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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 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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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靈堂

◎“她欠我一條命。”◎

唐亦半夜趕往皇宮, 出了轎子,見錦衣衛嚴陣以待把守端門,指揮同知王路遠在塔樓上來回巡視, 他便仰首喊:“同知大人!”

王路遠往下看到了一身披麻戴孝的唐亦, 馬上帶人下城樓, 親自從偏門出來迎。

“三殿下。”

唐亦免了他的禮, 客氣道:“王同知你辛苦,怎親自在這裏守著?這是要做什麽?”

王路遠把人往偏門領,見唐亦給他指一眾虎視眈眈的錦衣衛, 便簡明扼要地解釋起來。

“要委屈三殿下走偏門入宮了,這不, 太子殿下下的令, 四處宮門暫時都已封閉,只留了這道門。”

唐亦眼眸一斂,繼而和顏悅色道:“無妨的,既然是大哥下的令,走哪兒都行。宮中現在如何了?”

王路遠給唐亦引著路, 明面上發生的事兒一樁樁說給唐亦聽。

二人一路敘話,步行小半個時辰, 抵達皇帝寢宮, 和趕回來的神機營總督項一典正巧遇到。

“請三殿下安。”項一典扶刀, 退到一邊行禮。

唐亦看他行色匆匆, 留了個心眼, 試探性地問:“項統領沒一直在太子殿下跟前守著嗎?這是從哪裏來?”

項一典心道唐峻沒張揚取國庫鑰匙的事兒, 他此刻也不知當不當講, 又怕自己誅殺坤寧宮一眾抹掉把柄以及私自救出太妃把人悄悄送回的事兒洩露, 於是就含糊其辭道:“太子殿下派臣去辦了事, 剛回來,先皇才走,宮中忙啊!三殿下既然到了,不若先進寢殿吧。”

不管是皇子府還是公主府,平日裏是不備孝衣喪服的,唐亦因此耽擱了一陣,現下項一典已經伸手將他往裏邀了,唐亦不便再追問,觀對方神色,也就知道追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提起袍子,先一步進了寢宮,徑直去往寢殿。

寢宮內院已清掃過,流進土壤的血卻不好清洗,沿途唐亦聞著一股子血腥味,心中便知曉不久前這裏發生過什麽。

他走得快,不多時就到了殿門前。外邊廊子上有一群內宦和宮女,正各處搭竹梯子,在忙著掛白幔,無人說話,司禮監的掌印沒看到人,是其手底下一個叫小順子的太監過來福身請安。

小順子說:“三殿下和兩位大人稍待,奴婢進去通報一聲。”

唐亦點了頭,小順子去叩殿門了,王路遠抱手說:“臣就送三殿下到這裏,端門那邊還得守呢。”

“嗯,大人慢走。”

唐亦答了,和項一典兩個前後站著,等唐峻召。

又過了片刻,殿門開了,小順子出來說:“三殿下,項統領,請進吧。”

門內一股子冷意,唐亦許久沒踏足過這裏,對什麽都陌生了。

殿內陳設清空大半,成興帝的遺體已經過小襝,棺槨放置在偏東南角,靈堂剛設好,隔著一道素白稠屏,唐峻和唐綺跪在靈前。

最左邊空出一張草蒲團,這便是唐亦的位置。

他放輕腳步,正色走過去,做了孝子的禮,跟兄姐一道跪好。

“來了。”唐綺說。

“嗯。”

唐亦的視線落在棺槨上,心中有痛,也有痛快。

同樣是兒女,父皇是一直看不上他的。

年幼時他無心爭什麽搶什麽,總是想著,當三個人之中最乖順聽話的那個。天資愚鈍,就發奮苦讀,字寫不好,就日夜苦練,不為爭皇位,唯盼著在父親那裏得到一句讚賞和認可。而隨著年歲漸長,他慢慢發現,他的母妃是寵妃不假,提及子女,父皇永遠都在誇讚大哥和二姐,對他則不冷不熱,生疏得很。

