狠。

曹大德被她推到了一邊,她扶住廊柱歇上口氣,回頭見曹大德沒走,瞪著人道:“瞧什麽?瞧你二公主的笑話呢?”

“奴婢豈敢。”曹大德知她是醉話,迅速招呼旁邊的小內宦來提燈籠,又對白嶼說:“長史把二公主扶穩當了,外頭宮道沒點燈,走慢些。”

白嶼頷首應下,唐綺醉意闌珊,斜眼看了看那粉面小內宦,搖頭說:“不要你送。”

小內宦一臉為難,又看向曹大德求助。

白嶼為其解圍,架住唐綺胳膊說:“殿下,外頭黑,要人提燈籠。”

唐綺大半力氣卸在白嶼手臂上,趁著醉意大聲道:“不要送!”

成興帝生前最是疼愛這女兒,捧在手心裏養大,如今人剛去沒多久,帝姬心裏能是滋味兒麽?這些天她沒哭過,還要幫著太子鞍前馬後地處理糟心的事兒,人也是真疼了,累了。

曹大德見她醉酒動了怒,沒有不依的,立時哄說幾句,把小內宦手裏的燈籠拿過來,交到白嶼手裏。

等人幾步一踉蹌,歪歪扭扭走遠,二十四衙門總管大太監才收回註目禮,轉身要往宴席上去。

小內宦進宮還不久,因懂事又手腳麻利才剛剛被曹大德提到跟前辦差,這時他不解其意,隔著老遠又望了望二公主遠去的背影,才過回頭,問:“老祖宗,您是替著二公主著想,她怎麽還不領情呢。”

曹大德一巴掌拍到小內宦的後腦勺上,皺眉說:“你懂個屁。”

-

亥時,唐綺出了端門,被白嶼攙著登上公主府的馬車。

“這是喝了多少?”百靈怕人受風,轉手去把簾子都放下來,“長史大人?”

白嶼重嘆,神色覆雜道:“喝了挺多的,這次估摸著是真醉了,趕緊回府吧。”

百靈應一聲“好”,招呼前邊駕車的馬夫。

“回府吧,慢點走,不急於一時,別讓殿下受顛簸。”

馬夫勒韁繩,車軲轆壓在永泰大街平坦道路上。

唐綺本是靠在馬車車壁上的,這時突然坐直起來。

她睜開眼睛接了百靈端來要餵她的醒酒湯,面色平靜,先前的醉意又讓人瞧不出了。

“不回府。”

白嶼和百靈同時一楞。

白嶼問:“那殿下要去哪裏?”

唐綺拆箭袖束封,扔到一旁後,眼裏有了旖旎。

她說:“去忠義侯府。”

這模樣瞧著像是醉著呢,又像是沒醉。

白嶼一副了然的神情,笑道:“那先去侯府。”

小半個時辰後,公主府馬車繞進偏僻巷子,改道鉆到了忠義侯府側門。

唐綺把醒酒湯喝了個精光,就著懷裏拿出的方巾擦過嘴,偏頭去問白嶼:“我醒著呢,沒哪處不妥吧?”

百靈嘆氣,白嶼無奈。

唐綺自顧自地點一點頭,把方巾折疊起來揣進懷中,對他倆道:“就在門口等我。”

今夜沒有星辰,也沒有月亮。

這個時候都中大戶人家多半熄了燈,百靈有些擔心她酒沒醒好,急忙說:“殿下,還是奴婢送您進去吧,奴婢扶著您。”

唐綺根本沒聽百靈說話,她掀起簾子跳下馬車,抽出車頂角下掛著的風燈,自己邁步走了。

百靈心裏失落,面上則不顯山露水,她平靜得叫人瞧不出任何端倪。

而沒有端倪,才是她最大的疏漏。

白嶼坐在對面抱著胳膊,眼角餘光瞄著百靈。

這貼身女使不如從前那般蠻了,事出反常,只怕又是個掉進情愛裏的蠢丫頭。

唉,誰叫二公主有那麽大的魅力呢。

白嶼想了想,論如何與女子相處,他不該輸於唐綺,偏偏是精通此道的他,如今要飽受相思之苦,也不知崔漫雲在鷺洲那邊過得還好不好……

天黑得很,忠義侯府側門外無人值守。

唐綺拍了半天門,也沒個機靈點兒的來給她將門打開,想必是於延霆不在府中,府兵今夜偷懶耍去了。

她往後退出去好幾步,擡頭丈量起院墻的高度,能攔住一般人的高度。

但她哪裏是什麽一般的人呢?

唐綺吹滅小風燈,把風燈細桿子往後腰別去,而後縱身翻進了墻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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