那樣的看不上,是一眼就能辨別出來的。

後來,父皇不僅把本該屬於他的婚事給了他二姐,還毫不念舊情要了他母妃的命。

他什麽都沒有了。

這個父親,他敬過,也愛過,最後全都成了恨。而曾經聽到他母妃亡故那一刻,則最恨,恨不得沒有這個父親,恨不得不要生在帝王家,恨不得讓成興帝死。

如今人真不在了,他又跪在這裏,回想起當年,他的孩提時代,隔三差五,成興帝下了朝,偷偷溜進皇子所,給他塞過親手編的竹蚱蜢。

那時候,那人大抵也是愛過這個小兒子的吧。

不知道從哪一瞬間開始的,聽到項一典跪到唐峻身邊小聲說話,唐亦再回神,驚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唐綺跪在兄弟中間,剛好擋住唐亦視線,但到底是離得近,唐亦還是聽到了金鑰匙互相摩擦的細微聲響。

“你先下去吧,去東宮守好太子妃。”

項一典拜完退出去,唐亦眼神已冰冷。

唐綺側頭看了唐亦一眼,輕聲道:“有些話,先前一直沒有機會擺明了說,而今在父皇跟前,咱們三個,是不是該論個長短了。”

靈堂前只有他們三個,其他人全都按照唐峻的吩咐在外守夜,此刻唐綺才提到有話要說,自然是些私密的話,唐峻還好,經過這一晚所發生的事兒,暫時對唐綺放下了芥蒂。

他道:“阿綺你說吧。”

唐亦沒接茬兒,就冷著臉跪在唐綺身側,聽她到底要論什麽長短。

唐綺目不斜視看著成興帝的棺槨,俯身拜了下去。

“父皇,兒臣不孝,要擾您清凈了。”

唐亦捏著拳,唐峻已把國庫鑰匙放進袖袋,兄弟兩個都等著唐綺開口。

唐綺起身時就道:“先說三弟生母羅氏,是我下的手,親自送她上的路。”

唐亦一聽,猛地回過了頭。

唐綺毫不避諱他驚訝又憤怒的目光,接著道:“她欠我一條命。”

唐亦震驚之下,把臨行前同江平翠都拋之腦後,厲聲道:“二姐在胡言什麽?!”

唐綺說:“立安十四年初冬,我奉父皇之命率親衛軍前往飛霞關,接管征西侯援軍去抵禦景賊。順勢打通南地各個要道,迎當時的奚國和親公主回都。前邊這事兒,滿朝文武皆知,至於而後邊這事兒,除了我和父皇以外,鮮少有人知悉。”

唐亦咬著牙關,一言不發聽她往下說。

唐綺嘆氣道:“不曾料想,你生母暗派鷺城羅鴻夕,用一碟相思餅,險些毒死我。當時我軍戰事吃緊,我不敢聲張,讓軍醫暗中救治,耽擱在鷺城近兩月,導致飛霞關失守,數以萬計的邊關將士送命於景賊手中屠刀,而更有人與景國暗通消息,出賣奚國和親隊伍的路線,導致和親公主受俘,死在了鷺城城墻下。當時,你的生母,正受聖寵,勤政殿日日伴駕……”

“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我母妃已經不在了,你豈能將空口無憑的東西全都塞給她,讓她背負這筆血債!”唐亦吼著打斷,他初聞此事,如被當頭棒喝,一時之間全然不能接受。

唐綺則巋然不動。

“父皇靈前,我何敢妄言?至於證據,通州蘇河有產相思子,因數量稀少而鮮為人知,你母妃嫁入椋都,剛好就夾帶了些許在做相思餅的相思豆裏邊。除了她,椋都沒人手裏有這一樣東西,我不會平白無故汙蔑你母妃。她的結局,是她咎由自取,羅黨也是這個道理,若無害人謀反之心,如何能中我的埋伏,陵江之畔血的教訓,就是等著羅鴻夕自投羅網,倘若他不渡江,羅家還能保全一脈。”

唐亦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唐綺將這些事擺到臺面上來說,說得那般正氣凜然,可誰又是真的傻子呢?要翻之前的中毒舊案,拿到實證,唐綺可以呈書椋都三法司,依照唐律論罪處置,毒害皇嗣能認,背負邊關將士數萬性命還通敵判國破壞和親,這些事憑什麽都要認?

唐綺是設計害了他生母,也是設計害了平昌伯和羅鴻夕滿門。這些事一環扣一環,唐亦如今已分辨得很清楚。

見唐亦不再開口,唐綺道:“今日我們手足三人,跪在父皇靈前,我再提此事,就是想解你心中困惑,望你莫再因舊事耿耿於懷。”

成王敗寇罷了。

唐亦嘴硬道:“周沖造反,羅黨造反,皆死有餘辜,既是如此,亦也不會耿耿於懷,只盼為唐國盡忠,輔佐大哥安穩朝野。”

話音剛落,唐綺側目乜視過來,盯著唐亦道:“之前解星寶的命案,與你有關吧?”

唐亦受那銳利視線所壓迫,一時有些喘不上氣,整顆心懸吊吊的。

“二姐,我不知道。當時我就勸過你,不要去啊,可是你自己非得要去見許彥歌的!”

唐綺直勾勾地看著他,輕輕“哦”了一聲,便繼續道:“以後莫在背地裏搞一些愚蠢的小動作,椋都就這麽大點地方,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是警告。

唐亦心頭很不痛快,可當下卻再難去辯駁什麽,若唐綺真的較真,要把這事兒查個徹徹底底,他脫不幹凈。

他只能低下頭,忍氣吞聲地道:“是。”

這事兒就算是在明面上揭過去了,唐綺滿意點頭,又轉回首,看向唐峻道:“大哥,你還在疑心長巷刺殺的事兒嗎?”

唐峻還在思索方才弟弟妹妹們的對談,忽然被問到,楞了一瞬,才道:“怎麽會?那事兒都過去了。”

當著唐亦的面,唐綺不好提古允修,斟酌了言辭,只說:“禦林軍的布防是從內部洩露出去的,背後組織賊寇的人是中宮,證據在公主府,同犯關在大理寺獄裏,先前答應過大哥定會給出一個交代,我沒有忘記。後因被父皇禁足,解禁後又牽涉了別的案子,才導致此事擱置。”

唐峻先前就猜忌過中宮。

連易在他耳邊提此事倒也就罷了,畢竟連易與他關系匪淺,在他年少受中宮擺布苦惱之時,連易時常陪伴他,二人之間是惺惺相惜。

而周巧為什麽要提,這就像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離間計。

如今聽到唐綺這麽說,唐峻便道:“不著急,你記著我便有數了。”

“好。”唐綺頷首,又問:“國庫鑰匙已經拿到,周氏,大哥打算怎麽處置?”

唐峻皺眉道:“這個啊,我還沒想好。交給三法司公審依照律法量罪處置?”

“不成。”唐綺搖頭道:“她殺害父皇,王路遠和一眾錦衣衛破門時,是全部看到了的,刺殺天子,可直接當場格殺。方才太亂,我母妃也在,朝臣們來得太快,我就沒及時想到,這人多留一日,就是後患無窮!”

唐峻心道:“話雖是如此說,但不走公審的程序,也不太符合規矩,方才沒做,現在去做,會不會更讓人對此事生疑?”

唐綺有些倦了,她伸手捏了捏眉心,思索片刻才道:“大哥貴為儲君,當斷不斷勢必反受其亂,遠北還有許多周氏的姻親,各地州府也有國庫征銀節度使[1],這些人跟隨周家太多年,難免要出岔子,只有砍倒中宮這棵大樹,那些節度使一鼓作氣全給更替了,才算真正拿回了國庫財權。”

想到還有這許多事沒塵埃落定,唐峻更加愁了,他擡手握著唐綺的肩膀,道:“還得你給把著關。”

唐綺再次搖頭。

唐峻本就是存心試探,便接著問說:“怎麽了?你不願?”

唐綺有了恭敬的姿態,這是以往她恃寵而驕,在唐峻這個長兄面前不曾有過的。

她說:“國庫財權,勞天子自行握在手中,節度使的人選,不必經由內閣和三司六部共商而定。您就想周家為何能歷代出皇後,穩坐後位,因為他們富庶!朝廷但凡養兵和工建,哪處不得求到周家面前?”

唐峻眼神幾變,而後道:“聽你的。那你呢?此事過了,禦林軍被父皇交給於家了,待大哥登基,你打算去哪處?”

這也是唐亦想知道的,由唐峻的口給提出來了。

靈堂裏安靜到落針可聞,他們三個跪得端正,細微的風在搖棺槨上的祭花,幾經輾轉和磋磨,三人都成長不少。

唐綺靜默幾息,便道:“若大哥問我想去哪處,我已厭倦椋都的繁華和汙穢了,想走。”

唐峻回味過來唐綺說要論長短之後,起先同唐亦說的那些話。

他皺眉道:“你想去南邊?”

“嗯。”唐綺長出一口沈重氣息,“若大哥信得過我,就賜我塊封地吧,鷺城就還算不錯,自前朝椋都駐守的邊南軍散了,那始終是個空缺,景國不惜繞開西南,直攻邊南飛霞關,不正是圖的防守薄弱麽?大哥掌江山,我替皇室守邊南。”

唐峻一時半會兒又有些舍不得她走了,先前,他的確疑心唐綺,可他這個二妹妹,在節骨眼上,幾經他試探,最後試出來的,卻同昭皇妃一致,不爭不搶,似什麽也不求。

今夜諸事,唐綺開口所說的每句話,提到的每個點子,無一不是為他著想,也無一不是萬全之策,這樣身負宏韜的能才,放出去,是不是有些可惜?

唐峻做不出決斷,心裏還惦記著遠北侯,忠義侯雖說應下抵禦之事,但說到底椋都三軍近兩年來出過不少變動,合起來也不一定打得過。

他沒底,便推辭道:“你可得慢慢想好啊,離了家,外頭哪裏過得舒坦,這事兒先擱一擱吧,不忙定論。”

唐綺低聲喚道:“大哥……”

唐峻堅持道:“你總要等父皇入土為安的吧!聽大哥一回,再想想。”

唐綺就不好再說點什麽了。

再過一個時辰,天亮時,都中官員要入宮吊唁,成興帝子嗣少,後宮也少,故此一大早,也要將唐綺和唐亦的妻,都接進宮來,同那些不起眼的宮嬪們一起守靈。

寅時。

坤寧宮寢殿的窗戶被一陣風給刮開了。

周皇後走近窗邊,想要再看看外頭的景致,這一看,卻見一只黑鴉從老桑樹上撲著翅膀飛了過來。

外頭看守的神機營士兵聽到動靜圍至窗戶邊,看到是烏鴉,就又散開各自回了崗。

周皇後定定看著棲息房梁的黑鴉,雙眼都亮了許多。

人走完了,她便小聲道:“您請進。”

黑鴉直飛而下,進窗後落在書案上放置的筆架處。

周皇後轉身欲去尋餵鳥的吃食,黑鴉突然開口,發出了陰柔的女人聲。

“小淑君,多年不見。”

周皇後腳步一頓,背脊剎時僵直。

她的喉嚨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半個音節,未知的事物,最是讓人敬畏,也最是讓人恐懼。

那個聲音如同鬼魅,嘶啞而低緩地再次響起。

“你想活命嗎?”

人的求生欲永無止境,周皇後猛地回過頭,毫不猶豫地對著書案跪下去,俯首道:“祭司大人!求您給淑君指一條生路!”

黑鴉似乎不擅長發出笑聲,那笑聲一出尾音細長,最後變了調,讓人聽得毛骨悚然,而跪在地上俯首稱臣的周皇後,在求生的希冀出現時,竟將這恐懼忽視了。

她對著黑鴉磕頭,急迫地道:“求求您!我對您還有用!”

黑鴉的笑聲戛然而止。

“自然有用。”那女人聲從書案上低低傳入周皇後的耳中,“你明日求見二公主,告訴她你知悉奚國和親公主被俘的真正原因,用一個真相,換你一命。”

周皇後驚愕道:“我……”

【作者有話說】

國庫征銀節度使[1]:正四品,私設文官官職,不受地方官階品轄制,直隸於椋都,負責在各地給朝廷征收商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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